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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念谁的名字 ...

  •   嘀咕归嘀咕,梁素还是把眼下面临的问题告诉了主仆俩,他和接头人约定的是十日之后在北海的月半湾见面,北海这地方不适合住人,现在去多半会扑空。

      秦言卿听罢,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月半湾?”

      “对,那是北海唯一的渡口,北海岛屿星罗,神秘莫测,其中一处生长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千灵草,想去那里首先便要坐破冰船出海。我爹当年也是偶然进入,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株,并且救活了我娘。”

      秦言卿一边听着,视线朝阿青瞥去,后者沉默了一会,在他的目光中点了点头,表示他不是在信口胡诌。

      “所以这些都是你爹告诉你的,然后你就去偷那法净和尚的舍利?既然这千灵草开花要用功德浇灌,那他当初救你娘的那株是怎么开的?”

      梁素顿住,半晌才缓缓道:“我也不知……”

      真正的梁素半年前的某天毫无征兆地昏迷了过去,他和阿娘寻医问药找了许多人都束手无策,三个多月忽然有人出现在他家门口直言可以唤醒昏迷不醒的阿爹,并给他指了一条路。他曾经听阿爹说过他出生前的一些事,因而这陌生人提起千灵花的时候他很快就相信了。

      只是他对北海一无所知,对方便答应他只要能拿到功德舍利,愿意带他进入北海摘取千灵花。

      “这千灵草需得在北海吸收幽冥之地传出的死气方可开花,因此我必须将功德舍利带到这里,养出千灵花后才可将它摘下。”

      梁素说得恳切,秦言卿却露出玩味,“这故事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阿青,你觉得呢?”

      阿青轻轻地嗯了一声,捏着木棍的手却微微紧了紧。

      见主仆俩都一副不信的模样,梁素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这些话本子上才会有的东西说给人听会让人觉得他在胡诌,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都是真的。

      入夜,风雪依旧,秦言卿作为主子自是歇在温暖的马车里,阿青在车外守着火堆,冷白的皮肤不见连日来的疲惫,青灰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映得他冷白的侧脸忽明忽暗。

      梁素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袍,往火堆前凑了凑,冻得发红的双手拢在嘴边哈着气。江南的冬夜从没有这般凛冽,他望着跳动的火光,恍惚间看见阿爹和阿娘坐在院子的大树下笑呵呵地看着他练武……意识渐渐模糊,耳畔的风雪声远了,头一歪,竟靠着树干沉沉睡去。

      黑影如鬼魅般立在他身前,原先坐在另一侧的阿青已然近在咫尺,他蹲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梁素额前的碎发,对方脑袋猛地一沉,呼吸瞬间变得更加细微绵长,睡得更死了。

      指尖落在梁素的眉心,如同触及平静的水面,一圈无形的波纹荡开,片刻之后阿青收回了手,眸色微深:他父亲便是阴生子,他竟也是。

      这是巧合?还是……

      夜风送来一声低鸣,黑衣少年转过身,看着十几丈开外站在树丛间的人影,对方就好像突然出现在那里似的,厚重的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形佝偻,仿佛被肩头的风雪压得直不起腰。

      阿青朝这边微微抬膝,下一瞬就出现在对方面前,声色冷淡地开口道:“说吧。”

      黑袍人谦卑地低头拱手,“元阙仙君数月前发现天机图异动,星象直指魔族湮灭之地,太微垣遣出十名神使探查幽冥,带回了……三朵魔气缠绕的冥花。仙君与座下诸位星官连日占卜对方的诞生之地,全在这凡人界。”

      冥花开,亡人归。

      幽冥海乃神魔转生之地,自天地初开便存在,每凝出一朵冥花,便意味着三魂七魄重聚,死去的神魔重新降临世间。

      三朵冥花,三个魔君。

      “太微垣已派出诸多神使入世寻找魔君转生的踪迹,既然大人亦在此间走动,还望遇上之时能出手处置。”黑袍人恭恭敬敬地一拱手。

      阿青沉默片刻,余光扫向不远处昏沉的梁素,“凡人间的北海与幽冥海相连,近日有些许异动,或与魔君出世有关,我若遇上,自会处理。”

      “那便有劳大人了。”黑袍人不禁抬起了头,声音带上略微欣喜,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那辆安静的马车,瞳孔微微一缩,连忙低眉敛目,“不知那位……何时能返回主持大局?”

      阿青挥了挥手,似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言,“时候到了,自然就回去了。”

      梁素一觉睡到天蒙蒙亮,他是被冻醒的,身边的火堆早就熄灭了,夹杂着雪碴子的寒风呼呼地捶打在他身上,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抖落身上的碎雪,环顾四周,没看到那黑衣少年的身影,他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挪到马车旁边,借着熹微的天光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里头的暖气扑面而来,烘得他原地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要命,他没有内力快给冻死了,阿青呢?

      车厢内,秦言卿盖着厚实的氅衣躺在舒适的小榻上,从梁素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轮廓模糊的侧脸,一团寒气在背后打了个转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踌躇着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要不要挤进车厢里躲一会,厢内光线晦暗,因而他没注意到榻上的人越皱越紧的眉头。

      秦言卿又做梦了,梦境对他来说大多都是不好的,只是这次的梦境对他而言却十分陌生,他梦见自己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走在一片尸山血海中,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衣摆被血水浸透,沉甸甸地黏在腿上。

      他踉跄着迈出一步,脚下是厚厚的血泥,黏腻的触感顺着鞋底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拽着他的脚踝。遮天蔽日的火光和在高温下扭曲的空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心口仿佛破开一个大洞,浑身上下被掏得只剩下一副躯壳。

      他在找,找什么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混沌的意识。他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火光映入眼帘,仿佛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他死死地按着胸口,嗫嚅着唇,无声地变换着口型。

      他在念,念谁的名字?

      就在梁素硬着头皮准备悄摸着爬上马车取个暖的时候,前方的气息陡然一变,他虽然眼下没了内力,但对危险的感知还在,伸出去的脚立刻收了回来,可惜被冻僵的身体远不如平时飞檐走壁的灵活,一个后仰就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一只冷白的手从背后拎住了他的衣领,梁素连忙扑腾着腿站稳,迎面一道滚烫的热浪如同利刃扫过他额前的碎发,周围的环境隐约发生了变化,白色的雪地与浓稠的黑色逐渐重叠,鼻尖似乎划过了一些腥臭的、腐烂的……

      黑衣少年面不改色地撩起厚重的车帘进去,只见睡着的秦言卿脸上俱是厉色,身上的大氅被透体而出的真气震得粉碎,一应器具倒的倒,碎的碎,要不是这架马车用的是特殊材质,只怕此刻也散架了。

      梁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愕然,不是,谁都没告诉他,这秦言卿也是个武功高强的主儿啊!

      带着凉意的掌心贴上男子青筋显露的侧脸,轻轻地摩挲着,阿青无视在外面目瞪口呆的梁素,坐在小榻边微微倚靠着榻上的人,而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周围那些似有若无的景象如灰烬般消散,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空气中那道可怕的威压退去,梁素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见秦言卿仍旧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没有转醒的迹象,“他这是怎么了?”

      阿青余光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对方眼里按捺不住的好奇让他心生不耐,手一挥,一个人影直接从马车上倒飞了出去。

      “靠!”

      梁素一个倒栽葱扎进厚厚的雪地里,正要爬起来争辩几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丹田处隐隐涌出了一股热流,内力被解封了!

      马车内没了碍事的人,阿青趴到秦言卿的肩头,掌心轻柔地安抚着他的心跳,乌沉沉的眼眸微微合拢,仿佛和他一同沉入繁冗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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