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歌》墨倾渊

11、夜宿月半湾

　　这阿青分明也会那些巫蛊之道，主仆俩定是一开始就发现了，可他们却一直没有提醒他，直到他们来了北海。

　　“阿青同我说你是阴生子，想来你父亲当年寻千灵花的缘由是你母亲生你时难产而亡，而巧的是，你父亲也是阴生子，料想这千灵花除了功德舍利之外，和你们这阴生子的身份也有所关联，所以对方找上你是必然的。”秦言卿挑眉看向变脸如翻书的梁素。

　　啧啧，不试不知道，阿青的脸居然能有这么多的表情。

　　梁素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不了神，他想起那个出现在他家院子里的神秘人，想起前不久在众多追杀下一次次虎口脱险，想起这一路跟着这对主仆挨饿受冻，所以，他是彻头彻尾地被利用了……

　　风雪填满了沉默的沟壑，过了一会儿，先前去问话的伙计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管事的答应了，但粮食只有冻鱼，你们想要别的我们可给不了。”

　　秦言卿颔首表示理解，对方便带着他们去了一个偏僻的冰锥屋，离码头很远，“这是我们以前用来收容船客的，就这一间，过去大家都是在里面挤一挤的，如今只有你们，倒还住得宽敞。”

　　冰屋上拴着的铁锁落了地，木门打开，露出里面仅容三人直立的空间，伙计掀起地上的毯子，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洞口来，他擦亮了一枚火折子，猫着腰率先往下走，“住人的时候这洞口要开着，不然会被憋死在下面。”

　　没走几步，伙计手里的火折子就灭了，他停下脚步，折返回来，“你们等等吧，这地穴太久没住人了，得先通风，我去给你们拿点柴火和鱼。”

　　伙计说着便又出去了，留下三人站在狭窄的冰屋里，阿青去车上抱了个匣子回来，一打开顿时露出璨然的光，那是满满一匣子的夜明珠。

　　“公子，我先下去布置。”不过是屏息几盏茶的时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秦言卿颔了颔首，“小心些。”

　　夜明珠的光亮渐次洒落在黑暗的地穴里，秦言卿站在洞口处看着柔和的光簇拥着那道纤细的身影逐渐往下，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依旧魂不守舍的梁素，轻笑一声，“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不过是被骗了几回而已，习惯就好了。”

　　梁素捏了捏拳，愤愤地回道：“你们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哎，话不能这么说。”秦言卿难得正色了一次，“如果不是我们，你还在被人天南海北地追杀呢，而且你对那些江湖秘术知之甚浅，真要是孤零零来了北海和那人碰了头，怕是被人杀了抽干了血肉都未可知。算起来，我带人一路送你来这里，又顶替你的身份和对方去交易，你可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恩情。”

　　梁素不语，只独自消化这对他来说惊天的噩耗。

　　阿青在底下布置好夜明珠，光芒分散后不再刺眼，环顾四周，这地穴也就一间屋子的正常大小，四处铺满了毛皮和干草，寒意仍旧从四面八方涌来，看上去是凿了一个冰窟并在四壁上围满木头，这才撑起了一间屋子。

　　他抬眼看向下来的台阶位置，伸手一招，一大股寒风顿时灌入地穴，将里头的空气和潮湿的霉味全部带走。站在上方的秦言卿和梁素只觉得一股结结实实的冷气从脚边掠过，刚刚掀开的毛毯顿时罩上了一层寒霜。

　　不一会儿，阿青便走了上来，“下面还是很冷，请公子稍待。”

　　“无妨。”秦言卿笑笑，“让素素兄弟和你一起搬吧。”

　　阿青想起如今他二人算是互换身份，总是他这个半路蹭车的“客人”在进进出出不合适，他朝梁素一瞥，后者闷闷地低头跟着走了出去。

　　待到商行伙计再次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地穴入口大吃一惊，拎着几条鱼干和一壶灯油愣愣地沿着台阶往下，只见通道两侧嵌上了夜明珠，底下更是大变样，木头干草和旧布搭成的简易小床已被挪到旁边。

　　阿青直接把马车上的家具全部搬了下来，一张软榻加上车厢左右的坐凳直接拼成了一张床的大小，狐裘一铺极为舒适。秦言卿此刻正倚着靠枕，端着茶烟袅袅的杯盏品茶，在这天寒地冻的冰窟里，坐出了一副高坐明堂的气度。

　　伙计傻眼了，这……这还是他们商行的地窖吗？两腿战战，他忍住险些跪下磕头的冲动来到那剑眉星目的贵公子面前，底气有些不足，“客官，这是给你们的灯油和鱼干。”

　　秦言卿看向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再看向那头阿青已经支起的小火盆，上面正翻烤着他们一路猎杀的野味，可比那几条干瘪的小鱼要丰满多了。不过他还是微笑道：“阿青，收下吧。”

　　顶着阿青样貌的梁素脊背一僵，起身过来接过伙计手里的鱼和油，火盆旁真正的阿青瞥见了那鱼，眼睛发亮，“那我们今天晚上是不是可以喝鱼汤了？”

　　秦言卿的笑容深了深，低低的嗯声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阿青还是这样活灵活现的好啊。

　　相比于客人那自带的优渥条件，露面的伙计不免替自己的主家感到磕碜，叮嘱他们烧火时注意温度别太高把四周冰墙融化了就灰头土脸地出去了，出门一看他们停在原地的马车，难免唏嘘：真不知是哪家阔少，到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敢过得如此豪横。

　　伙计一走，阿青立刻恢复淡然的神情，他提起那一溜瘦巴巴的鱼看了一眼，“奸商。”

　　秦言卿靠在床头微微一笑，“他们笃定了这片冰原上只有他们能做这生意，自然不会太诚心，而且冬日物资匮乏，更不会慷慨相待。”

　　梁素坐在火盆旁发呆，仍旧不愿开口。

　　入夜，外头的风雪声轻了不少，地下木屋里更是格外安静，秦言卿睡着他舒适的床榻，阿青和梁素各自拖了张小床睡在洞口的一左一右。梁素心里有事睡不着，索性起身坐到地面的洞口处望着夜幕下的冰原出神。

　　没过多久，身后的通道传来声响，梁素回过头，一张金相玉质的面容出现在夜色之中，秦言卿披着氅衣，双手兜在袖中，见他在此丝毫不意外，“睡不着？”

　　被人戏耍着抱头鼠窜几个月，最后发现最要命的是最开始自己信任的那个人，任谁都很难咽下这口气吧？

　　梁素不语，但秦言卿很明白对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我从生下来就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被最亲的人骗了十五年，而你，才被骗了几个月，知足吧。”

　　梁素垮了脸，“所以我这还算是运气好？”

　　“不然呢？”秦言卿的笑容有些晦暗，“我若是心狠，早就把你交给那些追杀你的人，岂会费尽心思替你遮掩行踪？”

　　“功德舍利如今在你手里，我怎知你是不是和那利用我的人打着同样的主意？”梁素眼里写满了质疑。

　　秦言卿一甩袖子，宽大的袖袍将地上被风吹进的细雪卷起一阵绵绵的雪涛，“这会儿你的脑子倒是又长回来了，有趣。我只是对那传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千灵花感兴趣，毕竟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听说过千灵花的存在。”

　　就为了一个感兴趣，千里迢迢带着一个小贼穿越那么大的雪原来这？秦言卿是生意人，而这，很明显是笔亏本的买卖。

　　反观秦言卿，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他是一个极为随性之人，在血海深仇里浮沉了一遭，他对大多数事情都兴致缺缺，没什么新鲜事的时候他就幽居幕后当个闲散营生的老板，遇到有意思的事他也可以带着阿青天南海北走上一圈。

　　这次的事情，一是因为功德舍利，二是因为他对世人眼中神秘的北海确实有点感兴趣，带着梁素，也是因为觉得他比较有意思罢了。

　　梁素默了默，千灵花是他和父亲之间的秘密，外人不知道的确说得通，可如今秦言卿已经知道了，他就没想过要夺走千灵花？真的会有人抱着凑热闹在旁边看一看的心态走这么远的路？

　　“或许这世上就没有千灵花。”狭窄的通道里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在风雪的呜咽中显得格外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