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孤岛》张泽君preencheung

32、32 深海中的一

　　深海中的一条鲸鱼，偶然浮现在湛蓝色大海的表面。鲸鱼只是深呼吸一次，便再次下潜回返，于人们的眺望视野内久久消失。
　　凌波瞳坐在与真由美屋子隔着一户人家的房间内，卓袱台上铺开了一本培生教育集团旗下朗曼出版社出版的法语练习册。因为凌波瞳的英语更好，除了学校统一使用的索邦教材，她还单独购买了英法对照的课本。榻榻米上零乱地摆放了大岛厚佐单独教授的法文单词卡片，书本压住了小小的单词卡，小小的单词卡又压住了书本，它们的彼此交错仿佛是人生与人生的恍恍惚惚重叠。
　　凌波瞳穿了一条纯白色的短裙和T恤衫，黏糊糊的大腿、小臂裸露在半短不长的衣袖与裤腿以外，她有很多类似的短打衣裤，或许是为了使自己的身材显得修长而故意挑选出来的。
　　这间房子的户型略微宽阔一些，但是凌波瞳没有携带过多的物品。走廊里的置物架上，仅仅摆放了哆啦A梦、名侦探柯南，以及海贼王的袖珍手办。如果什么都不摆放，反而不会让朽叶色的木架子看着如此空荡荡。
　　钥匙插进锁孔，房门被大岛厚佐从屋子外面打开，他带了刚买好的菜品装在提兜里。凌波瞳扔下手中湖蓝色的水笔，从闷间穿过门廊跑向门厅，径直跳进大岛厚佐的怀抱。
　　为了接住腾空跃起的凌波瞳，大岛厚佐不得不丢下手中的鱼肉。三文鱼从真由美借给他的手提袋中四处滚落，散落成一片菏泽上的点点渔船，漂浮于鸳红色地砖的斑驳表面。
　　“怎么说你好呢？菜都掉到了地上。”
　　“谁让人家想你了呀，你应该高兴才对。”
　　“快点儿下来吧，有没有认真得学习呢。”
　　“学习很卖力哦，你瞧瞧，已经写了十几页了。不过呢，也有不如意的事情。”
　　“哪一件事不如意呢？”
　　“我不想说，可真扫兴，没有宝宝了，至少这个月不会有了。”
　　“不要气馁，保持开心的状态最重要。想想事发突然，身体没有完全准备好是在所难免哩！你这么年轻，下个月就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哈哈，你好擅长安慰人呢。准备做什么给我吃？我来给你打下手。”
　　“不用了，你别捣乱，去再学一会儿吧。”
　　“好吧，但我们说好了，洗碗筷交给我。我不能只享受你的劳动成果。”
　　“你和姐姐还真不一样呢，她不愿意学做饭也不想洗碗。”
　　“当然了，我比姐姐更用心，慢慢地你就知道自己的福气了。”
　　“好好好，都是你最好了。别耽误我做饭，否则我们按时吃饭的计划得泡汤了。另外不要总玩手机，晚上睡觉前不看动画了，我们十一点睡觉。”
　　“太早了，我睡不着。除非你表现出色……”
　　“哪能天天同房，早睡可以确保身体的状态。你不想去法国了吗？”
　　“明明可以呀。很多男生一晚上好几次呢，你怎么每天一次都不行？”
　　“谁让你偏偏找了个老头子，没找到年轻的男生呢。”
　　“你真讨厌，我去学习了。我以后不熬夜就是了。”
　　餐桌上摆着两张盛放刺身的小碟，晶莹剔透的米饭颗粒堆积在浅浅的木碗中，筷子与其平行地列在一旁，桌布是凌波瞳收到的纹样礼品——松鹤桐龟宝黑练纬地——一直没地方用，刚好眼下急中生智地铺到了桌上。蒸汽袅袅的浅蜊汤摆在桌子中央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包镂空印制江户菊蜀样纹的手帕纸。
　　“非常美味呢，想不到你的厨艺不错哩。”
　　“凑活吃吧，我只会做这几样。”
　　“以前都是姐姐做的吗？好吧，我要学学做饭，以后做给你吃。”
　　“你准备学习的项目太多了，认真吃饭吧。”
　　“谁和你开玩笑了。再说了，怀宝宝的话，饮食营养的搭配马虎不得。”
　　“我开了汽车来，下午带你去多贺山神社祈福。虽说今时不同以往了，但还是谨慎得好。”
　　“我知道，我知道……”
　　“三五七节的传统小瞳也知道吗？”
　　“当然了，三五七节姐姐不在家，然后你欺负了我。每年的三五七节都是你跟我的纪念节日。”
　　“什么啊，扯到哪里去了。差点儿被你戏弄了。吃饭吧，吃完饭收拾一下出门。”
　　唰——，温热的洗澡水从花洒中放了出来，凌波瞳觉得水温有点儿烫，但大岛厚佐表示热一些舒服，她也就顺从了他的习惯。由于空间有限，两个人交换位置时身躯贴近在一起，像是两只抱住玩耍的棕熊。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形，凌波瞳便咧开嘴巴哈哈大笑。
　　“你看我说分开洗吧，你偏要进来。”
　　“人家想和你一起洗，以后听我的，我给你擦背。”
　　“好吧，有你帮忙倒是可以快些出门。”
　　“就是就是，共同沐浴宝宝才能感受到爱意的温暖。”

　　顺山势奔涌而下的溪水哗哗作响，或聚拢或分散地在大地之上“画龙”，俨然山脊流淌下的眼泪。风躲在树叶的背后追逐，仿佛无数双手握住树枝的躯干然后按照自己的意志摇晃。
　　神社外的青色鸟居正被山脚下的团团雾气缠绕，依稀看得见笠木拖住的台轮，以及垂带额束烘托着的居中神匾。多亏二人衣服穿得足够厚实，才感受不到严寒的侵蚀，顺着青石板阶梯向上攀登，接着往左转、再往右迂回就抵达了神社所在的平台。一阵曲折的寒风吹过，八幡造外数行悬挂着的祈福木牌敲击出一片叮当声。旁边写有诸神称谓的绸纸灯笼随视线延伸远去，标示着捐款数额的草双纸铺满了拜殿外的墙垣。在本殿木梁的前方，趁着秋收时节过去不久，悬挂起了由数千股枯黄麦梗编制而成的海浪，散发出一种难以违抗的自然回响。
　　“原来三岛附近有如此美的景致呢，可惜我忘记带和服来了。”
　　“天气入冬了，穿大衣就好，我们通过‘平入’进正殿吧。”
　　“嗯，我跟着你。”凌波瞳牵住大岛厚佐的手。
　　青石板从参道一直铺设到了楼门前，武者使尊狼与白鹭分列其侧，大栋上的千木横在鬼板上，长木檐的三间流造逐次排开，形成了掩映成趣的巧妙匠心。
　　此时初雪仍未降落，只有寒风形单影只的落寞缱绻。
　　“等下雪了我们再来一次吧？”
　　“那得看你的肚子到时候多大了。”
　　“你先给宝宝起一个名字。要好听的名字，否则你的把柄就留在这世上了。”
　　“手冷了吧？我来给你捂一捂。”
　　“好体贴哦，和我爸爸一样。即使长大后，他再也没给我捂过手，但我记在心里了。”
　　“啊，不要乱讲话哦！我也付不起‘爸爸活’的酬劳。”
　　“如果姐姐一起来了多好呀。此时的神社景致，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卷。”
　　大岛厚佐心头一怔，随后他淡然地笑了，凌波瞳总是口无遮拦地想到什么讲什么。大岛厚佐突然泛起一丝想念的愁绪，心猿意马地附和着凌波瞳。
　　凌波瞳写好了绘马木牌，她躲开大岛厚佐跑到桃树下用红绳挂住。大岛厚佐心照不宣地不作询问，他趁着凌波瞳祈福的工夫，独自走向拜殿旁的商铺，买下了一颗粉色五角形的心云绣御守袋。
　　“送给你，戴着它就能如愿考上巴黎的大学了。”
　　“谢谢你的礼物，它上面写了什么呀？什么守？这两个字我不认识呢。”
　　“真是的，学了法语又把汉字忘了吗？”
　　“哈哈，逗你开心的，我刚抽到的是吉签呢。”
　　虽然大岛厚佐稀里糊涂地应允了凌波瞳的提议，但他很快便放下了忌惮，甚至高昂起了热情。和要儿子的时候一样注意生活规律，不轻易喝酒，讲究三餐饮食的搭配，连妻子麻里都误以为是她的厨艺进步，致使丈夫的胃口变好了。大岛厚佐矛盾的内心逐渐地又有了一个奔头。
　　周末，大岛厚佐回家陪伴妻儿，凌波瞳偷偷瞒着大岛厚佐跑到了医院，她还是不放心自己的身体，便做了一番详细的检查。为了避免碰到熟人，她特意挑选了位于城市西北方位的长泉町保健院。想不到七七八八的检查，耗费了她的两个周末，报告结果全部出来了，好在没有任何的状况。医生叮嘱她，不要胡思乱想，多做开心的事情，保持适当的运动，也算是讨到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