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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石垣牛肉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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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垣牛肉躺在碗中,一片压着一片,肉丝上的纹路清晰鲜艳,看着就让人心垂涎。最好的烹饪方法,当然是放在铁网上用炭火炙烤,再搭配香菇、苦瓜和葱段,绝对是一道美味佳肴。另外还有特殊的吃法,把搅拌好的生鸡蛋液浇到肉片之上。
来到石垣岛,一定不容错过媲美神户的牛肉。広田宪章、茂丸穗子先前分别同家人来冲绳水族馆旅游的时候,就已经品尝过一次,他们正和大家分享心得。
“我觉得还是神户牛肉好吃。”
“口感确实有些不同,但不能说谁更好吃,各有各的特点。”
“听说屠宰场会放音乐给牛听,这样宰杀的牛肉才能保持柔嫩的口感。”
“听着像是安乐死?和我们人一样。据说躺在温热的浴缸里割腕是最舒服的死亡方式。”
“你们聊什么呢?能不能不谈论生啊、死啊的。”
“向死而生,我们已经成年了,好不好。”
“换个话题吧。一会儿出海去,潜水的时候大家不要嬉闹,听从教练的指挥。”
“啊,我不能潜水,我的耳朵不好,承受不了耳压,会出血。”
“哈哈,依我看你是害怕潜水,胆小鬼。”
“胡说,胡说。我有检查报告,回到家拍照给你。”
石垣岛虽然不是面积最大的岛屿,但岛上的地势平坦,森林区域远离城镇,公路通到最北端的平久保崎灯塔,白色灯塔对岸有一座小小的荒岛,地图上甚至没标它的名称。一间矮小的房屋毗邻着灯塔,像是在守候邮票大小的荒岛,饶有几分北欧的海港风貌。但此处是热带季风。
出海码头同样在岛屿的北部,一个“L”型的停泊港,海湾里停泊着几辆私家游艇。再往南看去,岸边的海水中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礁石,无人问津得遗世孤立。公路蜿蜒绕过一个长满草甸的巨石山坡,丰田牌面包车停靠到码头,一行人相继跳下汽车,孩子们欢呼雀跃地纷纷跑向海滩。
真由美小时候非常向往海边的生活,但随着她的成年便改变了心意,海风吹动她的长发,她浅浅的笑容像是湛蓝的海水,温柔地融化着酷暑炎炎。
租赁的游艇是普通款,船内装修并不豪华,但空间足够装载所有人共同出海。在斑斓闪烁的海面上,依稀可以回望到山丘顶端的风车转动,扇叶转呀转像是一首唱不完的童谣。几只健硕的海鸥孤单地翱翔向远处,与海水里嬉戏的人们绘成画卷。
“我要下去了。”
“好,抓稳扶手。”
“我们也下海了。”
游艇远离海藻区以后,发动机熄灭,任其随着海浪而自由晃动。孩子们一个个地穿好潜水服,他们背好氧气瓶接二连三地潜入大海。一向文静的茂丸穗子也抵挡不住海底世界的诱惑,她选择戴着换气管面罩进行浮潜活动,瞧她如浮萍似的一会儿抬头一会儿埋头进入水中。
远处一座拱形的跨岛大桥非常吸引眼球,它连接着石垣岛两块突出伸向大海的尽头。如此从一个景点抵达另一个景点就不必绕岛屿一圈,“C”型岛的腹心地带当然成了最好的天然港口。稍稍高起的中部桥墩,正好允许吃水量较大的货运轮船通航。云朵被上帝切成了无数块,仿佛地球上不同地域的人类部落,形成四分五裂的阵营。
在两个潜水教练的带领下,広田宪章、纪长保津、南风众树、梨香妙子的影子轮廓消失在湖绿色的海平面。最深下潜深度设定在三米,加强了安全性的确保。船上剩下了四人,不爱运动的真由美,不敢潜水的瞳,大岛厚佐以及扶着船舵的驾驶员。
虽然潜水活动“兴师动众”,但全程也就半个小时。再减掉出海与返航的时间,每人潜水估计十分钟左右。船晃晃悠悠,恒定的钟摆运动凝滞了时间,有那么一个时刻,船上的三人沉默不语,谁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氛围。
潜水活动持续到上午十点,趁着紫外线变强以前结束。下午该去墓园了,既然答应了学生们,大岛厚佐认为城市化程度更高的石垣岛最适合不过。虽然岛上没有高野山奥之院那样宏伟气派的公墓,毕竟神圣的高野山埋葬了二十多万民众,其中不乏一些响当当的人物,比如真言宗密教的创始高僧弘法大师,以及叱咤风云的武士织田信玄、上杉谦信等人。
伊壁鸠鲁曾言:死亡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悲哀。日本人迷信丧葬祭祀,既笃行着对先祖的瞻仰,又祈祷着故去亡灵的庇佑。毕竟死亡是死亡者用一生交出的答卷。打江户时代起,佛教便与奠祭活动紧密捆绑。当时天皇出于对西洋传教士的忌惮,于是推行了诸多法令防止神武制度出现危机。其中一条法令就是将安葬亡灵的权力交付给寺庙统管,僧侣成了唯一的合法入殓执行人。
无论东京还是三岛市,巴掌大的陵墓纷纷散落城市的街头巷尾,有些只与住宅一墙之隔,或者分列在马路的左右两边。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过去的城市规模小,陵园的选址缺少远见,所以修筑在居住区的附近。随着七八十年代经济的腾飞,城市的边界越扩越大,人迹罕至的荒郊也变成了地产开发商的生意经。
眼见高涨的房价,以及随后经济泡沫的破裂,人们有得住就不错了,哪里还管得了距离墓地的远近。活人与死人抢地盘的现象见多不怪,倒是随之的丧葬文化变迁,说明了明治维新后改弦更张的触角伸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甚至连死人都没有放过。假以时日,民众估计会效仿欧洲人在坟墓间喝咖啡、谈恋爱、进行哲学思考吧?把什么阴曹地府的忌讳观念完全抛到脑后。
好在绘画、电影、音乐、汽车……乃至洋娃娃这种舶来品,经过本土化的改良最后都创造出了独树一帜的日本风格产物。漫画、小津安二郎、摇滚乐、丰田、本田、SD娃娃,恰恰应证了那句名言:学习的目标,是为了更好的创新。
冲绳群岛一直遗留着土葬习俗。比如石垣岛,当地人死后会埋在岛屿的西部,而外来人则葬在岛屿的东岸。并且等到尸体化为白骨,亲人需要从墓里取出亡者的尸骨,挑来海水将每一根骨头清洗得干干净净,以完成对死者的最后尊重。
源自佛教的“三段墓”墓冢,由三块切割整齐的石头堆砌。三块方石相互嵌套,最上面较长的一块石头作为墓碑,两块剩下的基石其中较扁的那块是地石。从上往下依次是竿石、天石与下台石,它们堆得越是严丝合缝,就越代表“天地人”的绝佳调合。
如果家里愿意出钱,下台石底下往往会多放一块“芝石”。吊花献在水钵石上,水钵石的中间设有一口盛放清水的凹槽。其中最小的石头是香立,用来供奉香火。最后,香立前的石头便是拜石。
石柜室前可以掀开的石板是墓门,如果需要纳新过世家族成员的尸骨便可移开。墓碑上“某某家之墓”和家徽图案占据了显要的位置,而墓中其他故者的名字用小字凿刻在旁边。是的,同族人不仅在阳间被生活圈成一团,死后也由于姓氏挤在了一起。
多发地震的地理因素,让下台石周围铺满了布団,为墓冢的稳定性提供了保障。如果祖先的墓碑被震倒,将是非常不吉利的征兆,这一信仰仍旧让人深信不疑。
家坟前林立着卒塔婆,它代指佛教供奉舍利的佛塔。尖顶长条木板上用黑色墨迹写有逝者法名、忌日,经文或圣句。像是奥之院公墓,夫妻会在御庙桥下的淀河中陈放卒塔婆,以此祭奠夭折的婴儿。据神道教的传说,婴儿亡灵只有顺着河水流淌才能得到应有的超度。
还没怎么走,真由美便汗涔涔的,透着日光变得闪亮。而体型更加圆润的凌波爱却并非如此,她走得很轻盈,尤其是有风吹过的时候,宛若长着翅膀的精灵一般欢愉。远处有一家人正在祭拜先祖,墓碑前的卒塔婆已经插得满满的。
“是洗骨吗?我们去看看。”
“非亲属肯定不能参观的,你可真傻。”
“什么啊,带我们来这样的墓园,完全没有看头。”
“密密麻麻,像便宜街区拐角碰到的一样。”
“有些墓碑上雕着小小的佛陀,仿佛巴黎公墓里的神像。”
“你们知道吗?东京有好几处宠物陵园哩!坟墓都是各种猫猫狗狗的可爱雕像,等我的小狗去世,我也要把它埋在那里。”
“你们看这里有一尊老奶奶的头像,还戴着蓝色的毛线帽子呢。她的儿女们应该在冬天祭拜以后就离开了家乡吧。”
紧邻着老人的墓,是一个光秃秃的地藏菩萨像。它虽然没有写姓名,但它本身也是一座墓碑:水子的墓。传说中,地藏菩萨救过水子的魂魄,所以如果孩子胎死在腹中,父母便会设立地藏菩萨像。可想老母亲过世以后,这家人又经历了胎儿的夭折,所以他们选择了离开石垣岛。
“你们说晚上这里住着八咫乌吗?”
“晚上我们再来瞧瞧呀!”
“半夜三更的怪吓人啊,说不定《ゲゲゲの鬼太郎》中的主角会从坟墓里爬出来。”
“妙子,你别胡说啦。再讲下去,大家要做噩梦了。”
“只有胆小的你才会做噩梦吧。哈哈!”
“好了好了,不要瞎闹了。你们都准备去法国读书,那我就考考你们巴黎墓地的知识。看看谁的得分最多。”
“肯定我是第一名!”
“上周我们读了王尔德的法文诗,你们说说这位浪漫派诗人死后埋葬在了哪儿?”
“蒙马特公墓吧?我的偶像弗朗索瓦·特吕弗也葬在此处。等我到了法国,也要去他玻璃盒子的墓冢上留下一张用过的地铁票。”
“地铁票是干吗?缅怀电影大师,不应该认真地买上一束白绣球吗?”
“特吕弗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是《最后一班地铁》,所以影迷们才会把自己的地铁票留在他的墓碑前,以此表示特殊的敬意。”
“虽然保津同学很懂电影,但是答错了。我提示一下,既然是王尔德,他的墓园应该住着许多其他的文学家。”
“我知道了,是蒙帕纳斯吧?萨特、波伏娃的墓园。”
“还包括莫泊桑、杜拉斯、波德莱尔。这次我们答对了吧?”
“可惜你俩都答错了。再透露一点儿好了,它是巴黎公社的邻居。”
“那一定是拉雪兹公墓!。”
“恭喜宪章同学回答对了。王尔德的墓是一座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一位屈膝准备腾飞的男子,仿佛是与游客讲述着他一生的浪漫,墓碑上更是应景地布满了无数女性仰慕者献上的唇印。”
“就像是牛皮癣?”
“虽然你的形容不太美观,但是倒挺形象的。”
“我查到了,拉雪兹公墓里有好多名人呢。巴尔扎克、普鲁斯特、德拉克洛瓦、阿尔伯洛、比才、肖邦……”
“肖邦也在吗?我要去献花,快点儿让我通过巴黎音乐学院的考试吧!”
“你们瞧这个,情侣们把自己的情书纷纷留在了‘当代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坟墓上。”
“情书啊,我可写不了。要不是圣母院前的锁桥瘦身了,我倒想去挂一把同心锁。”
“妙子你省省吧,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怎么了?我可以找呀。和法国的帅哥,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异国恋。”
“哪能找欧洲人,文化差异也太大了。你得找个日本男朋友。”
“是不是找你最好了?哈哈。”
“我又没去过巴黎,答错很正常啊。埼玉县灰岩悬崖的吉见百穴,你们去过吗?”
“日本的卡帕多奇亚!我在旅游杂志上读到过。一座浩大的地下城,虽然不能坐热气球。”
“是的,洞穴总计超过两百个,它们沿着松软的砂岩质山坡分布着。虽然是山坡,但洞口的四周全然没有植被,一副千疮百孔的样子。”
“那岂不是成了马蜂窝?”
“对,就是大号的马蜂窝。”
“洞穴里面呢,你进去了吗?”
“我当然进去了,蜿蜒曲折的通道,有的相互联通,有的是死胡同,走到尽头便得原路返回。陶器碎片、石棺应有尽有,值得你们去饱饱眼福。”
“听起来和迷宫似的,暑假我要去看看。”
“附近的岩村观音院雕刻了几十座佛像,现在它几乎废弃了,可那些佛像挺值得一看,我推荐你顺道去游览一番。”
“我可不要去,那种阴森荒地最容易发生神隐事件了。”
“要不去龙泉寺好了,离得也不远,既然你都到了埼玉。”
“龙泉寺我和妈妈曾经去过一次,浅利幸男设计的骨灰堂现代极了。方形堂、多宝塔里则存放着圆寂法师的牙齿和骨头。众树不是准备学建筑吗,我们可以一起结伴去埼玉。 ”
“我可懒得去呢,我喜欢超现实风格的建筑,不想花时间参观古旧建筑的作品哩。”
“虽说是古刹里的御所,但建筑设计采用了摩登风格。一条两边栽满植被的参道笔直通往大殿,意味着生死分割的两界。你看,殿内的墙壁全部用了黑色的亚克力。大厅中央的旋转楼梯扶摇而上,恍若死者去往的天国世界。游人通过上下楼梯,便可开启一次关于生命旅程的自我思考,浅利先生称它作‘冥想的阶梯’。而建筑的八角形外观,寓意着宇宙的形状。你真的不和我去看看吗?”
妙子的声音悦耳细腻,上下翻动着的音高更像是歌唱。南风众树拖动他迟疑的身体凑到妙子身旁,打量起她手机里的游览照片。
“说到关东地区,我奶奶住在大阪。小时候,我和爷爷奶奶一起参观了位于堺市大仙町的仁德天皇皇陵,占地面积将近五十万平方米,可把我走得累坏了。”
“还入选了吉尼斯世界纪录,是不?”纪长保津终于按捺不住地再次加入了对话。
“请穗子给我们讲讲吧,你的历史成绩最好了。”
“好吧,但不要笑我班门弄斧哦。史学家评价仁德天皇是一位前无古人的真正领袖,正是他奠定了大和政权的国家统一。他的陵墓建造于公元5世纪,那时称为古坟中期时代。皇陵的整体结构仿效了中国,墓冢前方后圆,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神授君权。君王土葬的传统一直到了平安末期才改成火化及墓葬的形式,后来当水尾天皇崩卒时再次改回了土葬,陵墓的形状也变成了上圆下方或者圆形。百舌鸟耳原中陵的规格之大,古今中外都无人可出其右。比如长度达到了惊人的四百八十六米,差不多是五个足球场的大小。三十五米的高度相当于十二层高的楼房,虽然只有胡夫金字塔高度的零头,但圆冢的直径宽达两百四十米,比胡夫金字塔的宽度还多出了十余米。陵墓的四周修建了三道军事防御壕沟,加上广场、林地的总占地面积近四十八万平方米。据考古学家估计,总施工至少挖掘了两百万土方,几乎等同于东京市政厅大楼的工程体量。虽然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学者提出了墓主身份不详的推论,但国家更愿意把这座意义非凡的陵墓归到仁德天皇的名下,毕竟他是历史上国力鼎盛的最佳象征。”
“东京市政厅大楼我知道,丹下健三的设计,主楼共四十八层,高度二百四十三米,和百舌鸟耳原中陵的高度几乎等同。”
“除了仁德天皇墓,将近九百座皇室古墓被宫内厅列入了皇家禁地名录,其中对外开放了四百座。”
离开了墓园,一行人将前往被誉为“日本最美岛屿”的宫古诸岛之萃。
浪漫的白色细沙沙滩,海水透澈见底,水天一色。位于海岸上方的小万毛座,更是与冲绳岛西海岸的恩纳村万毛座齐鸣。它们被称作全球三大象鼻形珊瑚岩,其他两座是马耳他戈佐岛的“蓝窗”,和法国诺曼底大区艾特塔小镇的雪白色海岬拱门。可惜的是马耳他的景观在两年前的地震中已经毁坏了。
说起万毛座的来历,它出自琉球王朝时代尚敬王的称喻。当年尚敬王巡游此处,见断崖之巅的空地如此平坦而发出感慨,曰其“可供万人同坐”。
仰起的高岗上,青草根根挺立,长短不一地迎着海风,湿漉漉的草尖像极了少女沐浴后的发丝。泛着金属色涟漪的大海,带着凉爽和干热,又咸又粘地笼罩住岛屿。小小的沙砾随风钻入衣襟,似乎是想挽留游客的脚步。高耸的悬崖垂视着浅水湾的波涛,十几米的笔直落差,让人难免有一种想要跳落下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