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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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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熬到老刘这个年纪隐退做一个平时和正常老百姓一样的线人可是锦衣卫里少有的,所以年越从未在这个家里耍过小聪明。
城外的乱民本也不是他一个十来岁的小儿能管的,记忆再悲伤也不是他亲身经历,平平淡淡的过不了几日也就淡化了。
“小时啊,和我一起出城去寻木头吧。”
干旱导致的天灾唯有雨水可解,是以在两场大雨之后城外的乱民便被遣往原籍了。老刘的小摊也就在城里摆了起来。
“阿爷,就来了。”
年越给两人各自装上一个干粮饼,又打了两竹筒水,这才小跑着跟上了老刘。
他是被送给老刘当孙子的,不过老刘没给他改名,只取了个小名让他用着,等成年后在对外用原名。
年越无所谓,他到不在乎改不改姓,只原名用了二十多年,也习惯了,加上记忆里那嘶声力竭的女声,似祝愿,似诅咒,总让他忘记不了,不改名也就不改名吧。
两场雨并没有给城外带来多大的变化,只随处可见的乱民几乎没有了,小树林和周边的草地恍若蝗虫过境,树枯草绝。
“阿爷,咱们要找什么木头呢?”
木头是年越的知识盲区,他上辈子虽然自小父母再婚和爷奶在乡下住过,但是也就认识一些乡下常见品种,还是树的时候认识,变成木头可就两眼一抹黑了。
“咱们一个普通的手艺摊,不讲究那些,不挑木头,结实,能雕就能用。”
老刘背着背篓,手上牢牢牵着年越,粗糙的手心里不知是雕刻受的伤还是如何受的伤,在年越胖了些的手上触感分明。
“阿爷,我也和你学木雕吧。”
年越没有挣脱,他是个识好歹的,灾后的地方可不是小孩儿能到处跑的,哪怕他思想成年了,但身体力量估计还不如一个普通十二岁小孩儿,认识自己的弱小并不丢人。
如今已是深秋,早前干旱天一直还颇暖,但两场雨下来也是让他见识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现在他身上已经穿上了老刘亲手做的小灰袄,细腻的丝绸内衬和粗布的灰色外皮,又实惠又不打眼。
那手艺,专职裁缝也就这样了。家里用的物件大多是老刘自己做的,若不是织机太大又实在不似老刘一个大男人做的,怕是家里用的布都不用老刘去买。
老刘背着背篓平淡的答应了,年越背上也背了个背篓,里面装着两人今天中午的饭,老刘炕的能拍死人的死面饼子,又干又硬,绝佳的干粮,十天都不带变味的,也是老刘除了粥之外的日常所食。
“阿爷会好多东西,我可以都学吗?”
老刘摊开手给年越看了看,那掌心的厚茧都是一道道伤口磨出来的,“你不行,就学些简单的手艺活儿吧,指挥使说你会读书,等城里好些了,你就去读书吧!”
年越想说自己可以,但是看着自己即使换了身体依旧细嫩的手,他知道自己不行,便是被新书纸页割破一条口子他都半个月不想拿笔,何况让伤叠伤,形成厚厚的老茧。
起码现在的他不行,从没吃过的苦,他不会高估自己的忍受力。
老刘看他低头不说话反而欣慰,是个能看清自己的孩子,这世道,不怕没能力,就怕看不清。
两人一路埋头走路,直到看不见城了老刘才带着年越进了一片枯树林,他果然不挑,那些被剥皮而死的树他只会看看木质细不细,能不能用,能用的就砍成小段放进背篓里,或遇上奇怪的树结树桩也会看看烂没烂,这两种木头大多结实,没烂就能用。
两人花了不大会儿就捡了两背篓。
“走吧。”
年越看了看太阳有些不敢置信。
“阿爷,现在回去也赶得上吃中饭吧,怎么还让带干粮了?”
老刘看了年越一眼,从他背篓里拿过一个树桩放进自己背篓里架着。
“木头也得点花样吧,那嵌上去的珠玉虽都不是什么好货,也得有啊!”
年越想了想,家里那些木雕上首饰一类还真是都装点了珠玉,珠子小,玉石碎,但也给木雕饰品增加了几分色彩。
年越点点头,想来接下来就是去珠玉产地了,至于说买,年越有些怀疑今天老刘带没带钱。
老刘带着年越把背篓放到一个官道边的茶水摊只拿了干粮和水就带着他往城下的小镇里去,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小镇,房子都是一排正房带个大大的前院或后院,来往的马车怎么看也不是平头老百姓。
老刘避着人走的屋后小道,一个守门的大爷见了老刘点点头又看了年越一眼,声音嘶哑着笑了声:“听说指挥使给你送了个孙子,长的还不错,就是身子骨差了些。”
说着从怀里摸了摸,递给年越一枚玉佩。
年越回头看了看老刘,老刘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收下。
“你就叫他十三爷爷吧,他是玩玉的,比你玩木头的阿爷有钱,不差这一个玉佩!”
年越乖乖喊了“十三爷爷”。
老人神色有些恍惚,眯着眼道:“是个好孩子啊,乖!你到店里玩玩,都是压箱底的好货,随便挑,我就和你阿爷说说话!”
年越乖乖进了屋,屋子是低矮的平房,一股阴暗潮湿的霉味,满满当当摆的都是石头,赌石二字一下便让年越起了兴趣。
他阿爷这些朋友或者前同事都不简单啊!也能证明锦衣卫这个职业不简单。
这屋子估计是这个房子里的仓库,隔壁屋子还能听到有人在选石,外头院子里开石头的声音更是大的不行,年越在屋里走了走,发现石头分两堆,一堆是完整的石头,一堆是破开的或者明显切割过的边角料。
年越没有赌石的技能,看了几眼完整的石头便走到切开的那堆去了,屋子里光线暗淡,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十三爷爷在墙上推拉了一下,年越才看到那黑不透光的墙上是有一扇窗的,一打开,窗棂上的灰尘便在照进来的光线中闪闪飞舞。
“哈!和你阿爷一样没眼光,我压箱底的好石头都在这里你们偏就看到了这堆废料。”老人说着讽刺的话,眼中确是很满意的,这证明老伙计是真找着后人了。
“才不是,十三爷爷,那些石头再好我看不见啊,我家也不需要多好的,有颜色就够了!”
先不说一个石头他们买不买得起,就说他家那个小摊,连一块完整的玉石都用不上,费那个功夫干嘛?
“行!你随便挑,这一堆石头本就是不要了的,你阿爷看中了,我就留下了,你挑挑,看看有没有比你阿爷眼光好。”
十三说着还从一边给他拉来一个大框,刘家可没有切石头的工具,顶多能雕个小石头,所以从这里选了后还得拿到前院去处理成小块。
年越见老刘没有要自己挑的意思,想见也是让他挑的,便蹲下来就着光仔细看了起来。
如今这年代石头矿还算丰富,加上工具不够精细,这些石头破的都有些大开大合,不少石头上都沾着色,年越甚至还看到一块不小的透明玉,在颜色越艳越好的如今,这种料子开出来连镯子都取不出来,直接就归到废料里了。
年越心中啧啧两下也就晃过了,他又不要首饰,家里也用不到,拿了也没用。
十三的赌石铺子可不小,废料自然也多,年越扒拉的起劲,不一会儿就挑了一筐,老刘看了看说了句出去取玉就让年越接着挑了,十三看的没趣,也和老刘出去了。
等年越又挑了一筐拖着去找两人,就被两人取玉的粗糙手法给惊到了,只见两人一人坐着一块石墩子双手拿着石头就是一阵猛敲,碎石四溅,老刘就伸手扒拉两下碎石渣渣,看到颜色就捡到一个布包里,实在敲的太碎就不要了。
“玉石是这样取的吗?”
年越有些愣,十三一乐,“不,只有你阿爷的玉石碎是这么取的。”
“本不过几个铜板的东西,难不成还精雕细琢?”
老刘瞥了年越一眼,手上动作不停。
年越闭上嘴巴,放下筐子默默的又进屋去翻石头堆了。
“嘿,这小子不错,指挥使怎么就没送到我这来?”十三看爷孙两这默契就又是一乐,语气很是遗憾。
因为老刘取玉取的迅速,年越来来回回拖了七八筐才把那个布袋装满,老刘背着往背上一甩,和十三道了别就带年越走了,十三也没有说留饭话。
“阿爷,还有珠子呢?”
两人回到茶水摊也没见老刘带他去拿珠子的地方,年越不由有些好奇。
“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两人把干粮吃完,远远的就见一队商队蜿蜒而来,那高头大马,那鲜艳旗帜,显然不是小商行能有的气势。
不过他们一小老百姓也搭不上这大商行,只见这商队毫不停留的直直入城而去,不久,其后拖拖拉拉的驴车散队就三三两两过来了。
他们看见城墙就是大松一口气,一路有惊无险,这趟稳了。
于是便有不少会停在茶水摊这里来歇歇脚,喝上一碗一文钱的粗茶,又添上几碗不要钱的白开水,直到茶味淡了,这才一抹嘴往城里去。
老刘等的是个更慢的小商,他甚至都没有一个车架,只骑着一头驴子后头放了两个大布袋。一进茶棚就吨吨吨喝了三大碗不要钱的山泉水。
老刘把自己点的的茶水给他倒了一杯,他这才坐到桌边慢慢把粗茶喝出香茗的感觉来。
“买了货吗?”老刘看着他品完一碗茶这才开口询问。
“挺便宜的,一去就集齐了货,喏,这是你的,剩下的我给大客去!”
男人放下茶碗从驴背上取下一个小皮囊,年越看了眼,约莫有个大几斤。
“行,等价的干粮你明日来取,还是那个巷子。”
老刘也没打开细看,不过年越想本来老刘就不可能要好珠子,看不看没必要,总不能别人还给他换好的吧。
这次老刘没有介绍年越,那男人也没问,只走的时候掏掏怀里,塞给了年越一包花生。
“这是南方新出的一种果子,叫什么落花生的,给孩子吃个新鲜。”
说完男人便同过往商人一样赶着驴进城了。
“咱们也走吧!”老刘带着年越把东西背上往城里去。
年越人小,背着背篓实在走的不快,两人到城门口时已是黄昏。之前乱民们聚集的地方火光闪烁,年越这才看清那是烧纸。
本以为淡去的记忆再次浮现,那嘶鸣,那肉香,那三页族谱……
“呕!”
年越不受控制的开始呕吐起来,风中传来城中谁家肉香,老刘接过年越背上的背篓,了然的叹口气,轻轻拍着年越的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药丸喂给他。
冰凉的药味直冲天灵,年越一个激灵,终于是把呕吐的欲望消退了。
“回吧!”
老刘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们这行,什么没见过,见多了,人也麻木了。
年越被老刘牵着,视线死死看着那片闪烁的火光,良久,才僵硬着回头跟着老刘一步步进城。
“阿爷,我想学木雕。”喑哑的声音从年越口中传出,天边的太阳退去最后的光线,高高的城墙投下一片阴影在他脸上,连老刘都有一瞬间没看清他的脸。
“学吧,我备好了木料。”老刘稳稳的牵着年越前行,声音平淡又安稳。
年越说学,老刘就教了,回到他们那个小院子后,年越废寝忘食的雕刻着几块木板。三张族谱,祖孙三代,直到太阳西斜,年越撑着给一一上香,这才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等年越再醒来已是两天后,老刘看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
“吃饭吧。”
平平无奇的声音一点不像在这儿守了两天的人,年越恍惚的接过粥,温热的粥水抚平了胃部的不适,看到屋子里侧靠墙的神柜,年越这才缓缓醒过神来。
年越走了,那个三岁能文,七岁能诗的这个世界真正的年越。
“阿爷,我没事了。”
老刘摸了摸他的头,接过碗转身离开床边,直到房门被推开,老刘才背对着年越开口道:“再休息休息吧,天寒。”
冬日的第一场雪覆盖着小院,年越推开窗看着那洁白的雪花,缓慢又生疏的又做了一个无字牌,古人都信这个,他自己的情况也让他心怀敬畏,原身也该有一个人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