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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坠楼 向澜整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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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芸利用手机电筒照明跑上五楼,一名警察拦住她的同时,她亮出了心理资格证,警察迅速放了她过去,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空旷的顶层大厅里,另外两名警察离四姐有数米远,大概是她不让人过去。众芸就站在两名警察旁先试着叫了她一声。
      “你怎么来了?”四姐脸上还挂着眼泪。
      “我……我来检查冰棺设备。”
      见对方没有过激反应,众芸尝试慢慢往前走。
      “为什么……要这样呢?”众芸把手伸过去,“你先过来可以吗?”
      “没什么,就觉得……活着挺累的。”四姐并不伸手,转过头看着外面。

      人类各式各样的苦难并不相通,它们如繁星一般,看似密密麻麻堆积成团实际却相隔很远,只有着一句共通的出口:活着太累了。

      众芸小心翼翼走到离她半米远的侧面,轻声说了一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觉得你就这样跳下去了,谁会最难过?”
      四姐笑了笑,没有了,会难过的人,都死了。

      她父母已去世,结婚后丈夫去世,这几年她用老四的抚恤金在帮他养弟弟和赡养老爹,现在弟弟也……

      “他们说得对,我大概就是个克命的人,我死了,说不定我公公的病都能好;即便不能,我先死,也就怨不得我了。”
      “他们说了会接你公公走的。”
      四姐吸了吸鼻子:“我公公不会走的,他现在稀里糊涂的,只认我,也不会同意把钱给他们……到时,他们不知道会讲多少难听的话……”她眼睛一闭前倾,似乎一想到就受够了。
      这一幕看着身后的警察都心一紧。众芸拉住她的胳膊:“可如果你死在这工地上,他们又可以打着家属的幌子去找地产商赔更多的钱。你要用你自己的命去给他们换取更多的财富吗?值吗?”

      四姐咬了咬嘴唇,突然退一步,蹲下捂住脸。

      为什么活着难,死也难?

      众芸慢慢走过去蹲下,慢慢拍着她的背,过了很久,才伴着她的呜咽声,说:“怎么会没有人难过?如果你今天这么跳下去了,后面的警察会难过,我会难过,替你公公去争取赔偿款的向澜也会难过……还有,唐兵会难过。”
      “你刚才说,我弟弟有句话让你带给我?”四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
      “对。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跟你讲一下我几年前站在天台上差点跳下去的经历,可以吗?”

      四姐停止哭,不可思议地看着众芸。

      众芸六岁的时候,前后一周时间经历了死爹死妈死奶奶,又非什么自然灾害不可抗力,一个家庭里发生如此惊悚的事件,众芸很难不被看成一个小克星。小镇上的故事,一传十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半信半疑,十传百的时候就成了铁打的事实。人们从一开始同情众芸、可怜她的遭遇,到对着她指指点点,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父亲生前在教育部门工作,小姨以众芸要跟着她生活为由向父亲的单位要了一笔抚养费,然后,把众芸送到了县城的福利院;
      因为长得乖巧,众芸在福利院后很快被领养,那对外县来做生意的养父母对她很好,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
      不料养父母在听了街坊邻居几句谗言后,就把众芸送回了福利院,还以福利院没有告知众芸家的实情为由差点把福利院告上法庭,他们说买房子家里死了人的都得提前说清楚,怎么领养个孩子发生过那种事情不说的;
      福利院从此名声受损,很多爱心人士都不再对其进行关注和捐赠,也间接导致了福利院的其余孩子没有更多机会被领养。
      众芸成了众矢之的。
      她没有去过外面,县城和福利院就是她的整个世界,然而整个世界却对她进行着长达十二年的冷暴力。十二年时间,她从童年开始的不解、讨好,到青春期的沉默、认命,仿佛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那是在福利院的最后一年的某一天,她十七岁的生日。那天她早早起床,要去食堂吃一碗面加一个蛋,就像小时候每次过生日妈妈准备的那样,她无时无刻不在生活中寻找和妈妈相处的点滴温情,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福利院的早餐是固定的,没得挑选,但有规律,众芸提前看了菜谱,生日那天刚巧是煮面,她偷偷开心了一周。
      然而早餐竟临时换成了稀饭包子。
      众芸忍不住朝打饭窗口里问了一句:“今天不是吃面吗?”
      在食堂里值日的同学面无表情:“不是。”说完,把一碗粥和一个包子粗暴地从窗口里甩到她面前,“咸菜要吗?”
      众芸无可奈何,还是小声回答要。
      一碟凉拌的折耳根甩出来,众芸瞬间捂紧鼻子……来不及了,血腥一般的气味分子已经迅速占据她的鼻腔到达她的中枢神经,她把头歪到一边就开始了神经性地干呕,那位同学有一种恶作剧般的胜利。

      众芸的干呕声引起了周围吃饭人的不满,他们又嘀嘀咕咕开始说着她的坏话:
      说她吃个早饭还挑三拣四;
      说原本福利院的早餐就是可以挑选的,自从出了她被退养的事后福利院才一蹶不振;
      说社会白养了她十几年,明年就不用养了,反正她成绩不好看她以后去哪里谋生……

      众芸没有哭,这些话她听惯了。
      她只是跑出食堂、跑到了宿舍的天台上……
      她原本没打算自杀的。远处学校的铃声把她从不知哪个宇宙空间拉回来时,她看到天空中火红的朝霞已变成紫红色的晚霞,惊觉自己竟然在这里坐了一天,没吃没喝。
      更重要的是,也没有人找她。

      她突然觉得,死好像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命运的剧本在她六岁时就给了她结局,之后的每一天都只是苟活的、可有可无有的番外而已,不用把一个可悲的没人看的剧本,再浪费社会资源地进行下去。

      她越过天台的围栏,慢慢走到外檐……

      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那只手的力量很大,她整个人被重新甩进了围栏里面,那种腾空的感觉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跳下去了……直到感觉到脚底的硬度和那片依然火红的晚霞,她揉揉眼睛,看着眼前戴着贝雷帽像个艺术家的中年男人,半天才轻轻问出:“你是谁?”
      哪有如此淡定的轻生者,看来真不想活了。那个男人呼出一口气,反问:“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谁?”

      那个男人,就是众柏教授。

      那几年,社会时不时出现学生跳楼事件,众柏代表省里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到地方考察两天,宣讲心理卫生。发现众芸的时候,他正站在对面学校的天台上,记录着这所县城的重点中学“走廊栏杆过矮、天台无任何防护措施”,一抬头,就发现了正对面福利院天台上的众芸……

      众芸没对谁说起过自己的事。也不用她讲,反正满城镇的人以讹传讹都知道。
      但那天,她选择告诉众柏教授——她是谁,从她的角度看她自己的故事,是什么样子。
      人之将死,没所谓了。

      眼前这个男人对那些事似乎毫无反应,就像个机器一样听完,中途没有拍着胸脯大喊着“天哪”,那份漠然反而让众芸有了一丝久违的感动。他把她当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而不是故事的焦点。

      众柏听完后沉默许久,才问出一句与故事无关的话:“你刚才迈出去之前,想到了谁?”
      一直没有哭的众芸,再听到这句问话后终于鼻尖一酸,有些哽咽发出:“我妈妈。”
      “但你妈妈已经去世了,她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远远望着你;你死了,也不会和她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众芸一惊,这是地狱派来的魔鬼吗。
      “所以呢,我还活着干什么?”
      “活着纪念她。”
      众芸呆住。
      “你如果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你妈妈。她那样温柔又坚韧地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她爱你,只有你知道。”
      众芸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夏天滚烫的天台上。

      当然,这些前因后果,众芸一概不会说与四姐听,她只是说了众柏规劝她的那一部分,然后由衷道歉:“对不起我骗了你,唐兵没有给你留任何话,但我想如果有,一定是:请你记得他。你说你公公已经糊涂了,他还会记得自己的儿子吗?下面那群等着数钱的人,他们会遗憾唐兵的死吗?会每年带着一些怀念和遗憾去给他扫墓吗?如果你死了,唐兵才是彻底死了。”
      众芸见四姐伤心的表情下有了一丝动容,趁热打铁:“你知道救下我的人还问我什么吗?他问我,如果未来我的处境比现在好,是不是我就不那么想死了。我说可能吧。他说那么未来的我,需要现在的我活下去,她才有机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四姐,你也最多就三十多岁吧?”
      “我二十五岁。”
      本来很感动的氛围里混进了一丝尴尬。竟是同龄人!
      “那后来……你确实有比以前过得更好一些吗?”所幸四姐并不介意,这个山里的少妇,没有城市里小仙女那些对年龄的敏感度。
      “当然。”众芸如此说,虽有些违心。

      当时,见众芸暂时放下了轻生念头,众教授顺手从挎包里掏出的招生简章,是XX大学的,医学院的简介就在头版。他问众芸,你听过这所大学吧?
      众芸点头,当然。我们学校从来没有一个人考上过这个大学,别提它最牛的医学院了。
      “所以,只要你考上了,你就可以远离这里的一切,你会把他们以及他们那些闲言碎语全部甩得远远的!”
      众教授当时站在天台上,指着整个县城的那些低矮的建筑,像一个披荆斩棘的护卫,在即将来临的夜幕下为众芸劈开了一道光。

      众芸讲完,微笑看着四姐:“我后来就用一年时间奋力考上了,就你旁边这所学校。”
      “我就在镇上读了几年小学,怎么能跟你比。何况你都在省里读了那么好的大学了,还只是在殡仪馆上班。”四姐实诚地感慨了一句。

      本就尴尬的气氛里,再添了一丝尴尬。

      “这个……我……”刚才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的众芸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圆谎。身后后拿着她心理资格证的警察都憋着觉得好笑。

      “四姐,我拿到你公公的委托书了。”向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此恰当的时机,很难不怀疑她已经在她们身后站(偷听)了很久了,众芸更觉得尴尬。
      向澜保持距离,手里举着一张纸:“你公公同意把自己那十万赔偿款给其余几个子女监管,并且自己也由他们赡养。”
      四姐不愿相信,怎么会?
      向澜大跨一步,在四姐身后蹲下,把声音降低:“他说,不想连累你了。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他让你离开那个破地方!”向澜塞给四姐一张破旧的存折,那是四姐的公公攒了一辈子的五万块钱,连她婆婆都不知道。
      “四姐,如果你相信我,我之后可以帮你安排工作。”向澜很诚恳。
      四姐紧紧攥着那本存折,艰难问出: “我和我公公、唐兵,都非亲非故,你们为什么要信我、帮我,却不信他们说的?”
      “我不是相信你。”向澜先于众芸回答,“我是相信感情。血缘不是检验亲情的唯一方式,有人打着‘亲人’的名义做着最混账的事,有的人非亲非故却可以相依为命一辈子。你公公一点都不糊涂,他说,你才是他最好的女儿、是唐兵最好的姐姐。”

      四姐终于控制不住抽搐地哭出声音……

      众芸听完向澜这番话,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了。内心像有淤血的伤处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然后又马上被纱布包裹,有一种治愈的疼痛感。夜色朦胧,她没注意到向澜说出这番话时,也红了眼眶。

      每个人都是从别人的故事里,说自己的感悟。

      “谢谢。”半晌,四姐缓过抽泣,对向澜说了句。

      众芸马上站起来,伸手给旁边的四姐:“来,把手给我吧,我们去后面慢慢聊。”

      四姐这一次终于伸出了手给众芸。

      借力站起来的时候,四姐吸着鼻子问众芸:“对了,你是哪里人啊?”
      “啊?”众芸心思全在双手用力上。
      “你普通话讲得蛮好,但我越看你长得越像我一个小学同学,我小学在XX县草滩镇上读的……”四姐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自然放开了众芸的手。

      没想到众芸听到这个地址突然全身一激灵,刚放开的手导致重心不稳,整个人像倾斜的雕塑一般往侧仰……四姐见状伸手赶紧去抓她,却没抓稳……
      在尖叫中,众芸整个人朝空空的楼框外倒下去,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向澜整个人从地上扑过去想抱住她,还是差了一秒……警察全部扑上来只来得及抓住差点也一同跌下去的向澜,随后,楼上的人听到了楼下“砰”的一声闷响。

      “众芸!”半个身体都在楼框外的向澜吓到瞳孔放大、情不自禁喊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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