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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赌注 向澜咬牙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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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澜先去了殡仪馆。
      刘邈在现场,大概也已经收到了继父的指示,主动来和向澜交接:“家属还没到,死者在后面冰棺里。”
      “后面?”向澜下意识往后看了看,黑暗的小屋里摆着一排冰棺,墙上还堆叠着另一些废弃的棺,阴森,又寒酸。
      “等下家属看到不好吧?怎么也包个前厅啊。”
      “家属晚上才能到,何必费那个钱。”
      向澜无话可说。
      “这事就交给你了,现场留个法务还有五个保安够不够?”
      “留那么多保安打老虎吗?”还是忍不住怼了一句。
      “他们那儿刁民特别多,你可别掉以轻心。”
      向澜一寻思,你刘邈不也是那里出来的人?但意识到现在不是阴阳怪气的时候,也就罢了。
      “行,那你走吧,我在这。”

      刘邈走后,开放式走廊只剩向澜一个人,瞬间感觉到身后阵阵寒气。公司的保安站在外面抽烟摸鱼,向澜下意识走下几级台阶,离那几个保安近些、但又不至于要去聊天的距离。

      向澜张望下四周,看到了殡仪馆不远处的火葬场。这个城市十几年变迁,殡仪馆都重修了两次,但火葬场那个高耸的烟囱还是没变。它此刻正在休息,向澜却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一缕烟……

      幼儿园的时候父母离异,聪明能干的妈妈嫁给了当时她所在公司的老总,也就是现在的继父。然而妈妈这段鲤鱼跃龙门的婚姻并没有带给向澜什么改变,她依然和那个在啤酒厂上班、整日酗酒的爸爸生活在一起,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那下顿,还是妈妈偶尔托人施舍来的。向澜和爸爸就这样过着相依为命又互相唾弃的日子。

      但三年级的时候,那个相依为命又遭人唾弃的人,死了,在向澜面前死的。

      那晚爸爸凌晨回家,打开了向澜房间的灯,熟睡中的向澜下意识眯上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爸爸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他带着满嘴的酒气说:“你妈给你那个草莓发卡你给老子藏哪儿了?那上面有颗钻石能卖钱的你知不知道?”
      向澜也不耐烦:“走开,我明天还要上学。”说着就想继续躺下去。
      “你不肯交出来,看老子今天不把你揍踏实……”
      久经“沙场”的向澜一听这话,熟练抓起旁边的枕头往自己头上挡……

      拳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落下来,向澜躲在枕头后面先是听到了爸爸呕吐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再然后,一种不同寻常的呻吟混杂着难闻的空气袭击她的鼻子和耳朵……
      向澜忍不住从手指缝隙偷看一眼,然后吓得甩掉了枕头……向澜眼前,爸爸已经倒在地上,面目狰狞呈紫红色,像一个地狱魔鬼,对向澜伸出魔爪……向澜吓得一下子退到了墙角。
      魔鬼不甘心,一手卡着自己的喉咙,一步步朝向澜爬过来,向澜尖叫着夺门而出……
      等邻居陪着披头散发又赤着脚的向澜再次推开家门时,爸爸已经停止了呼吸。

      向澜后来才知道,爸爸是窒息而死,因为他一边吐的时候一边又在骂人,呕吐物呛进了气管;他脸部的紫色不是因为醉酒,是因为无法呼吸;他对向澜伸出手并不是要打她,而是在求救。
      那个年代成年人都不懂海姆利克急救法,何况是三年级的向澜。

      爸爸不配拥有一个丧礼。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了,唯一的姑姑从半夜三点被通知赶过来到把爸爸送到火葬场,仅仅用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那具都还没有凉透的尸体就被推进了焚化炉,甚至没有人帮他清理一下鼻孔和嘴边呕吐物,他就化成一缕青烟随着太阳一同升起。

      那是向澜第一次直面死亡,仓促到她来不及哭,只记得七月火炉一样的天气,那地方却奇冷无比,冷得她一直瑟瑟发抖。

      手机振动,是公司的司机。
      “澜总,他们家人还挺多的,这商务车不够坐。”那边吵吵嚷嚷的,听得出司机是扯着嗓子在讲电话。
      “那加派一辆中巴过去够不够?”

      向澜给后勤部发了信息派车,想起了刘邈那句“他们那儿刁民特别多”,意识到这不是句调侃。她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严肃的法务和魁梧的几个保安大汉,再看看一身硬朗形象的自己,突然意识到,处理这件事也许需要另一种专业人士的帮助。

      她打开微信,拨了通语音通话出去……

      众芸正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发呆。
      新心理中心虽然出了点事,但进度不会延缓太久,学校已经在本校心理学研究生当中做了一轮校招,下一步就是社招,自己都替自己现在的处境感到尴尬。
      石教授那里反复去找了三次了,无用功;校长办公室去了一趟,踢皮球;向澜那里……算了,即便现在拿到硕士学位,恐怕向澜也不会要她。

      电话响,众芸左手把电话拖过来按了接听,问了句:“又是哪个病患啊夏医生?”
      “宝贝!”夏樱在那头用混杂着嗲气和恼怒,“是的,是个病患!我现在觉得向澜有病!”
      “怎么了?”
      从夏樱噼里啪啦的叙述里,众芸听到原来向澜想找夏樱去帮忙摆平昨天那场人命关天的后续。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殡仪馆这种晦气的地方我都答应去了,还要怎样?你不知道那条路多瘆人……”夏樱在电话那头抱怨道,“我想着反正既有安保也有法务,我这个心理专员就去打个酱油罢了,谁知道到了殡仪馆是那么个情况啊……”
      “现场人很多很乱?”众芸问出。
      “什么啊,鬼都没有一个!”

      夏樱到达殡仪馆的时候,出奇意外的安静,她抱紧自己胳膊给向澜打了个电话,结果向澜告诉她,情况有变,让她重新去个地方——死者的亲戚半夜到达殡仪馆后直接把尸体运走了,彼时向澜以为他们明天才能到于是就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你想想,现在那些家属摆明了要闹了,我去顶什么用?当我们心理医生是万能膏药啊,她不知道心理学就是一门玄学吧。”夏樱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嗓门,随即又马上泄气低语,“何况那里有尸体嘛,我最怕了,当初不就是怕上人体解剖所以不选别的医学科嘛。”
      “对不起啊宝贝,你留校的事情上,我帮不上忙了。”夏樱有些愧疚地撒娇。
      众芸正准备说“没关系那资本家本来也不可能留我”,夏樱补了一句:“虽然她说如果我可以搞定她眼下的困局,她会考虑把你留在心理中心,她说反正我接近她也是为了这事……”
      “什么?”众芸惊讶到不小心碰翻了黑网笔筒,里面的笔散落一桌。
      “现在看来她一早就看穿我的动机了,真阴险,知道了还吊着我玩儿那么久。”夏樱忿忿说出她的推断。

      她们猜不到,向澜其实是刚刚才知道的。夏樱万万想不到她心血来潮请众芸喝的一杯外卖奶茶上写了自己的联系电话,而那杯奶茶又如此凑巧被向澜拿走了。

      “她真这么说?只要搞定这件事,我就可以留在心理中心继续工作?”众芸打断了夏樱,她的重点和夏樱已经不在一条线上。
      “是的,但我觉得这话不能全信……”
      “我去!”众芸站了起来。对面的窗户清晰地映照出她右手交叠在握着手机的左手上的姿势,她自己能从专业角度能看出这个姿势背后的焦急。
      “知道就知道呗,怕她干嘛,你居然还激动的说脏话了。”
      “家属闹事的地址在哪里?”
      夏樱这才反应过来,众芸的那声“我去”是她要去的意思,不是“我勒个去”。
      “你开什么玩笑?”夏樱终瞬间语气比让她去面对尸体还要惊恐,“你能出去?”

      十分钟后,众芸站在学校的大门口,那个七年来她从来没有出去过的大门口。

      夏樱帮她打的一辆白色的曹操专车已经缓慢停靠在对面,打着双闪,它的目的地是向澜的公司楼下。

      众芸深吸一口气,抬起仿佛绑着两个铅球的双腿……

      另一边,向澜正面临着她二十几年人生里从未经历过的局面——那群亲戚穿着白麻布端着遗像在那里哭闹,更可怕的是,他们身后,一辆板车上就放着那具尸体,他被简陋的白布盖着,白布不够长,露出了一双乌青的脚,几只苍蝇在他的脚边飞来飞去。

      死者的大哥大嫂在人群里边哭边骂:“太欺负人了!拿个工头夫妇来找我们哭穷,什么叫和你们创美没签合同,那既然没签合同你们创美还同意他上工地就是你们的责任!”
      “是啊,拿着20万块什么唯一的家当,你那只是家当,我们这是人命!”

      向澜听得咬牙切齿:天杀的刘邈!他非要事先安排工头夫妇去哭穷卖惨探底,拿没有合同去恐吓对方,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虽然工头夫妇事后说不知道这件事换向澜负责了,刘秘书是头天安排给他们的,向澜可不信,她向澜怀疑刘邈故意把摊子给她越摆越烂。
      向澜报了警,警察来了一趟,管不了,对方暂时没有给创美造成什么财产损害,也没有造成交通堵塞。
      向澜站在远处看着满口律例的法务和哭天抢地的家属,就像看人类和南极企鹅在就冰川融化的问题进行无效谈判。向澜揉揉太阳穴,朝后面的助理招招手:“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去殡仪馆租个可移动的冰棺过来吧,越快越好。”

      向澜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了,在她和夏樱闹掰后,一个陌生号码打给她,是她昨天刚断然拒绝过的众芸。众芸说,如果向澜的承诺是真的,她愿意来现场协助她。向澜想了想,答应了。
      问题是,距离挂电话已经三个小时,虽然众芸在她眼里只是个怪人不算个什么心理专家,来了作用也不大,但迟到可是态度问题,令人窝火……

      此刻,在校门站了三个小时的众芸,还是投降般给向澜再次打了个电话……
      “喂。”众芸听出向澜语气里的不耐烦。
      “对……对不起,我实在出不去……你能给我拍现场视频吗?”众芸有气无力,深秋的天气,她的T恤和外套都因为即将出校门的躯体反应而被虚汗湿透。
      向澜暴躁起来:“你干脆让我给你抖音直播好了,准备好打赏了吗?”
      “不是,你公司太远了,我半路可能就进医院了……又不能让他们到学校工地上来闹。”众芸说完自己都想扇自己两个嘴巴子,因为出不去的着急和对出去后的恐惧,她已经神志不清胡说八道了,如果下一秒向澜对着她骂脏话,她都能理解!

      万幸,向澜没骂脏话,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出:“芸老师,请你办事之前至少把信息收集准确。谁告诉你他们在我公司楼下闹?夏樱那个不靠谱的主?活人死人现在都在学校工地上,你如果十分钟内赶不到,就不必来了。”

      该死!哦不,谢谢!

      众芸撒腿就往学校里面狂奔,操场和新心理中心工地之间有施工围栏,它从那个侧门就能去到现场,不算出校门……想到这是唯一留校的机会,众芸刚才比铅还重的双腿跑出了博尔特的速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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