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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过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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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王府。内院。
已近傍晚,寒风削过枯枝,发出些嘎吱的声响。一柄长剑寒光凛凛,剑身映出的点点白光有些晃眼,其中明白无疑的寒意又使人不敢多看。白日的残光聚集在剑锋上,随着上下翻飞的白色裙裾洒向四方。长剑舞动,惊起一阵冷风,似乎将庭院的温度都压下去了一些。
握着长剑的是一只白皙匀停的手,手指纤长,手背上却因用力而隐隐泛着些青色。剑风凌厉,空气中弥漫着剑锋割裂空气的呜呜声;剑势却似凝滞,少女脚下的每一步都缓慢而沉稳,身形不见一丝颤动不稳。长剑缓缓移动,划出半个圆弧,此时庭院内阒静无声,压迫的气息却越积越浓——“翛!”就是此刻!少女手腕猛地一抖,手中的长剑直直地刺了出去,压迫的气息在这一刻涨到极致!
剑锋在离枯树约半尺的地方凝住了,剑身已定,剑锋还在因刚刚的剑气激荡而剧烈抖动。剑气冲击院里的枯树,猛地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枯树狠狠地晃动了几下,满树枯枝都在风里寂寥地颤动,只可惜它早已没有树叶可以落了。稍过片刻,枯树的树身上出现了几道裂痕,发出“吱吱”的轻响。
见枯树只是表面上浮出些裂纹,少女有些失望。师父看似不经意的一剑能使碗口粗细的树木栏腰折断,而自己用尽全力的一剑却只能在枯树的外部划出些伤痕,看来自己的剑法还是没练到极致。
“公主!”一旁侍立的小宫女看见公主露出些失落的神色,赶忙急急忙忙凑上去,递上一条绢巾拭汗。少女接过绢巾,擦了擦额头,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凝视片刻,终于爱惜地掏出手帕擦拭了剑身,将长剑归入一旁的剑鞘。
长剑寒光闪闪,出鞘即带着一丝冷气,剑身在光下隐隐泛着碧绿的色泽,一看便是稀世少有的好剑。这便是当初与远山枪并称的望月剑,大启开国皇帝挚爱的佩剑。而如今这把剑的主人,就是当今皇帝的嫡亲侄女,皇帝同母胞弟陈平王的爱女,昭灵公主楚晚遥。
按照礼制,作为亲王的女儿,楚晚遥原本只应是个郡主。然而她从小便备受皇帝宠爱,十五岁及笄时竟被加封了公主。此事虽然有悖常理,但毕竟不过是个郡主到公主的转变,陈平王又是个闲散王爷,于国家大事并无太大影响,那些官员也不过就是议论了几句,上了几封奏疏,也就不再提及了。
虽是皇家贵女,楚晚遥平日里除了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倒是很小便师从大宗师习剑,并且在这一路上下了不少功夫。在一次皇家宴会上,焉晚一支剑舞,英气盎然而不失于激昂粗鄙,清逸出尘而不失于柔弱无力,直惊艳众人。皇帝为了奖赏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惊才,竟将皇室重器望月剑赐予了她,一时朝野上下哗然。望月剑一直被供在宫中,奉为重器,如今却被皇帝一喜之下赏给了侄女。皇帝宠爱侄女如斯,实在是一段奇谈,也难怪民间常常有关于她与皇帝的真实关系的种种揣测了。
楚晚遥将剑交给贴身宫女收起,自己却坐在了院中,抬头望着远处逐渐黯淡的天空。今日中午那个少年的样子又浮现在她眼前,那少年有些慌乱的样子让她不禁有些莞尔,特别是那双眼睛……这样干净的眼睛,真是许久未见了。但在上京城这样的地方,他的干净,能维持多久呢?楚晚遥不无遗憾。
在复杂的世界里,一点简单显得格外的珍贵和困难。
一旁的小宫女看见楚晚遥出神的样子微微有些吃惊。自家公主虽是风姿卓绝,声姿美名远播国中,一颦一笑却总带着些疏离的味道,使人只敢远观而不敢近观。公主也就与晨仪郡主在一起时能偶尔笑得恣意些,其他时候却总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好像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乎,又好像……对世间的一切都怀抱着无奈的怜悯与悲哀。
不错,楚晚遥便是木凌风午间在醉仙居旁遇到的白衣少女,而那黄衫的丫头,就是与楚晚遥一向交好的晨仪郡主,楚昕澄。
当今皇室人丁不盛,京中较为得势的便是七王陈平王和八王广宁王了。皇帝在众皇子中排行老三,与陈平王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平日自然也就走得近些。皇帝与陈平王的生母乃是先帝羽妃檀宁,羽妃在当今皇帝登基前便不幸玉殒了,被追封为孝贤羽皇后。随着羽妃的逝去,她的母家檀氏也渐渐没落了。虽然皇帝念着母亲时时照拂着些,檀氏也是远远不如以前的光景了。而当今太后天凝乃是先帝皇后,八王广宁王便是她的儿子。太后出身于当今权势最为鼎盛的家族,天氏。而这晨仪郡主,就是广宁王的女儿。
楚晚遥还在院中坐着,静静地仰着脸,望着天空,眼里浮出一丝迷惘。她的背后却有一个穿着黄衫子的小姑娘在蹑手蹑脚地向着她靠近。小姑娘努力地憋着笑,满心指望着这次能成功吓到楚晚遥。一旁的侍女着急地望着黄衣少女,挤眉弄眼想要让少女停下,却又因为少女的示意不敢发声,面色涨得通红。
“好啦,别闹啦晨仪。”楚晚遥淡淡地道了一句。
晨仪一下泄了气,满脸调皮的笑容化为懊恼,一屁股坐到了楚晚遥身边,“没劲,每次你都能发现。“晨仪的脸上写满失望和一些刻意的不满,一张粉红的小嘴高高地撅起,撒娇抱怨的样子做得十足。
楚晚遥转过头来,被晨仪一贯的娇憨任性模样逗得笑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每次偷偷摸摸想吓我都忍不住要笑,那吃吃的憋笑声当然瞒不过我的耳朵啦。“楚晚遥笑着看着晨仪。和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堂妹在一起时楚晚遥总是感到格外的轻松,好像不用去考虑肩上的责任,不用去发愁自己剑法的精进,不用去考虑那些未来,只需要和她一起看着眼前的风景。
“都失败这么多次了还没习惯啊?”楚晚遥笑意盈盈地望着晨仪,晨仪一扭头一抱手,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以表不满。
“再说了,你明知道我早些发现了对你更好。”楚晚遥习惯了晨仪的傲娇做派,倒也不恼。
晨仪想想有理,晚姐姐修为颇高,若是真被她一巴掌拍到肩上,估计晚姐姐会条件反射地把她……掀飞。晨仪想到这里不禁耸了耸肩,有点小小的后怕。
“哼,都怪七伯伯,从小就让你练武,害得我都打不过你!“晨仪瞪圆了眼睛,开始冲着陈平王生气。
楚晚遥笑着摇了摇头,“若不是你七伯伯从小让我习武,你的那点功夫又是怎么来的呢?”如今皇室人丁不兴,楚晚遥与楚昕澄从小时候起便来往颇多,关系要好的很。楚晚遥打五岁起便拜入大宗师门下习武,每日练功不辍。晨仪有时撞见了焉晚练功,因好奇便也央求着焉晚教她两手,焉晚长晨仪两岁,从小便将她当亲妹妹看待,自然也就宠着她教了她些。陈平王和大宗师知道了也就默许了,时日一长晨仪倒还小有所成了。
“嘿嘿,那是我天资聪颖,天赋卓绝,”晨仪满脸骄傲,得意地看着焉晚,“也是,要不是姐姐教我,今天中午我们又怎么能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还毫发无损呢?”晨仪想起了今天中午自己和焉晚从酒楼上一跃而下的翩然风姿,激动得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今天中午咱们真是太帅了!你看那老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太解气了!”晨仪站了起来,满脸得色地和焉晚比划,“谁叫隔壁那几个臭男人如此可恶,言语轻薄,浪荡无行……”晨仪说着还挥了挥拳头,虚张声势得很。
楚晚遥温和一笑,“你呀,今天中午也太嚣张了些,要不是我及时拉住你跳了下来,怕是咱们俩就要被人围堵在酒楼里了,”焉晚又摇了摇头,“下次可不能这般胡闹莽撞了。”
晨仪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表示受教,心中却依旧得意的很。自己这次也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在是帅气的很呐!
楚晚遥听晨仪提起此事,却忽然想起了那个挡路的少年,原本宠溺而无奈的微笑顿时僵住了。
“晨仪……”楚晚遥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还记得今天我们遇见地那个少年吗?”
“少年?”晨仪想了想,“啊好像是有,是那个傻傻挡住路的?”
“嗯。”
“怎么了,他有何特别?”晨仪乖乖地在焉晚身边坐下,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楚晚遥轻叹一口气,“没几天就要颁婚书了,你有什么想法吗?“焉晚转过脸去,认真地看着晨仪。
“我能有什么想法……“晨仪虽然一向大大咧咧,牵扯到自己的婚事还是害羞了起来,双颊微红,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去。”反正我早知道自己逃不过指婚,父王说那木家公子生得清秀,又小有才名,想来没什么不妥吧……“
楚晚遥微微垂首,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是啊,皇家贵女,多半是逃不过指婚吧。这金碧辉煌的壳子,又要用多少鲜血与无奈来供养呢?
“怎么了?“晨仪见焉晚沉默,抬起头来问道,一双眼亮亮的,睫毛忽闪忽闪,两颊还带着些未散去的绯红。
“晨仪……”楚晚遥顿了顿,“若我没猜错的话,今日我们遇到的那个少年,就是你未来的夫君,木凌风。”
“什么?”晨仪吃了一大惊,痴痴地愣在那里。
“不错。”楚晚遥苦笑一下,“你还记得吗?当时周围的人都散开了,那少年却傻傻地站在那里。他若不是大富大贵倨傲无礼,就是初来乍到摸不清状况。但是当我冷声请他让开,他却温和地照做了,显然并不是目中无人,那便是后者了。我看那少年身上衣饰倒也华贵,不像是小户人家的子弟,关键是……”楚晚遥直直地望着晨仪颇有疑惑的双眼,“我看见那少年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纹着木氏家徽。”
晨仪倒渐渐平静了下来,没说什么。
楚晚遥接着分析,“木氏是大族,与皇家也颇多来往,他们家的家徽咱们都是认得的。我虽看出那是个‘木’字,事后想想却又觉得那纹路与我之前见过的京中木氏不大一样。可以木氏鼎盛之势,若不是木氏中人,其他人怕也不敢公然戴着木氏家徽。所以……只怕他不是京中木氏,而是别个分支。
这样一想,最有可能的,就是新近入京的宁州木氏公子,木凌风了。“
更何况,楚晚遥仰起头,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被阳光点亮的眼眸,那样干净的眼神,上京城的深府里怕是不会有的。
天空已慢慢染上灰黑,风也渐渐夹杂了些寒意。焉晚和晨仪就这样坐着,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依稀传来宫女嬷嬷的叫骂声。过了片刻,晨仪轻声道:“若那人真是木凌风,倒也没什么不好吧……”晨仪将脸埋了下去,只能依稀看见一双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反正都是要嫁的,那人看上去倒也不坏……”
楚晚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这个从小娇俏活泼的妹妹。她恍然发现晨仪的侧脸轮廓已经渐渐清晰了起来,不再是从前那个娇憨天真的小女孩了。她知道,晨仪早就明了自己的婚姻将由政治利益决定,她是没有什么选择的自由的。如今距离颁婚书的正式典礼也没有多少天了,但是这些日子里,焉晚和晨仪很默契地谁也不提这件事,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如今无忧无虑的日子一直绵延下去似的。如今木凌风的陡然出现却硬生生地撕开了这层脆弱的外衣,将那样一个残酷的事实血淋淋地摆在她们面前。
楚晚遥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去,将晨仪揽入怀中。晨仪发丝柔软,还带着些淡淡花香,静静地依偎在焉晚怀里。此时何须多言?唯有彼此身上透来的体温才是最好的陪伴。
一弯残月爬上夜空。残月总能再圆,不知人生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