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雨欲来 大魏永 ...
-
大魏永隆十四年三月既望,扬州丹阳郡。
此时寅时三刻,天刚擦亮,下着朦胧细雨,街巷一片寂静,但各家灯火都已亮起,伴着早食铺子的烟火和巡逻官兵稀疏的哈欠声。
而数百里外的鲜卑军队正挥舞着旗帜,整装待发。铁蹄噔噔踏在沙地,掀起一小片尘土。战士们兴奋地跟着大将一起向天呐喊,割手为誓,血水从刀剑上滴下,滴在铁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按大军行进的速度,离他们攻占应天府,抵达扬州还有八日。
也就是,扬州离破城还有八日。
但灾祸的到来往往是迅速且悄无声息的,况且谁能想到鲜卑前年刚和大魏议和,今年就能撕毁盟约呢。
许多沉溺于和平假象的人,就像丹阳郡守,对即将到来的国破家亡一无所知,仍然日日奔忙在令人疲于应付但又充满希望的生活中。
毛府书房,丹阳郡守毛丰瑜披着宽袖大袍的常服,在书房里边饮茶边与自己的夫郎争执。
“主君,谦儿那个倔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都绝食两天了,要我看,就别再逼他了。”
毛丰瑜一挥袖子,冷哼一声,说道:“看你教的好儿郎,我大魏哪个男子不是以妇为纲,洁身自爱,他倒好,整日上街嬉游倒也罢了,这次竟然和几个女子到城郊跑马,以后我看谁敢娶他!我山阴-毛氏容不下此等恣睢之男。”
贺颖见自家主君话里话外仍毫无怜意,反而是揪着自己儿子的品行攻讦,他不禁怒恚。
想他当年也是益州贺家阖府的掌上珠宝,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兼之益州远离京畿,民风开放,别说纵马城郊,就是在夜市和堂姐一起通宵玩耍也是有的。要不是为了当年惊为天人的一瞥,死活要嫁给她,自己何必不远千里的来受这世家许多破规矩的磋磨,自己儿子又何必从小便压抑天性。
正所谓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贺颖被主君的训诫勾起了以前被磋磨的回忆,还没张口,便鼻子一酸,豆大的泪滴砸在书案上。
毛丰瑜本也正在气头上,但训斥的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失言。男人心软,偏袒自己的孩子是天性。待听到书案上的水滴声,扭头看见林颖眼眶都红了,怒火便已全消,只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她上前一步搂住他,脸放在他肩上,柔声细语的说道:“檀奴,非我不心疼谦儿。只是这世道对男子更苛刻许多,谦儿幼时我还能纵着他,但他已经十四,再过两年便要谈婚论嫁,现在还不磨练他的心性,我只怕他往后要吃大苦。”
话音一顿,捏了捏贺颖的耳垂,语带笑意,又说,“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掉金豆子。”
贺颖听到毛丰瑜的解释,知道自己误以为她是只在乎家族名声而不在乎儿子,心头不禁熨帖,耳边充斥着她柔和的声音,耳垂还被她坏心的揉捏着,愤怒便丢在了九霄云外。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低声一笑,便转身一手抱住毛丰瑜,一手慢慢扯开她的衣襟,暗示道,
“主君,现在还早。”
毛丰瑜见他如此主动,反而脸上有些发热,但也不能丢了主君的志气,便挺起胸膛,也反手抱住他。
.....
毛府西厢房,对自己已经被父母抛弃毫不知情的毛谦,此时正鬼鬼祟祟地从被套里拿出用酥油纸包好的炊饼,大口地吞咽起来,不消片刻,碗大的炊饼便没了。
骤然吃完这么多干食,毛谦只觉得口干舌燥,喉中梗涩。于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桌前拿起一壶凉茶对着嘴灌了起来。他边喝水边回想前几日和表姐在打马长街时目睹的盛况。
他虽然从小就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又是独子,备受双亲宠爱,但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世家对男子的名声德行就看的越重。规矩严的家府里男儿家一满十四就会被关进小阁楼里磨性子,成日里连外人的面都不得见一面。他虽然受宠,但再如何也越不过这世道规矩。
那日上巳节,是他第一次扮作女子光明正大地上街游玩。
想到那日的风光,啧啧,那才真叫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毛谦不禁勾起嘴角笑笑,得观如此盛景,就算再被关十天又如何。
只是不知道表姐如今怎样,她是父亲在益州的族亲,为了考学才特地千里迢迢赶来扬州寄住在毛府,在毛府本就无甚依凭,又和他一起被逮,此刻怕是备受母亲冷眼吧。他刚才吃的炊饼还是表姐托下人给他偷偷送进来的,想到这里,毛谦暗下决心,等他关完禁闭一定要多在母亲面前说说他那表姐贺麦冬的好话。
天色已然大亮,毛府上上下下已经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金灿的阳光透过窗棂从地面慢慢爬上床帐,再照在贺麦冬的眼帘上。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意识逐渐回笼,下意识地想翻身拿手机看时间,等睁开眼看着眼前充满古韵的一切才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大学寝室。她又躺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哀吟。在贺麦冬未完成的梦里,她还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一起列站在主席台上等着导师完成拨穗仪式,可一转眼,她就来到了这里。
距离她来到这个奇怪的古代世界已经快一个月,但她还是没能适应这里的一切。
度过了初来时惶惶不可终日的那段时间,贺麦冬逐渐明白她所处的世界大概就是以前在小说上看到的所谓女尊世界,这里的经济文化发展水平大致相当于古代的北宋,地理环境也和她原来世界的版图相当,唯一不同的就是一直以来饱受现代观念唾弃的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剥削和压迫现在全转到男性身上去了。
贺麦冬穿越时很幸运的占据了大魏的一个世家少女的身体,这少女与她同名同姓,除了身形比她原来高了一头,在相貌上与她原来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岁比她原来小了九岁。而且她穿来时正逢这名少女千里投亲的途中,至亲都不在身边,跟着的只有成群的奴婢和护送的镖局,这世道对女子的约束本就少,所以纵然她醒来之后行为诡异也没人怀疑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否已不复从前。
她跟着镖局走了一路,又间歇地从身边伺候的人嘴里套话才知道,原来她此行是为了考取功名才特地从老家益州千里跋涉来扬州投靠嫁入山□□家的姑父。扬州是江浙一带的诗书名地,世家云集,汇聚了天下有名的才子文客,从大魏开国皇帝以文治国以来,宰相之才尽出于扬州。而她的老家益州则是有名的穷乡僻壤,民风剽悍,山高水急,是重要的军事要塞,也是西南边境的屯兵重镇,贺麦冬的母家贺家就是世代守在益州的一股最强大的地方势力,麾下养有许多部曲。
好家伙,竟然一穿穿到这么个宝贝疙瘩上。
贺麦冬最开始打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激动的要死,上辈子苦哈哈读了快二十年书还要看导师的脸色,这辈子直接军阀之女大杀四方,开局就是好大一个金饭碗。
还没等她激动完,身边伺候的竹青--她的贴身小厮就笑着打破了她的幻想。
“小姐,主君走之前特意嘱咐过奴要时刻提醒你好好读书光耀门楣,您的父亲只有您一个,顶头上还有正房夫郎,您的母亲膝下可有四个女儿,她们都可以和您争夺这掌权者之位啊。况且您年仅十六就已有秀才的功名在身,这文官的地位总是比武将高的。或许您将来能做到宰相呢。”
贺麦冬知道竹青的最后那句话是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哄她的,重点在前面几句。原来她的父亲并不是她母亲的正房,按宗法讲,她只能算庶女,要不是考了个秀才恐怕现在连继承权都没有。
贺麦冬躺在床上想起和竹青的一席对话更加悲从中来。她本来想振作起来努力在这个世界打拼下自己的一片天地,结果才来毛府没几天就被逮到诱拐小表弟男扮女装上街游玩,触了毛府主君的霉头,连初见就极疼爱她的姑父也对她颇有怨念。
那日毛姑姑对她的严厉训诫她至今记忆犹新。
贺麦冬把头埋进枕头里哀嚎一声。
天地良心,她真没什么坏水,只是看小表弟成日闷在府里可怜央不住他的乞求罢了,可谁想大魏对男子的要求这么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