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拾壹 拢鬓步摇青 ...
-
拾壹
铜镜中映出女子的容颜，细看之下半阖着的眉目露出点点憔悴。
梳子的尖梢顺着青丝，细细梳理。笙儿每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对着的仿佛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易碎的琉璃。
颜慕绯的眼落在铜镜之上，羽睫轻颤。这镜从材质看是有些年头的了，颜慕绯未到之时便立在了这儿，镜后镶着金银丝以纹饰，蜿蜒盘踞着鸾身，凤头高昂，翎羽之上精心刻画着每一个纹理，又于凤脊处延伸出花卉，盘踞整个镜面。
笙儿放下木梳，推至铜镜处，碰响镜面发出低沉圆润的声音。
不知是否也有过一女子在这儿梳妆，挽起她的青丝插上别簪点上眉间朱砂。
“公主，要梳什么头呢？”笙儿问。
颜慕绯回道：“罢了，就这样吧，毕竟没有生人。”
这是实话。也是让颜慕绯想不通的一点，除了景颐菡，没有其他人来过栖鸾宫，似乎丝毫不知道她的存在，不过也要谢谢景帝，让她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若让人从降国来的女子住进了栖鸾宫，不知会有多少人红着眼在心里咒骂她。
栖鸾栖鸾。
“公主……那五公主……”笙儿轻声唤道。
笙儿轻柔的声音唤回了出神的颜慕绯。
景颐菡？颜慕绯只听到了上半句忽略了下半句。心想，这次肯定是离去了吧，不过……颜慕绯这才想起白猫，眼四处搜寻着白色的身影，那只缠人的猫儿呢？莫不是被景颐菡抱走了吧……
“公主？”
“怎么了？”颜慕绯有些疑惑地看着笙儿。
笙儿站在颜慕绯身后，看着她。铜镜照着笙儿模糊的脸，看不清神情，她紧紧咬住了下唇，“没事……”
“嗯。”
颜慕绯闭上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豁然开朗，银牙微微咬着齿贝。
“公主……”井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笙儿过去开门。井蔓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帮不认识的宫人。
“怎么了。”颜慕绯问，心中隐隐不安。
“王公公来人说，今晚宫中有盛宴，皇上要您过去。需要的东西都送来了。”
颜慕绯自嘲的笑，刚觉得有些静便开始火热了。刚梳好的发被挽上，井蔓等人帮她穿上耀国繁琐的宫装，大红色的宫装着在身上，唇染上红脂。金步摇被灵巧地插戴进发中，簪首上垂着旒苏，微微晃动。
颜慕绯喜静，除了黎国中的大宴，她几乎都不出席繁闹的地方，明皇宠她，特地让她不用每时每刻穿着宫装。所以不知有多久没有看过自己这幅样子了。
一番梳妆不知费去了多少时间，看向外面已有些暮色了。
颜慕绯站起身，金步摇晃动，凤喙似乎昂着首。有几个宫人看痴了，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可这栖鸾宫里不知名的主子，真是……勾人心魄。
云鬓花颜金步摇。笙儿站在一旁恍惚想起了这词，耀国的事她尚不熟悉，不方便帮忙，等耀国奢华的宫装上身金步摇戴上之时，她才想起了这句词。眼前的颜慕绯高贵张扬，笙儿仿佛看到了欲展翅的凤。
景颐菡怀中抱着白猫，站在房中。猫儿有些不安地扭动，翻着身子想要跳下来，景颐菡伸手像颜慕绯一样轻柔地抚着白猫的毛，奇迹般的安静下来。
“主子。”穿着蓝衣水袖裙的女子行礼。
“蓝衣。”景颐菡转过身，看向她。
蓝衣开口道：“主子要奴婢查的事情奴婢已经查到些眉目了。”
“嗯。蓝衣从不会让本宫失望。”景颐菡笑道，看着她，嘴角适当的勾起一抹微笑。
有些人拼上了命做事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肯定，就如蓝衣将命置之度外只是为了得到景颐菡的一句夸奖，一个微笑。
“怎么样？”
蓝衣冥思，开口道：“黎国十三公主，出生于黎国元德二一六年，生于冬至，五行属水，日主天干为木，金克。”
“嗯。”景颐菡静静听着。
“从娘胎中带有寒疾，幼年时体弱多病，晨妃在其出生一年后逝世，六岁之后惧血，为心疾。”
寒症？景颐菡蹙眉，这她知道。可惧血又是什么？
景颐菡问：“蓝衣，为何会惧血？”
“心疾，是幼年时被……”景颐菡用心听着，
“主子！”黑衣突然出现，景颐菡看向他，正听得聚精会神的她被打断有些恼，蓝衣倒是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景颐菡蹙着眉说。
黑衣恭敬地低下头，男子低缓的声音传来：“鱼，上钩了。”
景颐菡眼中闪过一丝喜乐的情绪。
“你们两个跟着本宫过来。”
“是。”黑衣蓝衣齐齐点头。
宫中的夜幕露出一块块斑驳，今夜显得非常热闹。
乾坤宫中宫妃早已坐正，分外热闹，只是景帝侧旁空着的椅让几个妃都红着眼看着，梅妃坐在角落处，酌了杯酒喝下肚。冷眼看着这一切。
莲足跨过门栏，红色的身影出现，发髻上夺目的金步摇微微晃动，几个宫妃看着她先是一愣，缓过神来眼睛死死锁着她。细长的金条顶着金凤，名家一锤鍱和掐丝法制作而成，涡旋纹印于上，栩栩如生。展翅飞翔的金凤，可见大嘴微张，口里衔一根花形绶带，略带的粗犷与颜慕绯的柔美全数揉合在一起，淋漓尽致。
颜慕绯看着这一切热闹，接受着她人愤怒嫉妒的眼光。
王常俯在景帝身边，景帝朝他耳语了几句，他笑眯眯地走下去，向颜慕绯行礼。
“老奴见过十三公主。”
颜慕绯点头应声。
有几个人在那私语，惊愕的看着王常走下去，愣着看着那个不认识的女子。
比她们年轻，比她们美丽，没有理由不去嫉妒憎恨她。
“皇上让老奴带公主上去。”王常弯着腰，说道。
眼前的椅不过寻常，却不知有多少人挣破了头想上去。
王常侧在一旁跟着颜慕绯上去，景帝看她。颜慕绯侧着头，落座。一坐，便是立在了那风口浪尖。
景帝看着她，霸气的脸上出现一抹笑，弧度虽小，却是真心实意。“十三公主，黎国之瑰果然名不虚传。很美。”
一句赞叹让颜慕绯有些惊，美这字从景帝口中出，但语气中却丝毫没有遐想的意味，熟练得仿佛说过了千万次。
颜慕绯不知该如何应，没有说话。景帝也丝毫没有恼怒的意思。
底下的人无一不揣测着这女子是何人。有些臣子也是偷偷看着，视线赶紧收回。
“十三公主，这耀国的天气不如黎国，在这能否适应？”景帝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伸长耳朵想探知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黎国，十三公主。不少宫妃白了脸。
“谢景帝关心。”颜慕绯回道。
“如此甚好。”景帝道，正颜慕绯以为他还要问些什么的时候，景帝却转过了身问王常：“菡儿怎么还未到？”
“皇上，说不定公主是路上耽搁了。”王常回。
景帝点点头，抚着手掌。王常一个眼神示意过去，宫侧候着的小太监钻了出去，尖细的嗓音叫着舞姬进来。
美人鱼贯而入，跳起了舞，美是美，可人人的视线都给颜慕绯引过去了，她便是那最耀眼的明珠。
颜慕绯看着这一切，看着耀国歌舞升平。不知晓暗处也有人在看她。
梅妃在看她，眼光幽深不明。梅妃起身对着身后的婢女轻声说：“本宫现在先出去，你在这候着，若有人问起便说本宫身子不适，先行离去了。”
“是。”
梅妃点了点头，看着景帝在与人谈笑，偷偷带着紫屏出去。好像是没有人发现的，只有不经意转过头的颜慕绯。
出了宫门冷风便扑面直来，吹散了绕着身子的乾坤宫里的一身熏香。
“紫屏，东西呢？准备好了没？”梅妃走在前头，脚步有些急，问道。
“主子，奴婢早就备好了，只是现在会不会太冒险了？”紫屏有些担忧。
“不会有事的。任景帝再聪明也不可能想到，没有确凿的则证据他是不会动我的。”梅妃说，回头看紫屏：“本宫比较担心你。”
“主子放心吧。奴婢不会出错的。”紫屏信心满满的说。
“那便好。”梅妃说，可心里却止不住的发慌。
破败的古墙瓦砾，冷风阴阴吹过。
宫中鲜少人知道这地方，听说这地方闹过不干净的东西，被宫人荒废了。这也是梅妃选这地方的原因之一。
梅妃将手伸过去，紫屏小心翼翼地将鸽子掏出，放在梅妃的手上。
梅妃顿了顿，从怀中拿住一张纸，揉成一小团，塞进鸽上的信筒里。双手用力，将鸽子抛出，看着它展翅放飞。
不知怎么的身后突然吹起一阵冷风，梅妃自不信邪，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只是怕紫屏胆小，看紫屏这么久都没出声，梅妃以为她是怕了。她转过头，却没有发现紫屏的身影，心中疑惑却警觉起来，可还没来得及作出反映，颈后便一阵吃痛，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衣将梅妃扛到肩上，人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下。
景颐菡的脸上是得逞的笑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千算万算，梅妃也不会想到自己躲过了景帝却栽在了景颐菡手里。
景颐菡出现在乾坤宫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她怀中的猫儿有些困，窝在不动了。
“儿臣来迟了，请父王见谅。”景颐菡说，蹙起眉苦恼的样子。
景帝看着她，露出微笑：“没事，菡儿坐吧。”
“是。”景颐菡回道，坐在了后一侧的椅子上，眼光落在前方，人人都认为她看的是景帝。
很美。这是景颐菡对现在的颜慕绯的赞叹，宫装衬出了高贵衬出了雍容华贵衬出了她的妩媚。却淡淡夹着冷漠疏离感，景颐菡想这便是唯一的不足了。
“五公主。”有人唤着她，景颐菡转头对她们微笑。
不外乎就是几个和她套近乎的宫妃。这耀国宫中该讨好的人就几个，王常和景颐菡。一个是皇帝亲近的内侍，他在耳边一煽风说不定你就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另一个便是被景帝宠得无法无天的景颐菡。不能和她套近乎也别得罪她，这宫中任性的霸王谁人不知。
“玉玲珑还是这么温驯呢！”有人面上挂着虚假的笑容笑得灿烂。
“是啊……”
景颐菡笑着回她们的话，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白猫。
白猫便是玉玲珑，这宫人都知道景颐菡可是把这猫给宝贝极了，曾经有个新来的婢女不小心踩了玉玲珑一脚，被活活打死。
乱棍打死。残忍，任性，这是宫人对景颐菡的评价，却只能捂在心里自己说，面上依旧是讨好的笑。
“那个是黎国的公主呢。”
“不就是那个黎国之瑰吗……”
“哼，还不是降国，说不定是那明皇送过来的呢……”
“看那样子！嘁，不就是长得美……凭什么能坐在皇上身边……”
听到宫妃在讨论颜慕绯，不过就是嫉妒，景颐菡细听着，面色有些不好看，看着那几个人，她们都被景颐菡的目光吓到，赶紧住了嘴。环着猫的手紧了紧，玉玲珑被勒醒，有些不满，挣扎着跳下景颐菡的怀中。
这倒是慌了殿里的小太监，若是帮五公主抓猫吧，怕伤了猫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不抓吧，看着五公主的脸色也是黑着的。
玉玲珑显然不知道有人因为它而担惊受怕，它眼瞳里的人都很小，在寻找熟悉的身影。于是看到了坐在殿上的颜慕绯。
玉玲珑轻轻一跃稳稳当当便跳了上去，平白略过几层梯，小太监这下真的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景帝也没恼，只是看着玉玲珑。宫人都知道他疼景颐菡，何况这猫还是他送给景颐菡的。在众人皆以为玉玲珑会朝景帝走过去的时候，它却突然调了个头，加快了步子，众人还未看清的时候它已经窝在了颜慕绯脚边，很用力地蹭了蹭。
颜慕绯俯下身抱起她。
又抬起身子的时候景颐菡已经在跟前了，颜慕绯将猫递给伸出手的景颐菡。
“多谢十三公主。”景颐菡说。
颜慕绯有些恍惚，仿佛两人是初见，景颐菡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生疏。也对，现在不就是初见吗，她心里冷笑。
景颐菡有把握，景帝没有怀疑她，所以她依旧是那个宫中的霸王，依旧可以放肆。
玉玲珑不满地在景颐菡怀里挣扎。景颐菡伸手抚顺它的毛，“这玉玲珑和十三公主还真亲呢，本宫看着都吃味了。”她笑道，说着，语气轻松，半真半假。
景帝也没多说什么，看着景颐菡，眼中满是纵容。
舞姬又跳起舞，声乐弹起。
“皇上……”
“十三公主怎么了？”
颜慕绯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景帝淡淡开口：“公主是不喜这繁闹？”
颜慕绯抬眸，惊愕很好的藏在了眸中。
“是。”
“那便先回去歇着吧。”景帝看着她，由心底生出怜惜之感。
颜慕绯站起身，朝景帝福了福身子，转身，眼搜寻着笙儿的身影，却无意间碰上景颐菡。景颐菡看着她，目光有恼怒有抱怨。颜慕绯错开，在下席中找到了笙儿。
笙儿跟在颜慕绯身后，两人离去。
她的身影像是燃起的篝火，耀眼夺目。离去之时，却已逝，让人以为只是一场浮幻。
几个宫人侯在她身后，护送着她回去。颜慕绯虽有点不满，但也说不过去，自己半途离席，而且几人打着冠冕堂皇的名号。
是景帝命令的。
“等等！”
回头，看着是抱着玉玲珑的景颐菡。
“五公主有何事？”宫人问道。
“本宫和十三公主一见如故想要和她说句话不行吗？你们先暂避，等我们说完了你们再过来。”景颐菡说。
宫人踌躇着。
“本宫的命令你们都敢不听是吗。”景颐菡开口，冷冷的。
“奴婢遵命。”几个人远远避开。这虽说的皇上的命令，可皇上也只命跟好人护送回去，这得罪了五公主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笙儿，你也先退下。”
“是。”笙儿回道，心里却有些担忧，抬眸，景颐菡正看着她，眼中像是闪烁着胜利者的光芒。
笙儿攥紧了手，退下。
“为什么要躲着我。”景颐菡抓起她的手，眼神咄咄逼人。没有了旁人，景颐菡自然而在在她面前露出自我。
“本宫没有，五公主请你自重。”
“颜慕绯！”景颐菡低着声音叫着她的名字，有些咬牙切齿。
“你怕对不对，你怕我只是在利用你对不对。”景颐菡说，看着她的眼睛，捕捉着她的每一丝神色。
果然，颜慕绯脸上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景颐菡露出了的笑容，真真切切，不是对宫人的敷衍，不是对属下的安慰。
“你要信我。”景颐菡看着她，“就算合作是真的，那我……”
她顿了半晌，开口，字字清晰：“对你也是真的。”
啪……
紧捏着的手被人用力打掉，颜慕绯转身迅速离去，呼吸急促，心剧烈地跳动着笙儿和宫人从假山后走出跟在她身后，也不知景颐菡究竟和她说了什么。
景颐菡抱住玉玲珑，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她对着玉玲珑说，也不管它听不听的懂。
“明天我就把你给送回去，我们去赖在栖鸾宫。”
嗯，还要告诉她，要藏心事不仅仅要藏在脸上，还要记住捂住发红的耳朵。
想到这儿，景颐菡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拾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