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虹》夏鹤清

28、第28章

　　一抬头就看到了温舒维。

　　温舒维站在路灯下，身体背光，白衣服上有很多阴影。他身体纤瘦，站姿挺拔，双手插在兜里。没有光照在他脸上，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不明。

　　“这样睡会感冒。”

　　初春，早晚温差大。他将臂弯里没有用到的备用外套朝她丢了过去。

　　她是抬头看他的动作，忽然被掉下来的衣服蒙住了脸。衣服上的拉链磕到了她的牙齿。

　　一阵牙酸过后，衣服上温舒维的味道将她包围起来，像被他抱在怀里似的，一下子就把她刚燃起来的怒火给浇灭了。她把脑袋上的衣服扒拉下来抱在怀里，慢慢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腿麻得有些站不稳。

　　“伤口不舒服吗？”

　　他还在用询问病人的那种公关而又礼貌的语气问道，好像还没有进入到下班的状态里。

　　周黎看他眼神黯淡无光，脸色苍白憔悴，连多做一个表情对于他来说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她有些心疼，“吃饭了吗？”

　　“在食堂吃过了。”

　　“哦。”

　　她还是心疼自己吧。

　　温舒维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距离他们最近的那辆车的车灯亮了。

　　他要走了。

　　她刚来，他就要走了。

　　“你伤口没事对吧？”

　　温舒维面朝向那辆车子，一副只要她没事，他就立马下班回家的样子。

　　她心中涌起无限的委屈，难道她过来找他，就只能是伤口不舒服吗？就不能是她想看到他吗？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给车开锁，好像在让她没事就快点滚蛋一样。

　　她狠狠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头子，语气冷冷的:“我没事啊！你拔牙技术好得很！我的脸一次都没有肿过！也不疼！”

　　察觉到她语气和动作中的愤怒，他微蹙了下眉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今天不是在上学吗？”

　　他问她的时候，已经朝停车的地方走了过去。她站在原地不动，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拳头握紧了。

　　温舒维打开车门要上车了，见周黎还在那边站着，而且目光好像要杀掉他一样，他愣了一愣。

　　“你不上车吗？”

　　这话一出，她眼里的愤恨如冰川融化，短暂的不可置信过后，她眼睛亮了起来，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上车上车！”

　　她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地就跟温舒维闹别扭！丢死人了！温舒维肯定一头雾水，而且还觉得她是个大傻逼！

　　跑到车旁边，在副驾和后车座之间犹豫了一下，她果断选择了副驾，打开门坐了进去。

　　热好车，温舒维利落地把车倒出来。

　　车里警报响个不停，周黎正纳闷怎么回事呢，就听见温舒维说:“你没系安全带。”

　　“啊？我也要系吗？”

　　她赶紧把身后的安全带扯过来插好。

　　之前坐周海良的车，她都是坐在后面，从来没有坐过副驾驶座，还不知道副驾驶要系安全带。

　　电视剧里那些女主没系安全带，男主会主动凑过来帮她系好，然后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暧昧到拉丝。她心想自己是不是太麻利了，她应该一脸无措的样子，这样温舒维就会过来给她系。

　　可是她看向旁边始终目视前方的温舒维，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觉得温舒维应该没有那根浪漫神经，也不会主动跟她亲近。他这个人长得就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坐庙里都能当尊佛。

　　“你还没吃饭吧？”

　　他突然开口，吓了周黎一跳，下意识地不想麻烦他，“吃……”

　　不行，她花了两顿饭钱过来的，要是说自己吃了，那温舒维不就直接送她回家了吗！而且她本来就没吃饭！

　　那个“了”字被她咽回去。

　　她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温舒维看她一眼，毫不留情道:“面黄肌瘦的，能看出来。”

　　说的她跟那闹饥荒的难民似的，她气笑了，毫不客气地怼回去:“那你就是骷髅架子成精了。”

　　“什么意思？”

　　“夸你苗条，夸你跟白骨精一样漂亮。”

　　温舒维皱起眉头，不是很能理解她对他的形容。

　　车里安静下来了。周黎目光在他露出来的部位上来回流转。从一开始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到最后的满面愁云。

　　以前在网上看到过，找男朋友要找鼻梁高的，大腿粗的，手指关节粗的，肩膀厚的，喉结很突出的。可是温舒维只有喉结和鼻梁其它的都没有，他瘦弱得跟大病初愈似的，她为自己将来的幸福生活感到很担忧。

　　“你有去健身过吗？”她问。

　　温舒维想了一会，“饭后散步算吗？”

　　“你觉得呢？”

　　“我没有健过身，我平时不怎么运动。”

　　前面红灯亮了，他慢慢刹车，朝周黎看了过来，“你问我有没有健身干什么？”

　　周黎一瞬间脸红了，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移开视线看向了车窗外面，不安地攥着安全带。

　　“啊，嗯……就是感觉你身材挺好的，应该经常去健身房吧。”

　　操！

　　从来没有撒过这么离谱的谎！

　　关键是温舒维好像还信了，因为他听到这番话后，脸上竟出现了百年难遇的笑容。

　　“是吗？我身材好？你怎么看出来的？”

　　周黎恨不得从车窗跳出去，脸热得像被火烤了一样。她把冰冷的手背贴到脸上，拼命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让自己语气如常。

　　“我没看出来啊，我猜的！如果你想要为自己证明一下的话，我也不会介意的……”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温舒维愣了一下，停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灼热了，而她依然看着车窗外，刚才说话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看他。就她这样，竟然还有胆子看他的身体。

　　“你敢看吗？”

　　他语气温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周黎心跳加速，嘴硬道:“这有什么不敢？反正早晚都要看。”

　　温舒维笑了，盯着她。

　　“你用后脑勺看吗？头转回来，看我。”

　　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周黎僵硬地把脑袋转回来，看着他，眼里含了水似的亮晶晶的，瞳仁颤抖的，像是受到惊吓的孩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可是有上扬趋势的嘴角又透出一些期待。

　　温舒维手指穿过安全带，将安全带提起来一些，然后撩起衣摆，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她看到他侧腰一小块冷白的皮肤，在昏暗的环境下白得都要发光了。

　　视线再往里探进去，她看到他腹部有一点肌肉线条，不是经过锻炼看起来非常有力量的线条，而是类似女人腹部的马甲线。

　　他还在把衣服往上撩，周黎放在唇边的手渐渐移到了眼睛上，从指缝里看着他的动作，她张开嘴巴想喊停，后面的车子已经开始鸣笛了。

　　温舒维立马把衣服放下来，透过指缝看到她涨得通红的脸，觉得她意犹未尽，安慰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黎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她收藏夹里有一堆男模扭腰顶胯的视频，她以前经常看，看到自己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以为自己已经对男人的身体免疫了。以至于学校里的女生都在对帅哥光膀子的照片发出尖叫的时候，她都非常不屑。

　　可是到了温舒维这里，她锻炼出的那些免疫力都没有用了，浑身都被害羞充斥着，仿佛被丢进了火炉里，羞耻得无地自容。

　　她完蛋了，她无药可救了。

　　车子停在一家轻食馆门口，她和温舒维下车。

　　“之前看你在吃沙拉，我就选了这个地方。”温舒维说。

　　周黎吹着冷风，还没有缓过神来，对他避之如蛇蝎，就像出家和尚见了个性感妖娆的大美女似的。怎么办啊，现在光是听到温舒维冷淡而又温和的声音，她的骨头就酥酥软软的，都快走不动道了。

　　进餐厅后，她去前台点了一份鸡肉沙拉，温舒维点了两杯柠檬汁和一份水果拼盘。

　　他们默契地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餐厅气氛很好，每一桌上面都有一个欧式吊灯，散发着浅黄色的光芒，显得人皮肤特别好，五官特别柔和。这么看的话，总是穿着一身冷色衣服的温舒维好像也有了温度。

　　轻食的烹饪方法很简单，不出五分钟，服务员就把他们这一桌的东西都上齐了。

　　周黎用叉子插了块鸡肉，看着对面正在喝柠檬汁的温舒维，她弯唇一笑，微微起身把叉子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温舒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撇开了脸，“我吃过饭了。”

　　周黎不动，好像只要他不吃这块鸡肉，她就会一直把叉子举在那里。

　　就这么过了几秒钟，温舒维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柠檬汁，用手指捏住她叉子上的鸡肉，取下来放进嘴里吃掉。

　　周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坐回椅子上，用叉子不停地插着盘子里的蔬菜，碎碎念道:“嫌我脏啊，我又没用过这个叉子。”

　　温舒维敛眸不语。

　　桌上的手机响了，餐厅里很安静，一时间用餐的人目光都过来了，带着责怪与催促。她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接电话的手指怎么也伸不出去，可是更不敢挂掉，因为这个电话是魏清打来的。

　　“你怎么不接电话？”温舒维问。

　　周黎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等待手机铃声消失，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不过才一秒钟的时间，她心跳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的频率，手机又响了。

　　她现在非常确定，如果不接这个电话，魏清就会一直打，直到她接电话为止。

　　“谁打来的？”温舒维又问。

　　但是周黎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握着叉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周黎？”

　　温舒维喊了声她的名字。

　　她瞬间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拿起手机跟捧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无措而又恐惧。

　　就在她漫长的犹豫里，手机再一次安静下来，然后又响了。

　　这次她直接点了接通。

　　魏清不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你在干什么？这是我给你打的第三个电话。”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魏清了，她以为魏清已经放过她了。

　　“我在吃饭。”

　　说话的同时，她看向温舒维，对他笑了一下，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