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虹》夏鹤清

19、第19章

　　这一句话就堵住了周海良的嘴，他手指摩挲着手掌，心想自己真有那么大的力气吗？

　　他回头看了眼周黎，她搭在沙发上露出的小细脚腕，他一只手就能握住，那张小脸只有他巴掌那么大。

　　他视线回来看向自己的大手，常年的体力活让他皮肤粗糙，他摸着自己的胳膊，坚硬的死皮刮得他肉疼。平时他就是用这样的手去打周黎的，从她叛逆的青春期一直打到现在。

　　“她性格挺活泼的。”温舒维说。

　　成年人不会去贬低一个跟自己没有利益冲突的人，所以有些用来夸奖的词语就变成了意味不明的贬义词。他说周黎性格活泼，或许是在变相说她个性乖张。周海良也不太能确定这个“活泼”的含义，跟温舒维打着马虎眼。

　　“活泼什么呀！她整天跟个小孩似的还看动画片呢！”他指着沙发上四脚朝天的周黎，“你看看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他的手这么一指，温舒维就有了看她的理由。他顺着周海良指的方向看去，看得正大光明理所应当，结果收到了周黎的一个大白眼，他掩住嘴唇笑出了声。

　　这一笑，周海良就觉得有戏了，接着道:“像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啊就喜欢安静，但是安静久了也觉得没劲儿，身边还是得有个闹腾的人在，热闹！”

　　温舒维笑着点头，“是的，一个人安静久了也没劲。”

　　周海良眼睛一亮，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暗示信号，越说越起劲了，还一直把话题往周黎身上引。最后已经发展到把她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给温舒维看了。

　　温舒维拿着他的手机，貌似看得很认真，看完后评价了一句:“挺可爱的。”

　　周黎早就看不进去动画片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流着哈喇子，七八岁的时候还掉了两颗门牙。

　　她像是被人羞辱了似的感到愤怒，跳下沙发冲到餐桌前，夺走周海良的手机一把拍到餐桌上。

　　“这饭吃得没完没了了是吧！”

　　温舒维看了眼墙壁上的钟，放下了筷子，“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说完站起身来，把椅子推进桌里。

　　周海良也跟着起来了，准备送他到大门口，他走了没两步就看到了正打算回房的周黎，出声叫住她。

　　“你去送送他。”

　　周黎头都没回，她送个屁！

　　“周黎，送送他，别这么没有礼貌！”

　　她冷笑一声，“送他什么？我送他上西天！”

　　温舒维丝毫不受她恶言恶语的影响，彬彬有礼道:“不用麻烦了，我车子就停在门口。”

　　“没事！我送送你。”

　　他们刚走出餐厅，周黎突然折回来了，走上去把周海良挤开，周海良都气笑了，“行！你送！刚才让你送你不送！”

　　周黎快步走在前面，推开门，等温舒维走出来以后一把摔上门，拽着他的衣服把他拉进院子里，然后狠狠地甩开他，动作粗暴得如同男人。

　　“不是不喜欢我么？不喜欢我还来我家干什么？”

　　温舒维垂眸看着被她抓出褶皱的衬衫，微蹙了下眉头，伸手慢慢抚平，才不疾不徐地看向她，神情冷淡没有言语。

　　周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而且他为什么光看着她但是不说话啊！她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待在原地等了一会。周围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空气安静到要凝固。

　　就在她以为等不到温舒维的回答，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他开口了。

　　“感情可以培养出来。”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一记闷锤敲在她心脏上。她抬头看向他，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背对着月亮，只能看到他漆黑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点光芒。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声音冷静，但心乱如麻。

　　温舒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稍微侧开了点身子，月光铺到他身上，他立体的五官在脸上留下阴影。

　　他语气淡淡的:“知道。”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根本压不住她心中的惊天骇浪，她想听到的回答也不是仅仅一个“知道”。

　　她从一开始惊喜中慢慢冷静下来，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她已经理清了思绪。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她找了棵大树靠住，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头子，让自己看起来丝毫不受他的影响，“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没必要委屈你自己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她从树上起身，随手摘了朵月季花欣赏了一会，然后丢到地上狠狠地碾烂，“再说了，如果能培养出感情那皆大欢喜，如果你还是不能喜欢上我，把我给甩了，那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越说越生气，把那些被攥烂月季花丢到他身上，幽怨地撇了撇嘴，“明明不喜欢我还要跟我试一试，温舒维你耍我玩呢！”

　　衣服上被月季花染了星星点点的粉，温舒维站在原地不躲避，安静地等待她发泄完心中的不满，开口问道:“那你要不要试一下？”

　　周黎还没有想好，嘴巴已经先替她做了决定，“不要！”

　　说完她有点后悔，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但也就仅仅后悔了几秒钟，那种报复他上次拒绝自己的爽劲就上来了。

　　爽完之后还是会有点淡淡失落，但只要他再坚持问一句，她绝对会缴械投降。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内心暗暗期待着。

　　再问一遍。

　　你再问一遍，我就答应。

　　温舒维收回视线没有再看她，拍掉衣服上灰尘和露水，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好。”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外面就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心里在想，如果温舒维真的喜欢上一个女生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会主动告白吗？他在被拒绝后会越挫越勇吗？他会因为得不到自己喜欢的女生而难过吗？

　　一想到他会因为别的女生难过，她的心就开始痛了起来，能让他难过的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明明这次是她拒绝了温舒维，可是心里比上次还要难过。她刚才差一点就成为他的女朋友了。说到底，还是她活该。她要脸，她要骨气，那现在就要为自己的骄傲承担后果，就算再难过她也要忍住。

　　回到家里，周海良坐在沙发上理今天的账单，见她回来了，把手头的事情都放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走到茶几前拿走自己的手机，要离开时周海良叫住了她。

　　“你腿怎么了？”

　　她下意识要说不小心磕到了，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情又不可能瞒他一辈子，便坦诚道:“之前出了一场车祸，落下后遗症了。”

　　周海良眉头狠狠一皱，视线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遍，最终回到她脸上，那不悦的眼神有种怪罪的味道，好像在说她眼瞎不知道看路。

　　“你走路给我看看。”

　　她在他面前走了一段路，他眉心越皱越紧，脸上那恍惚又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他喃喃道:“这可怎么呀，以后连个婆家都不好找了。”

　　她翻了个白眼，又听见他说:“温舒维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就是他撞的我。”

　　她话音落下，周海良脸上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从中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欣喜，然后他脸色沉了下来，严肃道:“那他更应该对你负责。”

　　“他赔偿过我了。”

　　“赔偿？”周海良冷哼一声，“他那点赔偿算个屁！你这是一辈子的事，他给你再多赔偿，你的腿能好起来了吗！你现在成了个瘸子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都得瘸着腿走路！”

　　这么说，好像是又她吃亏了。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周海良去超市，每次他都在门口卖表的地方跟人家聊天，然后把零钱给她，让她自己去买吃的，结果每次收营员都会少给她找钱。

　　其实周海良要是不问也不会知道，但是每次她买完东西，他都会仔细地问一遍价格，然后算找零对不对。结果几乎就没有对的时候，总是少找钱。周海良先是骂她傻，说她白上学了，这么简单的算数都不会，然后拉着她去找收营员，收营员当然不认，最后还是调出来监控看了，才把少找的钱还给周海良。

　　那时候周海良责骂她，就连少找钱的收银员也在责怪她，她的天真，单纯和太容易相信别人成为了她的错。原来当美好的品质让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犯，那就是傻。

　　“他赔了你多少？”周海良问。

　　她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收营员少给她钱的时候，她眼眶有些发热。

　　“一万二。”

　　“一万二！他才赔你一万二！”周海良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用手指戳着她的脑袋，“你傻啊！他把你撞瘸了才赔你一万二！你没找他多要点啊！”

　　她往后躲着，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是我自己跑到马路上的。”

　　“只要是车子撞到人，不管是谁的错，责任都在车上！”周海良对着她吼道，试图要让她深刻地记住这一点，“你就是傻！让人家给骗了！这温舒维也是，撞坏了你就赔这么点钱！他就是看你年纪小没有社会经历故意骗你！”

　　她自知理亏，在这场战役里丝毫不占优势，服软地点头，“我以后再找他要回来，我应该要多少？”

　　周海良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目光看着她，“你还要回来！你怎么开口啊？这都过去多久了，人家还认啊？你去找警察，警察都不管你！”

　　她泪水在眼眶里已经蒸发干净，哭得悄无声息，这应该是她从小养成好习惯，可以只掉眼泪而不发出噪音。因为周海良特别讨厌小孩的哭声，每次她嚎啕大哭，他都会把她锁到厕所里，让她哭完了再出来。如果周围没有可以关她的厕所，他就会指着她的嘴巴，凶狠地威胁道，闭嘴，不许再哭了！再哭就不要你了！所以一直到现在，她都只会掉眼泪，但是发不出一点哭声。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泪，沉沉地呼出口气，“随便吧，我自认倒霉。”

　　她认了，瑕疵必报的周海良可不认。

　　在她回房间的路上，周海良的咒骂声伴随耳边。

　　“你就是傻！”

　　“跟你妈一样！猪脑子！”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唉！真是气死我了！”

　　她狠狠地摔上房门，倒在床上，眼泪如同洪水，枕头湿了一片。

　　面对漆黑的房间，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周海良他妈的就是个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