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虹》夏鹤清

18、第18章

　　她奶奶瞪着眼睛，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目光打量着她。

　　“什么金豆豆啊，你说什么呢？”

　　周黎打开门，拎小鸡似的把她拽到卧室里，关好门，一字一顿道:“那天你去宾馆里找我的时候，拿走了我的金豆豆。”

　　“金豆豆？我看都没看见！”她眼睛咕噜一转，“你哪来的钱买的黄金啊？你是不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去了？”

　　“你给自己积点口德吧！快还给我！”

　　“我没拿，我还什么呀！”

　　这老太婆别看牙没了，嘴巴还硬得很。软得不行就来硬的，她省吃俭用存下的钱，凭什么让这个老太婆都吞了！

　　周黎拎起她的胳膊，用力去薅她手腕上那个玻璃种翡翠镯子。

　　“你说是我的金豆豆值钱，还是你这个玉镯子值钱？”

　　老太太拼命握紧拳头，捂着自己的翡翠镯子，咒骂道:“你这个白眼狼！连你奶奶的镯子你都抢！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啊！”

　　她没享过福，年轻的时候干过不少力气活，跟瘦得像电线杆子的周黎比起来她简直像头疯牛一样。

　　她一把甩开周黎。周黎摔到房门上，后背突起的骨头被狠狠地磕了一下，痛得她龇牙咧嘴，随之而来的是她奶奶愤怒的一巴掌，直接打到她嘴角流血。

　　“欠教育的小畜生！你跟你那个该死的妈……”

　　她话还没说完，周黎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直接把她打懵了，她可是长辈啊！竟然被自己的孙女扇了脸！

　　“周黎你个王八蛋操的！你反了天了！你连你奶奶你都打！”

　　周黎对着她的脸，啐了口带血的吐沫，冷笑道:“打你怎么了？我告诉你别惹我！逼急了我，我带你一起死！”

　　“反了！反了天了！”

　　老太太一把丢开她，打开门跑下楼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委屈地叫喊着:“海良啊！你看看你养的这个好女儿，连她亲奶奶都敢打！海良啊……”

　　周海良刚洗完澡，头还没擦干，就看到老太太捂着发红的脸跑过来。周黎的脸也是肿的，面无表情地跟在她后面，慢悠悠地走到了餐桌前。

　　周海良瞬间冷下脸，质问道:“你打你奶奶了？”

　　周黎一声不吭，坐下吃饭。

　　她拿起筷子，米饭还没挑起来，就被周海亮拎着衣领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我问你，你跟你奶奶动手了？”

　　她垂眸看着这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感到很陌生。这个人真的是她的父亲吗？为什么父亲会动手打女儿？为什么奶奶会来挑拨父女关系？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要成为周海良的女儿。

　　眼睛上蒙了一层泪，她明明不委屈，为什么会哭呢？她早就习惯了，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她朝周海良笑了，笑得绝望而又疯狂。

　　“你眼瞎看不见啊？”

　　直接相信这个老太婆就好了，不必多此一举来问她。

　　她闭上眼睛，当自己死了。

　　刚才被扇过的脸，又挨了周海良一巴掌，空气寂静下来，她呼吸颤抖着，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爸，我想死。”

　　完全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跑出来，她只是在脑袋里想了一下，嘴巴就跟着动起来了，以至于她都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周海良也是一愣，缓缓松开了她的衣领，“你说什么？”

　　周黎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昏暗，没有一丝生息，但是她现在非常冷静，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娓娓道来:“我没有想要吓唬你，我也没有想用这个来逼你，我只是真的……”

　　她声音一哽，眼泪又开始流了，“我真的活够了，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第一次有想死的念头是在八岁，现在已经记不清那时候周海良是因为什么事情责骂她了。但是她记得那时心理活动，她是想用死去报复周海良责骂她，她想让他因为她的死自责一辈子。

　　可就算他骂她，他们冷战，她那时都会在家里乖乖把他所有的衣服都叠整齐，会在图画本上练习写他的名字。那时的周海良也很好，他会不舍得拿她叠整齐的衣服穿，会夸她字写得真好看。

　　比起动荡的未来，她更怀念过去。

　　周海良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从周黎想死的恐惧中渐渐反应过来，“你想死？你活得好好的你死干什么？你怎么活不下去？我爸在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十七岁就得出来当电工养家糊口，我都从来没想过死。你现在好日子过着，有饭吃，有书读，还想着死！我看你是矫情劲儿犯了！”

　　周黎垂眸不语，原来痛苦都能拿来和别人做比较。原来痛苦也有等级之分。

　　“我告诉你，就你这样，你死了我都得抽你两巴掌。你说我养你这么多年得花多少钱？你这没良心的说死就死！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周黎含着泪点头，“你就不应该让我出生的。”

　　她推开身后的椅子，转身就走。

　　周海良吓了一跳，赶忙跟上去，“你去哪啊！你给我回来！”

　　为了甩掉周海良，她直接跑起来，那条落下后遗症的腿总是使不上力气，她跑起来踉踉跄跄的。之前没怎么在周海良面前走过路，就算走，她也走得很慢。

　　估计要被周海良发现了，她心里正这么想着，果然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腿怎么了？”

　　她无意应付他虚情假意的关心，打开门，正要往外冲，不料面前一团暗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头撞了上去，她鼻子都要被撞平了，低下头的瞬间鼻血涌了出来。

　　“你没事吧？”

　　头顶传来的熟悉声音让她如遭雷劈，她想起自己被泪水浸红的眼睛，说不定还有眼屎跟着眼泪一起流到了脸上，还有她现在鼻子流血这么丢人，她死都不要让他看到她现在这么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捂着脸不敢抬头，轻声说了句“没事”，然后用力推开了他。

　　腿还没迈出去，温舒维握住了她纤瘦的胳膊，他手腕上的玉镯子冷冰冰地贴着她的皮肤，她拼命地甩着胳膊，依然没有回头。

　　“你干什么呀！松开我！”

　　奈何她太瘦了，刚才歇斯底里地发了一场疯，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直接被温舒维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她，她一直偏着脸回避。

　　“让我看看。”

　　“看什么啊？有什么好看的！”她鼻血一时间止不住，顺着手淌下来流得胳膊上到处都是。

　　周海良跟出来看到她衣服上都是血，吓得都不敢再往前走了，颤颤巍巍地看着她。

　　“你真打算死啊？”

　　周黎看都不看他一眼，手上还在跟温舒维较着劲。不是不喜欢她吗？那现在为什么还要管她？

　　“先回家吧。”温舒维说。

　　他隔着衣服握着周黎的手腕，拽着她往家里走。她犟了半路，一直在往外面逃，结果废了半天力气还是被带回了家里，温舒维也终于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她坐回餐桌前，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了，周海良也立马紧跟着站了起来，“你去干什么？”

　　“洗脸。”

　　周海良松了口气，又坐回去了，看向旁边的温舒维。

　　“小温啊，你跟她一起去吧，看着她点。”

　　“好。”

　　周黎走得飞快，反正之前也告诉过温舒维她落下后遗症这件事，现在也没有必要隐瞒他，再说她为什么要隐瞒他，他算个屁啊，她才不会为了一个不喜欢她的人多浪费一丁点感情。

　　她走到卫生间直接摔上门，还没等锁门，外面的温舒维就把门扭开了。她握着门把要把门再关回来，温舒维直接用力一拉门，她差点没撞到他怀里，但是他及时伸手把她扶回去了。真他妈是个有分寸的好男人呢！

　　“有病！”她翻了个白眼，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你别在我面前晃悠行不行啊？我真的一看到你就烦！”

　　她的脸挨了两巴掌，刚才鼻子还被磕了一下，现在脸上哪哪都疼，她都不敢用手洗脸，抽了张洗脸巾用水打湿，轻轻地擦拭着脸上的污渍。

　　温舒维站在旁边看她，发现她脸颊肿得特别厉害，皮肤上浮起几道交错的巴掌印，还有一道不知被什么东西刮破的血痕，嘴角也破了一直在往外面渗血。

　　“你之前不是还说喜欢我？”

　　他也抽了张洗脸巾用水打湿，要去擦她的脸，她发现他的举动后立马躲开，冷声道:“你也说了之前，又不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用洗脸巾擦脸也很疼，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她肯定连碰都不敢碰。但是现在有温舒维，她不喜欢在拒绝过她的人面前露出一丝软弱的模样。她咬紧后槽牙，快速地擦着脸，让自己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痛。

　　可怎么说温舒维也比她多活了六年，看她手抖成那个样子，每次擦到嘴角的血渍时，她眉心总会皱一下，握着洗手池边缘的手指微关节微微泛白，这些都瞒不过他这个过来人的眼睛。

　　视线再次回到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渍了，被头发盖起来的侧脸还隐约透出点猩红，他正要提醒，她就把挡在脸前的头发都别到了耳朵后面。原来那不是血，而是她耳朵上戴着的一排红色宝石耳钉。

　　“这么怕疼，还打那么多耳洞？”

　　他记得她另一只耳朵上也都是耳洞。

　　周黎把洗脸巾丢进垃圾桶，把这个堵在门口的大块头推到一边去，“我没有义务要去满足你的好奇心。”说完她离开卫生间，坐到餐桌前吃饭。

　　温舒维也回来了，周海良安排他坐到周黎旁边，周黎又起来跟他隔开一个位置坐。

　　明明是他不喜欢她，怎么现在看起来她好像更厌恶他似的？

　　周海良就当餐桌上没这个煞神，笑呵呵地跟温舒维说:“你一下班就过来了吧？”

　　温舒维点头，“嗯，路上有点堵车。”

　　“你舅舅怎么样啊？”

　　“他挺好的。”

　　他说完看了周黎一眼。

　　周黎还没吃几口饭，突然站了起来，碗和筷子都不要了，径直朝客厅走去，然后脱掉鞋往沙发上一摊，从茶几上拿了根香蕉吃。

　　她平躺在沙发上，手里举着香蕉，腿也往靠背上放，觉得无聊又把抱枕放在脚上托起来颠着玩，打开手机看蜡笔小新。

　　家里还有温舒维这个客人在，周海良一忍再忍，最终忍不住朝她吼道:“过来吃饭！”

　　回应周海良的是她把香蕉皮用力砸进垃圾桶里的声音，她放下抱枕，闭上眼睛懒洋洋的样子。

　　“脸被你们打得太疼了，嚼不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