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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我与何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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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她是隔壁村子的何如是。
她来的那天,我初三开学。我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越过十几里山路去学校,像往常一样,悠闲地骑着自行车,累了就下来推一推。像往常一样,有的时候能看见后视镜上绑着红粉拉花的车队,像往常一样,有的时候能看见半截货车拉着纸人纸马纸房纸车匆忙赶路。
那天,我远远就看见了绑着拉花的车队。都不是什么好车,而且头车仿佛不那么稳,边往前走边上下晃动。身旁的礼花一声一声响了,车队停在了礼花的尽头。那是周海家。
后排的男人费了大劲下了车,那是周海。还是车小了,不然周海那不算胖的体格,下个车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打开了另一侧的门,从上面抱下来一个女人,穿着婚纱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的手要背在后面,而且仿佛不想让周海抱她的样子,奋力挣扎。但是他好像只长了一条腿,无论如何甩腿,那婚纱只有一处上上下下。她奋力叫喊着,扯长了脖子,叫喊,张望,好像还有怒骂。不过她的口音我实在是翻译不来,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周海抱着她进了院子,看样子有些不顺利。
学校的时光总是飞快,有趣中杂有无趣,无趣中掺着有趣。总之这一天我混过去了。回家后我吃了饭,写了作业,就开始在大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逢人笑着打一声招呼,过去了之后笑容逐渐凝固。我相信跟我打招呼的那许许多多人也是这样吧。
我走到了邻村。
夏末初秋的傍晚,总会有些老头老太太成群结队坐在谁家门口,或者坐在某棵树下的石头上,猜想着张家长,议论着李家短。
“就周海那样货色还能找到老婆?一家兄弟三个一个比一个不成事,老爸老妈也都是那个干柴,点火就着的东西。谁家好姑娘能嫁给她家啊?”
我略微放慢了脚步,头带着眼睛四下移动,做出一副想找东西的样子来。
“我看呐,这姑娘八成自己也没想来。”
“怎么说?”
“你看周海抱她进院子那会儿,她又是踢腿又是扯脖子喊的。虽然听不懂她喊的是啥,但是你看他表情就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我折了一节柳枝,开始编环儿。
“对。而且你看谁抱媳妇儿还能让她把胳膊背过去呢。就算是抱个婴儿也知道那姿势难受啊,何况是一个二十大几的人呢。”
“这话对。而且你看她踢腿的时候,好像只有一条腿一样,那婚纱裙子都只有一个地方让她踢起来。正常踢腿的话怎么会是这样?好歹两个腿交替抬起来的话,婚纱也得是不同的地方被踢起来吧。”
“莫不是真的只有一条腿吧?”
“她腿让绑起来了。我当时站在裙底那边,她脚踝那块儿缠了几圈绳子。”
“……”
原来是这样。
“也是个苦命的人啊,来都来了,跑肯定是跑不了了。”
“那也得折腾几天,周海家这几天怕是没得安生了。”
“说不定啊,周海还得找咱们去劝劝她呢,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走了,走到村西头,那是周海家,紧挨着就是玉米地。我一头扎进玉米地里,想必是没人能看见我。周海家西边有厢房,带个小窗户,不过用钢筋做了一个防护栏。听那些老太太的话,这媳妇儿的来历显然是不简单的,周海家如果把她关起来,就也只有这个厢房了。我走到窗户跟前,停了一会儿,斜阳告诉了里边可能有的那个女人,有人来了。
我在窗前停了一会,透过那安装了钢筋护栏的窗户,观察这小小厢房的一切。这一看就不是给人住的,屋里没有一件家具,有的只是各式各样的垃圾,杂乱堆放在四个角落。厢房的门窗由于没人打理,上面的玻璃也被灰尘完全占领,透过窗户根本看不清院子里,甚至可以说看不见。
忽然一个女人的头从窗户的一侧飞过来。我一激灵,往后跳了一步,理智告诉我这个时候不能大喊大叫,但是我还是本能地大口喘着粗气。冷静下来之后,我发现原来这女人是有身体的,我并没有撞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接着我有大略端详了她一番。这哪里是女人,分明就是个女孩儿嘛,看着也不过就跟我一样,十五六岁的样子。在周海家呆了大半天,着实有点受摧残了。整体一个马尾,但是头顶、鬓角许许多多都没扎上,蓬松,布满了灰尘。眉目还算清秀,两道卧蚕,一双杏眼,眼里乍一看是绝望,但是绝望之下,埋藏的是希望,逃离的希望。脸上也弄得像锅底一样,但是能看得出来把这锅底灰洗掉之后,出落得还不错的。
“你是谁?”甜甜的声音下,是一分惊讶,一分好奇,一分疑虑,还有一分恐惧。
“原来我能听懂你说话。”或许是早上那会儿离得太远了。
“你能不能把我弄出去?”这一生中,有希望,有坚定。
“不能。”在嘴巴合上那一刹那,我忽然感受到一阵不安,她饱含希望的眼神因为我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一下子黯淡了许多。
“你多大了?”我的内心不允许我表现出一丝对刚才浇灭她希望火苗的歉意,于是我转移了话题,开始尬聊。
“十六。你能不能把我弄出去?”她的眼神,急切中夹杂着希望的光芒。抿着嘴唇,期待着我给出肯定的答案。
“不能。你怎么十六岁就结婚了?”我还是比较诧异的,我初中还没毕业啊。
“我是被拐来的。你能不能把我弄出去?”听到这话我忽然一愣,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明媒正娶来的妻子怎么就会被关到厢房里。
“不能。”我依旧斩钉截铁。她一个外地人怎么会知道这一方天的水深,怎么会知道这一方地的火热。
“那你替我报警吧。”她的希望还在。
“没用的。”我第三次浇灭了她的希望。
她没有再说话,眼皮略微下沉,视线从我的脸上移走,扎到了泥土中,刚才仅存的一丝希望的光芒又褪去了一大半。
我走了。我没有办法,我帮不了她。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从来如此,便对。
对么?
我知道不对,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就算是不对,也是对的。
不对!
本就是不对的事情,亘古不变的真理,为什么要因为所谓的约定俗成就扭曲呢。
想到这里,我又走了回去,回到那个被钢筋拦住希望的窗前。她还在那里,望着一墙之隔的田野出神。我刚到那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将视线拉回到田野,希望的火苗似乎在闪闪发亮。
“我尽量,”我说这句话的语气,和我拒绝她请求的时候,一样斩钉截铁,“不过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随后我就走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希望的火焰温暖着我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