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个梦》彼其之子美如玉

2、遇见 清晰的混沌

　　我闭上了眼睛，无边无际的混沌之渐渐清晰。在这清晰的混沌之中，我看到了之前发生的许多我见过的事情，还有许多我没见过的事情。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林的秋格外清爽，尤其小雨过后，到处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太阳照在湿漉漉的植物之上，翠绿的枝条花叶散发出五彩斑斓，晶莹剔透。天上的云也是一块一块，云底平而顶上形态各异，就仿佛是漂浮在蔚蓝空中的皑皑雪山，又好像是散落在玻璃板上的棉花糖。
　　我在溪边悠然走着，水流汩汩，拍打着河床边的石头。石头上有一层水膜，无数田螺蜗牛吸附其上，仿佛也是感受到了新雨之后大自然的俊美，想同我一起分享这欣赏的喜悦。万花斗妍，百鸟争鸣，我此刻沉浸在这一草一木，一花一鸟，一天一水，无法自拔。此时我宁可相信这宇宙间、这世界上真的有造物主，不然还能有什么能创造出这样一个大自然呢，草木花鸟水天云雨，不过是这世间的寻常事物，不过经过造物主的灵巧，他们便组在一起，构成了这样一个清新的景物，如诗如画。
　　这天也是阴晴不定。棉花糖聚集在一处就变了质，变成了灰色。这灰色的大棉花糖，遮住了太阳公公，花木的五彩斑斓不再，清新的翠绿变成了墨绿，暗淡无光。无数的鸟从林中刺出，或沿着树顶，或贴着水面，胡乱飞着。我固然知道这鸟有黑有白，有黄有绿，但是在这阴翳之下，所有的鸟都是黑色，概莫能外。
　　灰色的云进一步变质，天黑了，不过较之黑夜甚至月夜，还是有光亮的。电闪雷鸣，一瞬间五彩斑斓，下一瞬间就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炸雷，再然后就是鸟悲鸣，兽哀嚎，如此反复。
　　起风了，估计倾盆大雨也不远了。
　　“*。”我的心里现在也只剩下这个声音了。天公不作美，如此的美景昙花一现，莫非风雨大作、众生凄苦才是常态。我不知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躲雨，雨停了再走不迟嘛，小林不深处就有一间废弃的屋子，虽说是有些破败，不过还可以接受的，而且这屋子除了我没有人去，正好进到那里静坐听雨了。我总是很喜欢雨拍打在窗上、门上时的噼里啪啦的声音的，声音越大，我心越静，此时只有雨声，听不见人世间的纷乱嘈杂，再把眼睛一闭，这世界就只剩下我自己了。如果再有点雷声，那更是锦上添花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正好那间屋子可以满足我与世隔绝的欲望，还不用闭上眼睛，在听雨的同时可以看一看这没有人的世界，看这闪电之下明暗交替，看这雨点是怎样在窗台上摔成了十八瓣。嘴角上扬已经满足不了我对将来的愉悦了，我笑了出来，转过身子，朝向那间能满足我小小欲望的废弃屋子。
　　我刚转过身去，就看见下游隐约有一个人形物体奔我的方向而来，显然不是找我的。我没有理会，转过身子。突然扑通一声从人形物体那边传来，伴着的还有溅起的水声。这声音绝对不是雷了。我回过头去，透过闪电的光亮隐约看到，那个人形物体不再奔跑，他整个脸朝下，双臂张开，而手放在胸下，躺在了溪水中间。看样子那人已经奄奄一息，摔倒之后再未动过。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但得他脸朝上躺在溪水中央，我都能认为他是想感受一下大自然不一样的美，可他是脸朝下啊，那不呛死了么？我立马跑过去，先把他架起来，而后背在后背上，跑进林子，奔向屋子。
　　这废旧屋子的样子一点没变。红砖墙的两间小屋，最下面三分之一的部分都抹上了水泥，长满了青苔。老式的木框玻璃窗，个别的玻璃裂了，个别的玻璃碎了，不过大多数还是完好的。走进屋子，依旧是散落一地的日用品，大人的孩子的破衣服，瓷盆瓷碗的碎片，这一根那一根的筷子，还有几块砖头，碎玻璃，一切物体都穿上了一层灰尘。墙上的中国地图还在那里贴着，只不过左上角因为时间太长，胶带已经脱落，地图的这一角耷拉下来，被通过窗户进来的风轻轻拨弄，上下摆动，仿佛是回应那风，又仿佛是因被灰尘死死压住而不能跟风去的无奈，又或者决绝。
　　我在这屋子里终归是不敢快速移动的，毕竟阴云密布，尤其这在林子里的屋子，更加阴暗而看不清东西了，在这里走得太快反而会出现问题，更何况我这后背上还有这一个滴着水的人。我只能在闪电出现的一瞬间迅速环视这间屋子，看一看哪里能够下脚，看一看哪里能让他坐下，也看一看我能站在哪里，听听雨声。
　　终于把他放下了。在窗户底下，这块儿的窗玻璃都还完好，他肯定是不能被淋到了。我进行了简单的施救，他呛进去的水都吐了出来，也算是活了过来吧。然后我把他扶了起来，靠墙坐着。
　　终于安排好他了。我在他的右前方站定，听这雷雨声。
　　“你没事儿吧？还好么？”他一声没吭。我内心其实是比较抵触的，一来这人来历不明，而且在我背他来这废旧屋子的时候他也一声不吭。莫不是死了？若是死了，我岂不是要和一具尸体在这享受听雨的乐趣？但是他倒下的时候手在胸前，很明显不是毫无防备扎到水里，大概率还活着，那他又为什么这一路上一声不吭。
　　“你没事儿吧？还好么？”他又一声没吭。
　　闪电一闪。
　　闷雷。
　　他原来是个女的，马尾辫，好像还很年轻的样子，似乎跟我差不多。她的头在她的脖子上左右晃动，幅度不大，就像那个钟摆，极有节奏。她头上的水顺着脸颊下落，离开了她的脸，但是由于脑袋的摆动，水滴也不是那么垂直下落的。不过无论如何，我长舒了一口气，这起码是个活人。
　　“你是谁？怎么一直不说话啊？”
　　闪电两闪。
　　闷雷。
　　她的头还在脖子上机械地摆动。由于我站在她的右前方，偏侧面了。这个时候她的头向左摆，我大致只能看见半边脸。眼神有点直勾勾的。嘴微微张开，看不见牙齿，看不见舌头，看见的只是一个黑黑的洞，可能也是光线的问题吧。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
　　闪电三闪。
　　闷雷。
　　她的脖子上似乎有伤痕，有些红，有些紫，看着像被鞭子抽了两下，或者是绳子勒出的痕迹。
　　闪电四闪。
　　炸雷。
　　打闪电时她的头依旧正好摆动到左，我还是只能看见她右半边脸。她面色惨白，不过眼眶处明显有血色，不知是哭了还是怎么。但是眼睛不肿，就算哭了也应该是没哭多长时间吧。
　　闪电五闪，一瞬间撕裂了黑夜。
　　霹雳。
　　“卧槽！”
　　这回她的脸正好朝我。我看见了她的另外半边脸。另外半边脸面色红润，不过眼眶周围惨白。正好与右半边脸反了过来。嘴巴微张，真真切切看不到嘴巴里的一切东西，只有白白的嘴唇中间一个黑黑的洞。她的右眼与我对视，不过很明显可以看出他的瞳孔略微放大，眼睛无神，他的左眼略看向左下，她左脚的位置，也是直勾勾地。不过她左眼不似右眼略有模糊，瞳孔与眼白边界异常分明，看上去就像往眼眶里塞下了一个眼睛样式的大玻璃球。
　　我看出来她是谁了。
　　闪电熄灭了。
　　她的头还在那里摆动。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