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遇见新手掉雷子 滋滋向外迸 ...
-
混杂着碘伏、酒精与强效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顺着长长的医院走廊一层一层漫卷过来,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刺得我本就胀痛的太阳穴突突疯跳,颅腔深处像是埋了根细密冰凉的钢针,一下接一下反复扎碾,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到眉骨,连眼球转动都带着牵扯的酸胀。
特警队长武迪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按在我的后背上,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却裹着一层沉甸甸、不容我推脱的执拗,嗓音里满是后怕与愧疚。
他的声音在空旷长廊里微微发颤:“梁教官,实在对不住,今天这事全是我们队里疏漏,您配合做一套完整脑部全身检查,脑震荡轻重完全看不出表象,万一颅内有隐性损伤,您真出半点三长两短,我根本没法向上级、向整个特警大队交代。”
我勉强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想扯出一句宽慰他的笑,可面部肌肉刚一牵动,后脑勺撞击留下的肿块就传来尖锐钝痛,额角瞬间绷得发紧,连眼皮都沉重得抬不起来,嗓音干涩沙哑:“多大点事,不过轻微脑震荡,回去躺两天静养就能恢复,没必要兴师动众往医院跑。”
出了这档子事,我能怎么办?表示很无奈。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方才拆弹训练场惊心动魄的画面,一团刺目到灼伤视线的炽白强光,反反复复在眼底闪烁,每一次浮现都让我心底发怵。
特警队专属拆弹模拟训练场,防护钢板围成的作业区内,一枚装填了真实炸药的教学实弹静静摆在操作台上,金属外壳泛着冷硬的灰光,引线裸露在外,细如发丝,滋滋地向外迸着细微火星,危险近在咫尺。
与以往教学课不同,今天用的是实弹,不是平时的教学弹,很明显能看出,今天的学员们格外紧张。我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全神贯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站在年轻学员身侧,目光一瞬不瞬锁定他颤抖的双手,见他指尖错捏工具,心头猛地一紧,当即伸手攥住他手腕,拔高音量厉声喝止,周遭隔音耳罩都挡不住我急促的提醒:“不对!立刻停下,剪蓝色引线,你拿错防爆钳了!”
可这名已培训三个月的年轻警员,早已被□□骤然响起的尖锐警报彻底击溃心神。刺耳蜂鸣在这个空间里来回震荡,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大脑一片空白,手腕不受控猛地一颤,金属剪刀锋利的刃口,直直剪断了代表引爆线路的红色引线。
我心里一颤,完犊子了!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炸开,威力远比我事前预估的更加狂暴滚烫。滚烫热浪裹挟碎石、金属碎屑迎面狠狠拍过来,灼热气流燎得脸颊皮肤刺痛发麻。
千钧一发的瞬间,我完全凭借多年拆弹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求生本能,胳膊死死扣住青年警员的腰腹,拼尽全力将他猛拽向身侧厚重防爆掩体。
坚硬冰冷的钢板先狠狠撞上我的后背,胸腔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紧随其后的轰鸣震得整片场地剧烈震颤,耳膜像是被重物狠狠击穿,耳边嗡嗡嗡持续作响,似成千上万只野蜂在颅腔盘旋振翅,尖锐耳鸣久久不散。
等漫天烟尘稍稍落定,我才勉强找回几分意识。
那名年轻警员整个人蜷缩趴在我的身下,整张脸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牙齿不停打颤,一遍又一遍机械地低声呢喃:“对不起梁教官,对不起……”
我艰难抬起右手向后脑摸去,指腹立刻沾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浓烈铁锈血腥味顺着指尖钻进鼻腔,眩晕如同潮水狠狠席卷上来,眼前天旋地转,连站稳都做不到。
万幸那名年轻警员只有手臂几处轻微擦伤,队医简单给他消毒、敷上止血纱布包扎过后,他就独自靠墙坐在训练场角落,眼神空洞呆滞,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发抖,显然刚才生死一线的场面,已经给他留下了极强的心理冲击。教导员正在他身旁,安慰着。
反观我,直接被队医半扶半按在地上,冷汗透过薄薄作训服浸得后背发凉。小心驶得万年船,但无奈,别人硬杠。
冰凉的金属急救箱,箱面残留着消毒药水的湿冷寒气。队医捏着强光医用手电凑近我的双眼,刺眼白光直刺眼底,迫使我下意识眯起眼,视线一阵花白涣散。他腾出另一只手,指腹轻柔按压我后脑勺高高隆起的血肿,力度哪怕刻意放轻,依旧带来钻心痛感,酸麻直窜牙根,我下意识咬紧牙关。
“这里血肿肿胀严重,有没有恶心、反胃想吐的感觉?”队医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沟,语气凝重地追问。
我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干得像是堵着一团烧干的棉絮,本想摇头示意无碍,一阵剧烈眩晕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天地仿佛颠倒旋转,只能虚弱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
队医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沉了大半,直起身快步翻找随身医疗记录本,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摩擦声,在我耳鸣的衬托下格外刺耳清晰。他头也不抬,笔尖快速记录下我的各项症状,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现在根本无法判断颅内、腰椎有没有隐性挫伤出血,必须立刻送往军区医院做脑部CT、全身拍片,彻底排查隐患才能放心。”
一旁全程紧绷的特警队长武迪听见这话,脸色刷一下惨白,当即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我的胳膊。他手掌常年握枪械、盾牌,布满厚硬茧子,宽厚有力,可触碰我身体时却刻意收了全部力道,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力就碰伤我受损的后脑。
去往医院的一路上,武迪周身都笼罩着化不开的惶恐焦虑,他双手十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失色,掌心源源不断渗出冷汗,浸透袖口布料,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他不断催促司机开快些。
他侧身缩在座椅内侧,整个人微微佝偻,脑袋垂得极低,下巴几乎要抵上胸口,一句又一句道歉的话语翻来覆去,反反复复飘进我的耳朵里:“梁教官,今天真的是我统筹不周,是我的责任,回去之后我一定严肃处分这名学员,严加训练,绝不让他再犯下这种危及性命的低级错误。”
话音落下,他抬手狠狠抹了把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藏不住心底的慌乱。他心里清楚,倘若后续检查查出我颅内出血、脑挫伤这类严重伤情,他这个特警队长难辞其咎,根本无法向上级交代。
我缓缓垂下眼眸,指尖依旧残留着方才触碰炸弹引线时刺骨的冰凉金属触感,胸腔里心脏擂鼓般剧烈跳动,一下下撞着肋骨。劫后余生的后怕,像浸透冰水的湿棉絮,沉甸甸堵满整个嗓子眼,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从事拆弹排爆工作多年,经手处理过的真实炸弹、模拟教学雷,没有上万也有大几千,无数次直面生死险境,向来稳如磐石,指尖把控力道分毫不差,从未出过任何危及自身的重大纰漏,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栽在一名心智不稳、临场慌乱的菜鸟学员手里。
我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若是教学全程只用无杀伤力模拟训练雷,学员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炸药冰冷坚硬的外壳,感受不到引线绷紧时细微滞涩的触感,等日后奔赴真实任务战场,初次接触实弹,只会瞬间慌神,指尖发抖,连防爆钳都握不稳;可大胆启用实弹开展实操教学,这头一回,就遇上心理素质极差的新兵,手抖得如同筛糠,险些将我一同葬送在爆炸之下。
车子平稳驶入军区医院大门,武迪推着轮椅带我走进放射科狭长清冷的走廊,两边墙面皆是惨白瓷砖,消毒水味道更浓了几分。
他侧过头轻声安抚我:“梁教官,您千万别硬撑着强扛,龙奕正好在这家医院坐诊,等会儿片子出来了,我去叫他过来帮你会诊,你们俩交情深,他专业过硬,肯定能给你最精准稳妥的诊断方案。”
我本以为只是轻微磕碰,不想麻烦龙奕,普通值班医生就能完成检查诊治,正要开口婉言拒绝,视线无意间掠过走廊尽头,一道无比熟悉的挺拔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合身挺括的白色医用大褂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清瘦利落,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中段,露出腕骨棱角分明、干净修长的双手,正是龙奕。
龙奕抬眼看见轮椅上脸色惨白、状态虚弱的我,眉头瞬间死死拧起,眼底平静温和尽数褪去,快步几步跨到我身前,伸手稳稳扶住轮椅扶手旁我的胳膊,他指尖常年触碰医用器械,带着一丝微凉,轻轻贴上我的皮肤。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表面声音听似平淡无波。可我与他相识多年,一眼便能看穿,他眼底深处压抑翻涌的戾气与后怕,几乎快要冲破克制,藏都藏不住。
武迪连忙上前半步,垂着头,语气里满是浓重愧疚,急忙解释前因后果:“龙奕,这件事全部责任在我,梁教官来特警队开展拆弹实操教学,现场出现意外爆炸,我第一时间带她过来拍片检查。”
龙奕完全没有分给武迪半个眼神,所有目光牢牢锁在我苍白虚弱的脸上,他抬手,指腹轻柔拨开我额前被冷汗打湿、黏在皮肤上的碎发,指尖小心翼翼探向我后脑勺的血肿,动作轻柔到极致,可轻微触碰依旧带来刺痛,我控制不住地浑身轻轻瑟缩了一下。
“很疼?”他的嗓音骤然沉下几分,裹挟着压抑的心疼。
我轻轻点头,舌尖抵着干涩口腔,低声回道:“头一直发晕。”
话音刚落,放射科张医生拿着刚冲洗完成的X光片快步走来,看见龙奕后当即笑着招呼:“龙医生刚好也在,来得正好,梁教官的脑部影像片子已经出来了,脑部存在轻度水肿,确诊脑震荡,万幸没有颅内出血,暂时没有致命危险。”
龙奕伸手接过薄薄胶片,转身走到走廊窗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眯起双眼仔细端详,修长指尖精准点在胶片一处灰白阴影,冷静的声线里藏着化不开的紧绷:“这个位置,水肿范围虽不算大,但紧邻小脑区域,神经密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留院二十四小时持续观察监护。”
他指尖死死按压在胶片水肿区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青白,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直线,一双眼眸此刻冷得如同寒冬封冻的湖面,寒气逼人。
以他的实战经验,不难还原整个现场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