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98、1998年5月X日 一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人来到柜台前，很贸然直接地问了一句：“恁要发光管不要？”
　　这句话把小齐和小霞问得一愣。
　　“我是苑陵商场的，”年轻人赶紧笑着解释，“接了批发光管，看恁要不要，便宜。”
　　小齐经常听妻子讲商场商户接积压货的事，有些一夜暴富的故事非常传奇，更因为发生在身边，早已成为中州商场经久不衰津津乐道的话题，让一拨一拨进入商场的后来者们敬仰和羡慕，这里面当然也包括小齐，他对这种行为早就充满了好奇，也早就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只不过一直没有这种机会，没想到，今天这个机会忽然被送到了眼前。
　　小齐忙问：“东西在哪儿哩？”
　　“俺商场。”
　　“有多少？”
　　“五十万只。”
　　小齐扭头征询妻子意见：“我去看看吧？”
　　小霞当然更清楚接积压货当中的暴利机会，虽然苑陵商场不是中州商场，但很明显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手接货人，暴利的可能性已大大降低，但当老公表现得很愿意尝试一下的时候，还是鼓励说：“你去呗。”
　　在苑陵商场一楼一间很大的堆满了各种货物的仓库里，小齐见到了那批发光管，在几个破纸箱里，东西又杂又乱，大部分根本没有办法要。
　　等大致翻看清楚了，小齐问：“多少钱？”
　　“全部要完，”年轻人伸出四根指头，笑着报价，“四分。”
　　“好多俺都不能要啊，”根据实际情况，小齐提出，“能不能挑着要？”
　　年轻人虽然看着只有二十来岁，而且从仓库里货物很杂的情况看，发光管也不是他的专业，但小齐的要求一提出，他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以，很精明内行地指出：“挑着要就不是这个价格了，你挑剩下的，我也得扔。”
　　小齐点点头，说：“俺回去商量一下吧。”
　　“行啊。”
　　“咋称呼你？”
　　“叫我小朱吧。”
　　见老公回来，小霞笑着问：“咋样？”
　　“价格真不高，”小齐偷偷伸出四根手指，压低声音说，“全要，四分钱一只，回来卖八分，对半赚！”
　　“五十万只，”小霞沉吟着心算了一下，“四分，也两万了呀！”
　　“我看了他的货，咱能要的最多十六万只，其它的接回来也不能要，都得扔。”
　　“那要它干啥？要不给他说说，能要的咱要，不能要的不要。”
　　“他不想分开卖，也知道好卖的卖了，不好卖的他也得扔。”
　　“那让他留着吧，”小霞果断地做了决定，“咱不要了。”
　　小齐点头。
　　正说着，小龙慢慢悠悠地出现在柜台前。
　　“小□□和小齐都忙笑着打招呼。
　　“传真发走没有？”小龙问。
　　“发走了 ，”小霞笑着回答，“那天下午就发走了。”
　　“安能公司呢，”小龙继续问，“联系没有？”
　　“我昨天去了，”小齐笑着接过话来，“他们嫌俺的样品亮度太低，给了几个样品，就是比俺的亮，我已经发给厂家，看有他样品这么亮的没有。。。”
　　小龙点头。
　　“我终于见到他们怎么用发光管做显示屏了，”小齐笑着说，“一块板子，上面全是孔，把发光管一个一个插上去焊，还得剪腿儿，真是费事！”
　　“成本低吗，”小龙点头，“一块点阵十几块钱，四块一个字，几十块钱，用发光管拼就便宜多了。”
　　“马上下班了，”小齐笑着跟妻子商量，“让小龙去咱家吃饭吧？”
　　“不用，不用。。。” 小龙忙摇手推辞。
　　“去吧，小□□也笑着邀请，“你回家也得做饭。”
　　回到燕庄，买了几样熟菜，三个人很快就坐进了他们新搬的家里。
　　“这次真谢谢你了，”小齐一边给小龙斟酒，一边感激地笑着说，“给我们介绍厂家，又介绍客户。”
　　“不用客气，”小龙拖着长音，慢吞吞地说，“看你们挺难的，我和小霞认识这么久，刚认识她时，她才这么小。”
　　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小霞红了脸，笑着嗔问：“我有那么小吗？”
　　三人都笑起来。
　　“厂家，”小龙不紧不慢地交待，“你们尽管联系，有什么要求大胆讲，他们公司很大的，不在乎这些，现在南方这样的厂家很多，以后我多介绍一些给你们。”
　　小齐喜出望外又感激不尽，频频压低杯口找小龙碰杯。
　　“我不能喝酒，”小龙刚喝一口白酒，脸便红起来，连连摆手推让，“不像你们北方人，一谈业务就喝酒，一谈业务就喝酒，我真是怕死了！”
　　小齐随口笑着问：“小龙是哪里人？”
　　“贵州的吧？”小霞笑着接话儿来，“我好像听你说过，你是贵州的，小董是福建的。”
　　“是，”小龙点头，“我是贵州的。”
　　“还是你们南方人会做生意，北方人太老实。”小齐笑着说，既讲出了实情，又恭维了小龙。
　　“没有办法，”小龙则表示了无奈，“不出来跑怎么行？”
　　“嫂子呢？”小霞关心地问，“怎么不跟你一起出来？两个人可以相互照顾一下吗。”
　　“在家看小孩吗，我拿钱回去给她们，他们才好买东西上学吗。”
　　“小龙有几个小孩？”小齐笑着问。
　　“三个。”
　　“三个！”小齐和小霞一同惊讶地叫起来；又纷纷问：“你多大呀，小龙？”
　　“三十五岁了吗。”
　　“不像，”小齐笑着对妻子说，“真不像。”
　　“小龙爱干净，”小霞笑着说，“见他啥时候都穿得齐齐整整的。”
　　“形象好，”小龙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人家才会重视你吗，腰板儿笔直往他们面前一站，一口南方普通话，他妈的，他知道你是干嘛的！”
　　“小龙以前在家是干什么的？”小齐笑着问。
　　“会计。”
　　“会计不错啊，怎么想着出来跑业务？”
　　“挣钱吗，”小龙老老实实地承认，“老家穷的要命，不出来挣钱怎么行？”
　　“你们那里很穷吗？”小齐好奇地追问。
　　“穷！穷得要命，没有比我们那里更穷的了！”
　　“我去过她们老家，”小齐指着妻子，笑着对小龙说，“那真叫一个穷，有人家连院墙都没有，屋里除了一个灯泡儿，啥都没有。。。”
　　“我们也差不多。。。”小龙点头插话。
　　“我去他们家，”小齐继续笑说，“得走一天，先是火车，然后汽车，最后还要步行。。。”
　　“我们家到县城，”小龙瞅着小齐，“都要走一天的。”
　　小齐听得目瞪口呆。
　　吃完饭，临走时，小龙问：“小霞，有钱没有？天晚了，我想打车回去，这两天不舒服，顺便买点儿药---钱包出门忘带了。”
　　当着小龙的面，小霞从大包里掏出钱包，打开，敞得大大的，能看到里面有两百块钱。
　　“正好有两百，”小霞把里面的钱全部掏了出来，笑着说，“都给你吧。”
　　见小龙有些嫌少，小齐笑着问妻子：“还有没有了？再给小龙点儿。”
　　“上午刚交的柜台费，”小霞笑着提醒老公，“你忘了？”
　　送走小龙，回到屋里关上门，小霞笑着小声对老公说：“我就防着他哩，早早把钱藏起来了，在包里就放了两百，你要，当面给你看---都给你了，不能说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