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9、1993年9月X日 为了拓展销

　　为了拓展销路，除了在省会专业电子批发市场买下一节柜台，新乡富生电子还在新乡市南郊租下一间临街铺面。
　　铺面有二十几个平方，屋内摆着两张办公桌，靠墙立着几组灰色的铁皮展品柜。展柜里陈列着公司的主打产品---电子整流器。除了电子镇流器、微型紫光验钞仪、声光控开关等市场当红小电子产品，公司一直在积极开发新产品，一张办公桌上就摊着一堆新开发的产品：电子鞭炮。红彤彤的塑料件仿照成鞭炮的形状，真像一挂鞭炮一样累累坠坠地由红色电线串联在一起，仿真度极高。
　　星期一一大早，老板黄富生与妻子刘会计以及副总王光发，正凑在一起商讨公司业务。黄富生四十来岁，眼皮内双，不胖不瘦，一副十分精明能干的样子。刘会计是黄老板的老婆，也是公司会计，是刘江的姐姐。王光发三十岁左右，白白胖胖的，戴着一副眼镜，总是笑眯眯的。王光发是湖南人，抄着一口南方音儿的普通话。小齐很奇怪这么一个南方人怎么会跑到新乡南郊这么偏僻的地方，和黄富生一家如此和谐地混在一起。小齐也曾问过王光发，后者只是笑笑，没有作答。
　　“刚来的这几个广东人，”斯斯文文的王光发慢慢悠悠地提出一件事儿，“培训完了，套件买了不走，非要在这儿组装一批，让咱回收了再走。。。”
　　除了卖电子镇流器的成品，新乡富生电子还在一些电子刊物上登发广告，面向全国招收电子镇流器的组装学员。公司承诺包教包会，学员毕业后，公司提供配件并回收学员做成的电子镇流器成品。真的有人来学了，收了培训费后，略微培训一下后，就把学员打发走了，再高价卖给他们一批电子镇流器配件。至于产品回收，找各种借口一拒了事。学员大多来自全国各地，路途遥远，即便知道被骗，谁还会来较真呢？
　　最近的三个学员来自广东偏远山区，一老两少，也是信了富生电子的广告，千里迢迢而来。学了两天之后，三人觉得培训老师的态度很敷衍，结合着培训地几乎地处农村，就产生了怀疑。三人中的老者更是多了一个心眼儿，培训结束买了电子镇流器的配件后，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和两个年轻的非要就地组装出一批电子镇流器，让富生电子按约定价回收。负责培训的小杜一看有麻烦，就报告给了王光发。第二天早上，王光发就把这件事在领导层碰头会上提了出来。
　　“那谁会回收？”刘会计一听就觉得非常可笑，“都跟他们一样，咱不赔死了？”
　　“那他们不走，”王光发皱起了眉头，“已经装出来几十个，非让咱按十五块钱一个回收喽。”
　　“不能收他们的，”刘会计板起了面孔，“撵他们走拉倒了。”
　　“他们不走，”王光发面露难色，“说按合同，他们组装多少咱得收多少。”
　　“这都把你难为住了？”黄老板毕竟是经历过事情的人，带着几分轻蔑数落王光发，“你咋这么笨哩，不会使个手脚，弄把剪子让电容连电，把板子爆了，说他们焊的都是废品？”
　　经黄老板这么一点醒，王光发恍然解脱出来，嘟囔了一句：“让小杜去弄吧。”
　　三人正说着，小齐从外面走了进来。黄富生给妻子和王光发使了个眼色，三人当即闭住嘴，王光发起身走了出去。
　　“去郑州这几天，”黄富生满面笑容地问小齐，“觉得怎么样啊？”
　　“感觉人家生意都挺好的。”小齐老老实实地回答，“咱没生意。”
　　“他们都干时间长了，”杨富生点头，“多少几年了，咱才几个月。人家还天天扎摊儿，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个客户也围不住。这次公司派你去，就是希望有人长期驻扎在那儿，把咱生意做起来。别小看那个柜台，放在那个市场里作用大得很哩。你最好学点电子方面的知识，货卖一张嘴，你懂了，会说会介绍，人家才敢才愿意买，啥都不懂，不给人家介绍，人家就是想买也不敢买呀。。。”
　　小齐认认真真地听着，一边点头。
　　“咱以前主要以镇流器为主，产品单一了点儿，现在正开发新产品。。。”黄富生指了指桌子上，“电子鞭炮，过年、开业都可以挂，又有声又有光，喜庆得很。。。”
　　黄富生说着，把电子鞭炮插上电源。果然，那堆塑料件又闪光又噼噼啪啪地爆响起来，真跟一串鞭炮一样。
　　“不错吧？”杨富生笑着问。
　　小齐笑着点头。
　　“往后咱还会源源不断开发新产品，”拽了电源，黄富生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那个柜台还是大有可为的。你刚去，业务少，没法儿给你提成，一拿提成基本工资就低了，你吃亏。等你业务量上去，提成肯定给你。你在那边儿没人管你，跟半个老板一样，等业务量再大些，拿的多了，说不定以后在那儿扎根儿都有可能。。。”
　　小齐安安静静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现在有女朋友没？”黄富生忽然笑着问。
　　小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摇了摇头。
　　“时间长了，”黄富生笑着说，“在那儿找个女朋友也很正常，都是天南海北的人。听小杜说，那儿前前后后女孩子多得很，都是打工的，不定谁和谁对上眼儿呢！在商场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刚开始都是给亲戚老板打工站柜台，干几年，客户多了，业务熟了，都出来自己干了，像恁这青春少年，绝对是个好机会。。。”
　　一旁的刘会计觉得丈夫的话给小齐这个新来的非亲非故的年轻人透露得太多，便笑着打断丈夫：“你看你，净说点啥？教人家点儿好的中不中？”
　　“耶，你看你！”黄富生对被小肚鸡肠的妻子数落极不满意，甩了一下头，“这很正常吗，你说也是这，不说也是这，谁还不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我这人就很开明，是啥说啥。年轻人，该谈朋友谈朋友，该奔事业奔事业，包括你给我干，我也没指望你给我干一辈子，是不是？但前期，不管为公司还是你自己，都要踏踏实实努力才行。你捉忽公司也是捉忽你自己，你的一举一动公司会看的一清二楚。我还是比较看好你哩，我可看不起没一点儿想法儿的年轻人，年轻人就应该有个年轻人的样子，朝气蓬勃，勇于奋斗。。。”
　　“你赶紧说说正事儿让他走吧，”刘会计笑着催促老公，“赶不上上午那趟车了。”
　　“这两包电子鞭炮你带上，”黄富生指着地上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摆到柜台上，挂到货架上，年前能不能打开销路，就看你了---别看体积大，轻得很。”
　　小齐一手提起一个袋子，往外走。黄富生一边往外送，一边抚着小齐的背，语重心长地安抚：“关于那个红挎包儿，我再给你吃回定心丸：你放百分之百的心，就是小红的---小杜女朋友的，来路绝对正大光明，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不管谁找你问你，都不用害怕。”
　　小齐用力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那人又来找你事儿没有？”杨富生问。
　　“没有。”小齐说。
　　“根据你讲的，”杨富生笃定地判断，“就是喝多耍酒疯去了，不用搭理他。”

　　“小霞！”
　　突然听到有人高声喊自己，小霞扭头一看，只见一人快步走来。
　　当辨认出是谁时，小霞惊骇地叫起来：“小齐，你，这是怎了？”
　　“我刚被楼梯绊了一下，”小齐一只手用手帕捂着眼睛，血已经把半个手帕染红，“摔到楼梯角上，把眼磕破了！”
　　“你眼镜呢？”
　　“眼镜碎了，”小齐忍着剧痛，心急火燎地说，“把我眼扎烂了，还流血呢，我得赶紧去医院，你知道不知道附近哪有医院？”
　　“我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医院，”小霞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说，“我也才来几个月。。。”
　　小齐原地焦躁无助地打着转儿，眼睛疼得厉害，让他心里恐惧极了。不知道玻璃渣伤到眼球没有，如果伤到了，会不会瞎掉一只眼睛？
　　“叔，”小霞忙向旁边看报纸的胜利求助，“恁家在附近，你知道。。。”
　　小霞还没说完，胜利便把头晃得像个拨浪鼓一般。
　　“小敏也不在。。。”小霞焦灼地左顾右盼。
　　“哎呀，”小齐绝望地跺着脚，“这咋办啊！”
　　“咦！”小霞忽然眼睛一亮，手指前方，像看到救星似的叫起来，“我姨来了，我姨来了，问问她知道不知道吧！”
　　“姨，”兰姨还没走近，小霞就大声说，“这是小杜公司的人，刚来，绊了一下，把眼睛磕烂了，正找人看谁知道附近的医院，带他去看一下。。。”
　　小霞话未说完，兰姨果断一挥手：“走，走，走。我领你去！”
　　说完，快步在前面引路，小齐赶紧跟了上去。
　　今天正好是星期一，特别上午，来商场进货的人特别多。过道里拥挤不堪，兰姨看着富态，却是十分灵巧，身子游刃有余地一摆一晃，轻松自如地就从人缝中穿了过去，速度丝毫不影响。
　　兰姨领着小齐下了楼，穿大街走小巷，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操场街的一家医院。
　　进到医院大厅，一见到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兰姨马上迎了上去：“大夫，俺这儿有个人摔伤了，麻烦你给看一下吧！”
　　男医生揭开小齐捂在脸上的手帕，检查了一下伤口：“得缝针，去缴费吧。”
　　一听说要交费，小齐赶紧把钱包掏出来，往兰姨手里一塞，叫：“姨，你帮我交一下吧。”
　　一秒钟也没有耽搁，紧接着便是伤口清洗、局部麻药，缝合、包扎。
　　兰姨全程守护在一旁，时不时关心地问一句：“不碍事吧，大夫？”
　　“不碍事儿。”医生一边手中不停，一边态度轻松地抚慰病人和他以为的病人家属，“一点儿皮外伤，眼角血管比较丰富，所以感觉出血比较多，其实没事儿。”
　　过了一会儿，兰姨又问：“没伤到眼球吧？”
　　“算是万幸，”医生说这话时，有点儿心有余悸，“就差一点点儿了。”
　　“伤口没有玻璃渣吧？”小齐忍着痛问。
　　“清洗过了，”医生笑起来，“清洗干净了才缝针呢。”
　　“不会留下疤痕吧？大夫。”兰姨笑着打趣，“俺这么帅个小伙子，不敢耽误俺找对象啊。”
　　“放心吧。”医生被逗笑，“用的是美容针，线细的很，不会留疤。”
　　包扎完毕，全部治疗结束，小齐的一只眼睛被一块大大的纱布完全盖住，脸上还粘了好几条医用胶带。
　　兰姨左右端详了端详小齐的脸，笑着宽慰：“没事儿，精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