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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93年9月X日 “啪地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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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小敏凑在小霞耳边,眉飞色舞地低声讲着,“李涛在马霞脸上扇了一巴掌,真响啊,这么远都听见了!”
“因为什么呀?”小霞好奇地抬起头来,抄着普通话问。在这之前,她正戴着袖头,趴在柜台上,握着一直圆珠笔在一张旧报纸上抄抄写写,这是兰姨交给她的一个方法,学习认字和练字。
“还不是多收人家钱?天天那么黑,挨打不是迟早的事儿?”小敏耸耸鼻子,一脸的不屑。
小敏比小霞大两三岁,个头也比小霞高,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就是牙齿有些外翻,拉低了这个姑娘的颜值。小敏是郑州本地人,原先是西郊一个纱厂的挡车工,眼前的柜台是她和男朋友赵迅的。赵迅是郑州市家电公司的职工,和小敏的父亲一个单位。像他们这样,原家电公司的职工在中州商场的还有不少,比如小蔡、胜利、保建、“骗子”、“老鬼”、朱晓峰等等。早时,郑州市家电公司在中州商场三楼有一部分产权,内部职工可以按福利价购得柜台,这部分头脑灵活的单位职工,便转换身份,捷足先登地来这里当起了个体户。
赵迅和小敏家的柜台挨在一起。小敏和赵迅确立恋爱关系后,两家柜台就合在了一处。小敏的父亲不爱守柜台,跑去开出租车去了,柜台给了女儿。小敏和赵迅觉得没有必要要两个柜台,有意出售一个。出售的柜台与李兰的柜台中间隔着三家:胜利的,“骗子”的,小杜公司的,位置更靠近电梯口。李兰一听说,果断就买了下来,原先拐角处的那个柜台,仅用了一两个月,转手卖给了商场一个加装遥控器的。小霞来到商场不久,因极其活泼聪慧,很快就和周围商户混熟了。和小敏做了邻居之后,两个女孩子迅速亲密得像姊妹一般。
商场每一层都有一个公共电话间。商户既能在这儿往外打电话,也可以把这儿的号码当作自己的对外联系号,外面有人打来,电话间的人就过来喊商户接听。被叫一次,不管通话长短,一律五毛钱。这个规矩商户都认,让商户们不满意的是打电话。打电话是按时长收费,时间长就贵,短就便宜,可电话间的人从来不让商户看计时器,报多少钱就得多少钱。商户们都清楚这里面有猫腻,但商场这一层只有这么一个电话间,为几毛钱撕破脸,只会让自己以后非常不方便,所以都忍下了来。但时间久了,难免哪个脾气爆的就要较一次真。这回挨打的马霞,年龄和小霞差不多,电话间是她阿姨的,她给她阿她姨打工。
“她家打电话从来不让看,她们说多少就多少。”小霞顺势笑着吐槽,口中的“她”,指的就是马霞。
“可不是嘛!你说叫一次五毛就五毛了,打电话一分钟三毛,该多少就多少,你不让人家看,谁不知道你啥意思?只不过大家一个商场的,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别太过分了!”
“那她挨一巴掌就算了?”小霞期待着后续还有更激烈的热闹。
“她不算还咋?”小敏撇撇嘴,“掂着拖把出来还想打李涛,给拉开了,可不白挨一巴掌!”
“我昨天下午去送货,”小霞遗憾地直咂嘴,“早走了一会儿,可没看成。。。”
两个女孩子正捂着嘴,叽叽咕咕地低声说笑,忽然从正对的过道大踏步地走过来一个人。这人三十来岁,腰板笔直,穿着铁路制服、皮肤黝黑。
“刘江,”小霞直起身子,笑着大声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邻居,”刘江很随意地笑着往小霞柜台上一靠,“顺便进点儿货。”
“来进货,”小霞笑着打趣,“顺便看看老邻居吧!”
“你看你,”小敏笑着轻打了小霞一下,“都说看破不说破。”
“小杜、小红来没?”小霞笑着问。小红是小杜的女朋友,两家柜台挨着的时候,小霞和小红的关系就像现在和小敏一样。自从小杜和小红离开郑州后,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两人在家准备结婚呢。”刘江笑着说。
“这么快!”小霞有些惊讶,“上次见小红,问她还不敢说哩,扣色儿,不舍得发糖是不是?”
“他们还得来郑州买东西,”刘江边离开边笑着回头说,“到时候让他们专门儿给恁送回糖!”
直到这时,小霞才留意到,刘江身边还紧跟着一个人。这人二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白衬衣、牛仔裤,身形清瘦,白白净净,戴着一副眼镜,显得十分斯文秀气。
年轻人寸步不离跟着刘江,让他吃惊的一幕突然发生了。刘江从两节柜台中间的狭窄过道进到柜台内侧,又横着穿过一节柜台,在一节柜台后面叉腰站住。
刘江把一个无靠背的三脚凳递给柜台外的年轻人,自己则在柜台与货架之间的一个木箱子上落坐。
年轻人坐下后,身子贴在柜台上,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问:“这是谁的柜台?”
“咱的呀。”刘江笑着回答他。
“咱在这儿咋会有柜台哩?”年轻人更疑惑了。
刘江笑了笑,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年轻人不好再问,就沉默下来。
思忖了一会儿,刘江站起来,出了柜台,对年轻人说:“你进里面坐吧。”
年轻人进到柜台里的时候,一副局促不安、提心吊胆的样子,生怕谁断喝一声,当做贼被撵出来。刘江一走,他心里越发没底,犹犹豫豫地坐到刘江刚才坐的木箱子上,目光躲躲闪闪,打量着四周环境。
他的第一眼,就被斜对面柜台后的一个美女惊呆了。他长这么大,从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姑娘!随即发觉对方也在盯着他看,赶紧把头一低,内心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起来。
平复了一会儿,他才再次拱起额头,刻意避开斜对面的美女,观察起四周来。他所守的柜台,在商场的一个拐角处,正前方和左侧都是一条笔直的过道。过道内人来人往,一眼望不到尽头。过道儿两边鳞次栉比地摆满柜台和货架,货物和纸箱堆得哪里都是。每个柜台后面至少守有一个人,或坐或站,或与邻居谈笑聊天,或与客户沟通交易,或装箱打包,或趴在柜台上小憩打盹儿。
他又往近处看了看,发现唯独自己两边的柜台都空着没有人。右手边的柜台挨着一间玻璃墙隔出的屋子,好几个人在里面忙活,纸箱、货物堆满大半个屋子。和这间屋子并排远一点的房间开着一个小窗口,挂着一个公共电话的牌子,打电话、接电话的人络绎不绝。
正看着,一个尖嘴猴腮、戴着眼镜、烫着卷发的年轻人晃晃荡荡从对面走过来,抄着普通话问:“刘江呢?”
年轻人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紧张得都结巴了:“出,出去了,刚出去!”
对方点点头,又溜肩掉胯地走了。
年轻人重又慢慢坐下来,继续地打量着四周。他朝左边望过去,忽然发现,刚才和刘江说笑的小姑娘挺直身子站着,正扭脸盯着他看,年轻人赶紧腼腆地冲她笑了一笑。对方从容大方地报之以微笑,把脸轻轻转了过去。
刘江回来的时候,掂着几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掏出一张清单看起来。
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又来了,笑着拍了拍刘江的肩头:“我刚才问啦,你们的板子今天拿不走,过两天才到。”
“新建,”刘江一下子不满起来,“你不能一直拖啊,又一个星期了。家里等着这个板子用哩,这次专门交代我,无论如何带回去!”
“本来能按时交货,”新建赶紧点头哈腰地解释,“杨老板中间改了一回板子,老图样不能用,这一改耗时间了。”
“那你快点吧。”刘江火气收了收,“你一拖,回去杨工老说我:咋又没把板子带回来?板子他改的,你做的,我净在中间落埋怨!”
“后天来一定让您拿走!”新建拍着胸脯打包票。
“还得再跑一趟!”刘江悻悻地嘟囔了一句。
“走吧?”新建抬腕瞥了一眼松垮垮的金表,“中午请你---请你们福良吃饭!”
“哪有时间下馆子?东西还没买完,吃个盒饭就走了。”
“那下次吧,等你来提板子的时候。”
说完,张新建又一摇一晃地走了。
正好,送盒饭的大男孩儿来了。刘江要了一份米饭,年轻人要了一份儿卤面,两个人趴在柜台上,一声不响地埋头吃起来。
“这么早就吃饭?”一个下巴脸刮得青须须的男子经过时,笑着打招呼。
“反正是一顿,”刘江忙笑着站起来,“早吃早回去---还没吃哩,胜利?”
“还没送来哩。”胜利笑着打量了一下柜台里的年轻人,“这是恁公司的?没来过吧?”
“俺公司小齐。”刘江笑着介绍,“刚来的,一块儿来买点儿东西。”
“咱这儿盒饭怎么样?”胜利笑着问小齐。
小齐早已随着刘江站了起来,听见问,忙笑着应腔:“不错啊,挺香的!”
“那就别走了,在这儿天天有盒饭吃!”
胜利笑着打趣完,从柜台间的通道口进来,朝另外一个方向一拐,在小霞旁边的柜台后坐了下来。胜利的柜台和小齐他们的柜台中间隔了一个柜台。
吃完饭,刘江又出去转了几圈儿,掂回来几袋东西。在面前的公共电话亭给公司打了一个电话后,刘江坐在柜台外休息了一会儿,看了看表,说:“走吧,一会儿有趟车。”
他把东西分了一下,自己提一半,让小齐提一半。顺着来时的路,几步就到了小霞的柜台前。
“麻烦你帮俺付一下。” 刘江笑着把几块钱放在小霞柜台上。
“你看你,”小霞笑着打趣,“这么客气干啥,盒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老是麻烦你,”刘江虽然笑着,态度却是很认真诚恳,“早该好好请你吃一顿。”
“老邻居了,”小霞忙笑着摆手,“这么客气干嘛?”
“胜利,”刘江又喊,“走了啊!”
“好,好。”正看报纸的胜利头也不抬地敷衍回应,“慢走啊!”
小齐紧跟着刘江,亦步亦趋地下了楼,仅两分钟,他们就到了火车站广场。刘江没有去售票处买票,也没有走正规进站口,而是领着小齐钻进一条极为隐蔽的胡同。胡同口有人把守,但对穿着铁路制服的刘江看也不看。
小齐跟着刘江,在迷宫般的小道儿七拐八拐走了半天。眼前突然豁然开朗,火车站站台竟然出现在了眼前。他们就在站台边等着,四周没有一个乘客,车站工作人员在他们附近来来往往。因为没有车票,小齐如芒在背,深怕哪个车站工作人员过来查问他们。刘江则一脸坦然,全身放松。他们面前是一道道深沟,每条深沟里有两组火车道,不时地有火车开进站,乘客下上后,又驶走了。
终于有一趟列车在他们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刘江对乘务员低声说了句“俺一块儿的”,便带着小齐上了车。
车厢内不算拥挤,但也没有座位。到了下一个小站海棠寺站,有人下车,空出一个座位。周围一圈儿人没人敢坐,都望着穿铁路制服的刘江,笑着说:“你坐吧。”
刘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
当列车驶上一座长长的铁路大桥,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时,小齐忽然开口问刘江:“就是,咱在郑州咋有个柜台哩?”
沉默片刻,刘江才开口:“几个月前买的,想着把咱的镇流器放在那儿好好卖吧。”
“那咋没人呢?”小齐疑惑地追问。
“没人愿意来呗。”刘江笑了笑,“刚开始都争着来,跟打狼一样,时间一长都不来了,也就小杜和他女朋友在这儿时间长点儿,他俩不来,就没人来了。”
小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能不能让我来?”
“回去问问黄工呗。”刘江说。
“你帮我问问吧?”小齐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
“问呗。”刘江无可无不可地答应着,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车窗外就是黄河,河道极为宽阔,火车要走好长时间才能从南岸到达北岸。然而,黄河的水流却只剩下窄窄的一条,河床上要么是大片的荒草,要么是成片的玉米地。可能是地下水丰富的缘故,河道内的玉米长势极好,一颗颗挺拔舒展,叶子黑亮黑亮的。
刘江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忽听小齐又轻声问:“这个商场叫啥名儿?”
“中州商场。”刘江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