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284、2000年9月X日 “赵春雷的

　　“赵春雷的货到了。”挂了电话，小齐对妻子说。
　　“你去提回来吧，”小霞吩咐，“到楼下打电话，我让咱姐上来看柜台，咱俩去给老赵送货。”
　　“你记得带上电阻。”小齐提醒妻子。
　　“知道。”
　　小齐提货回来，到商场楼下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小霞把姐姐叫上来看住柜台，又找人背了两箱徐俊玲的电阻，下了楼，再让扛货的背上数码管，两人一起来到旁边的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的售票处在汽车站的西边，一排售票窗口正对着火车站广场。买票的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小齐排队买了两张十一点去孟津的车票。扛货的没有票，不能进站，把货卸在了进站口。小齐两口被核验过票后，只好一人抱起一箱数码管，另一人抱起两箱电阻，艰难地进了候车大厅。
　　虽然天天近在咫尺，这却是小霞第一次来长途汽车站乘车。候车大厅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旅客却是极多，几乎塞满了整个大厅。座椅远远不够坐，很多人只好站着，或者靠墙席地而坐。九月的郑州，天气已显凉意，但候车人太多，且大多是拖家带口、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的乡下人，使得候车室的空气既难闻又闷热。小齐两口好不容易找了个水泥柱子旁边的空地，把货靠着柱子放着，用手扇着风，焦灼而无奈地等待着。
　　大厅进站口的对面，是一道玻璃幕墙。七八个玻璃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玻璃门都有工作人员值守。每道门的上方都挂着一个白色的牌子，红色印刷体清楚地罗列着从这道门出去，所到的一个个地方。透过玻璃望出去，外面停了一排白色的依维柯，间或有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大厅的广播时不时播报车辆检票发车的信息，不一定哪个玻璃门就会打开，听到广播提醒的旅客们就会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拥挤着从这道门出去，争先恐后地登车。发车时间一到，车辆就会出发，空出来的车位，很快就会被下一辆车补上。
　　十点五十分时，去孟津的车终于检开始票。乘客们拥挤着通过检票口，又争先恐后地登车。小齐和小霞都抱着沉重的货物，只能慢慢地跟在最后面。来到外面，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前挡风玻璃后立着一块“孟津”的牌子。
　　等待上车的时候，小霞下意识地抬起头朝中州商场望过去，几乎瞬间就找到了四楼自己的屋子。那扇贴着玻璃纸的超大窗户是多么地醒目，她甚至能通过敞开的半扇窗户，看到自己屋子白色的天花板和弯曲的铸铁污水管。小霞用眼神和晃动脑袋，示意老公也朝那个方向看。小齐抬头看到了，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他们因为上车最晚，坐到了最后一排。这是最容易晕车的位置，加之去孟津的中巴车车况很不好，汽油味儿很重，小霞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晕车，在小齐怀里靠了一路。
　　老赵的地方在县郊的农村，出了孟津长途汽车站，还得打三轮车在乡村土路上再颠簸半个小时才能到。在两人被颠得几乎快散架的时候，三轮车终于在一个紧闭的大铁门前停了下来，院子内狂吠的狗叫声也随之而起。
　　老赵出来见是他们，倒是很客气，和颜悦色地打招呼：“恁俩都来了？”
　　老赵的弟弟赵振勇负责验货和清点数量。数码管没有问题，轮到电阻时，老赵笑着问：“不是朱晓峰的电阻吧？”
　　“不是，”小霞笑着说，“你说他的不好焊，我就没敢拿他的，这时俺旁边刘小华他家的，他家也是专门卖小功率电阻，多少年了。”
　　老赵的弟弟拿着一包电阻辨认了半天，问：“恁拿的不对吧？”
　　“咋不对？”小霞问他。
　　“色环不对，560欧的第二个色环不应该是黑的？恁这是蓝的啊！”
　　赵振勇这么一说，小齐登时十分紧张。如果电阻拿错，无疑还要给刘小华带回去，路上来回折腾不说，赵振全是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没事儿还找事儿呢，这东西拿错，不知道又该怎么难为他们了。
　　小霞从赵振勇手里接过电阻，仔细看了看，反呛赵振勇：“这咋不是黑色的？你色盲啊！”
　　小霞的话如子弹般一出口，把小齐吓了一跳：赵振全就站在旁边，他弟弟如此被呛，老赵一定很会生气，后果不堪设想。没想到老赵瞅着弟弟被呛得哑口无言，反而咧着大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很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
　　小齐长长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这次幸亏妻子来了，不然，他真的应付不了。
　　就在小齐以为这次送货有妻子的保驾护航，终于能够顺利过关了，没想到，老赵指着墙边儿的两箱电阻，笑着对他们说：“朱晓峰的电阻不好焊，恁给他捎回去吧，我把数码管钱给恁清了。”
　　这句话让小齐两口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问：“你给朱晓峰说了没有？”
　　“没有给他说，”老赵故作轻松地笑着，“恁回去退给他就行了。”
　　“人家同意不同意啊？”小霞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恁打电话问问，”老赵早就料到小齐两口会不愿意管这事儿，便笑着一指他们刚带过来的几件货，“他不同意恁这就都还拉走。”
　　至此，小齐两口知道又上了老赵的当。就像小齐说的，尽管恼火得想就此翻脸，可看着那费劲千辛万苦带来的几箱货，小霞也只好忍气吞声地给朱晓峰媳妇打电话。小董当然不愿意退货退钱，张口就断然拒绝了。没有办法，小霞忍着晕车的痛苦，打点起精神，费尽口舌劝说半天。小董终于同意退货退款，货让小霞他们捎回去。
　　挂了电话，小霞筋疲力尽地对老赵说：“给你说好了，电阻退了。”
　　老赵看到自己的手段又一次得逞，很得意地笑了，转而问：“数码管多少钱？”
　　“九千七啊。”小霞毫不含糊地瞪大了眼睛。
　　“李兰一直给我打电话，要给我送货，”老赵老奸巨猾地笑着，“说九毛五给我，恁不同意恁就还拉走。”
　　小霞瞪着眼睛看着老赵，瞪了足足有好几秒钟。这几秒钟，小霞的情绪始终处于爆发的临界点，最终还是忍了又忍，无奈地答应：“中吧，给你吧，赵师傅！”
　　“你去给恁嫂子要九千五百块钱，”老赵转头对弟弟说，“说清货款哩。”
　　“赵师傅，”小霞忙拦了一句，事先提醒老赵，“你不能再给我□□了啊，俺俩给你跑一趟，又给你换电阻，又给你便宜两百。。。”
　　“不给不给吧。”老赵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笑咪咪地摆了摆手。
　　过了一会儿，赵振勇回来了，递给小齐一叠钱。小齐点钱的时候，小霞很难受地闭着眼睛，虚弱地喘着气。
　　点完钱，小齐笑着对老赵说：“正好啊，赵师傅。”
　　“好。”赵振全笑着开始逐客，“那我就不留恁吃饭了。”
　　逗得人都笑了起来。小霞也勉强笑了笑。
　　返程依旧是车况很差的小中巴，浓重的汽油味让小霞又翻江倒海地干呕起来。因为一天没有吃饭，她也呕不出东西来。
　　一回到商场，小霞直接瘫在老板椅上，眼神迷离，只有喘气的力气，半天动弹不得。
　　看着妹妹难受的样子，林翠心疼地问：“这次又难为恁没？”
　　半天，小霞稍微动了动，有气无力地说：“咋没有？”
　　“怎难为恁了？”林翠追问。
　　小齐见妻子说话都很困难，便对姐姐把送货经过描述了一遍。
　　“他就拿捏着恁这么远去了，”林翠一听，也十分生气，“几箱货不好往回带，让恁把他所有问题都解决喽！”
　　“不是是啥！”小霞抬了抬身子，终于觉得有了些力气，“幸亏我提前给他说不让他给咱□□，要不，再损失一百块钱，才恶心哩！”
　　说到这里，小霞忽然警觉地坐了起来，把包拿过来，取出老赵那九千五百块钱，一张一张仔细地查验起来。小齐和林翠都紧张地望着她。
　　令人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小霞忽然抽出一张钱，反复检验过后，交给姐姐和老公：“恁看看是不是假的？”
　　“咋不是！”林翠和小齐验过之后都说。
　　“这个不是人的东西啊！”小霞气得头昏脑胀，边骂边把剩下的钱查验完，再没见到可疑的钱。
　　“俩人又白忙活一天！”小齐万分沮丧地叹了口气。
　　“你给他打电话，”小霞愤怒地命令老公，“他答应不给咱□□！”
　　给赵振全打过电话，小齐对妻子说：“他不承认，说说好不给□□就不会给，他们给□□都是明给。”
　　小霞气得直摇头，忍不住冲老公发火：“你查钱的时候都没好好看看？”
　　小齐还有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被妻子埋怨，也忍不住反唇相讥：“我没好好看，你咋不好好看哩？”
　　小霞直着脖子，大声质问：“我晕车多难受你不知道？”
　　“别吵了，别吵了，”林翠忙劝，“回来都回来了。”
　　小霞喘了几口粗气，恶狠狠地发誓：“往后打死也不给他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