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24、1997年3月X日 郑州市火车

　　郑州市火车站广场素来是全国人流最为密集的地方之一。东西大动脉陇海铁路与南北大动脉京广铁路在这里交汇，使得四面八方怀着各种需求的旅客都必须把这里当做出发地、目的地或中转站。而不管什么目的来到这里，火车站广场都是任何人都无法绕开的地方，无论是进入到售票大厅买票再出来排队进站，抑或从出站口密集的人流中挤出，急切地奔赴下一个目的地，首先踏足的必定是这片区域，人们或独自一人直接快步穿过它或背着蒯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地在广场上逡巡休息，都难免不成为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夏天还是冬天，那黑压压人群中的一份子。
　　越是人流汇聚之处越蕴育着无限商机，郑州被称为商城，从八十年代末期，以火车站广场为中心，以扇形之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批发市场和大型商场，已经完美诠释了这一规律。而火车站广场作为商城郑州核心位置中的核心，其地下人防工程一旦被改造成明珠商场，便凭借舍我其谁的独特地理优势，从开业的那一天起，便人气爆棚，生意格外红火。
　　在服装区，眼睛圆圆、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曹银华身着统一工装，正面带笑意，耐心地给客户介绍店内衣服。她早前一直在中州商场三楼，给姐夫杨同生看柜台，售卖集成电路。后来商场进行消防改造，他们所在岛被撤销，柜台不够，去租用了小敏的柜台。之后因谈对象与家里闹翻，赌气出来自己找工作，正好明珠商场开业招导购，便入聘过来。
　　送走客户，她照例松了口气，正闲得无聊，忽然有人一跳，出现在她面前。
　　“小霞，”曹银华惊喜地叫起来，“你终于来了！”
　　曹银华和小霞拉着手，两人高兴得又笑又跳。
　　此时，正好快到中午，曹银华向店主申请了一下，带着小霞和小齐来到商场餐饮区。餐饮区一家摊位连着一家摊位，各种小吃齐全。此时，正是用餐高峰，点餐的、吃饭的人头攒动。
　　曹银华和小霞点过餐后，小齐抢先付了帐。
　　找到空位坐下，曹银华拿眼瞟着小齐，笑着问小霞：“你说他在咱商场干过？我咋没印象呢？”
　　“你眼里能瞧见谁啊？”小霞笑着揶揄她，“天天走路头昂得跟个鹅一样，要不就趴在柜台上睡觉，一睡一天。”
　　曹银华咬牙切齿地轻打了小霞一下，笑着问：“恁真打算自己干了？卖啥？”
　　“除了发光管、数码管、点阵，”小霞笑着说，“我还能卖啥？”
　　“厂家呢？”曹银华笑着问。
　　“发光管先联系联系洛阳和包头，”小霞笑着说，“数码管、点阵中山郎玛估计不会发货，先做不成。”
　　“恁姨不是天天吹她和中山郎玛签有独家代理协议，”曹银华笑着说，“不会给河南第二家发货。”
　　“就是签的有，”小霞点头说，“反正俺钱也不够，小齐二哥借给俺两千块钱，他三嫂答应从她二姐那儿借一万，那是个死期，还在银行，下个月到期，到期了取出来借给俺用一年，按银行死期利息---有利息有利息呗！”
　　“就是，”曹银华笑着说，“有利息有利息呗，恁真不赖，钱借着了，我要干，真不知道找谁借呢。”
　　“你给恁姐干那么长时间，”小霞笑着说，“你出来她多少不帮你点儿？”
　　“谁知道，”曹银华撇撇嘴，说，“正因为给她干，一出来就是同行，啥亲戚不亲戚---李兰不还恁姨哩？”
　　“是，”小霞点头说，“越亲戚越不帮，怕你抢客户，巴不得你干不成！”
　　“没想到恁说开始就开始了，”曹银华瞅瞅小霞又瞅瞅小齐，羡慕地笑着说，“俺比恁早出来多长时间，还啥不啥呢。”
　　“你让丁志强弄点儿钱，”小霞笑着说，“恁不就开始了？”
　　“他？”曹银华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除了吃就是睡，啥都指望不上！”
　　“你咋这样子说人家啊？”小霞笑着说。
　　“对了，”曹银华笑着说，“恁姨找了个看柜台的，是不是知道你不给她干了？”
　　“我听小敏说了，”小霞说，“我们没给她说啊，我妈意思，再给她干俩月，等要过我工资、户口给我买了，再说不干的事儿。”
　　“怕不给你工资、不给你买户口是吧？”曹银华笑着问。
　　“对啊，”小霞说。
　　“就是，”曹银华叹口气，说，“现在人说翻脸就翻脸，亲戚管啥呀！”
　　“你和丁志强在燕庄房子租得怎么样？”小霞笑着问。
　　“不错啊，”曹银华笑着说，“新盖的楼，干净得很。房东也不错，男房东是大队会计，女房东以前是村小学校长，对房客可照顾。我就说了，要是她有房子，咱住一块儿多好！”
　　“她没房子了？”小霞笑着问。
　　“早没了，”曹银华笑着说，“房子一盖好可住满了。我在旁边给恁找了间，吃完饭恁去吧，我还得上班呢。”
　　“让他去吧，”小霞指了一下小齐，笑着说，“我还得去商场，再给李兰干几天，等俺妈来。”

　　郑州市燕庄村坐落于郑州东郊、金水路与未来路交叉口东南角。一二十年前，村子还被一望无际的麦田紧紧包围，从市区过来，需要走好远好远的一段泥土路。进入九十年代，郑州城市飞速发展，以令人目不暇给的扩张速度让燕庄村与郑州市区融为一体。随之，村中的廉价民房承接了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使得燕庄村规模和人口迅速膨胀，已经热闹得和市区没有分别了。
　　从26路公交车上下来，小齐顺着站牌边一条坑坑洼洼、人来人往的土路往村里走。路不宽，头顶电线如蛛丝般扯得密密麻麻，两边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吃的穿的、各种小商品、台球厅录像厅等等应有尽有，每一家都生意红火。
　　远远地，小齐望见曹银华所说的那栋六层新楼，果然，在整条街乃至普遍是二三层楼甚至平房的燕庄村，如鹤立鸡群般矗立着。可惜，曹银华给他们找的房子并不在这里，需要从这栋楼前面狭窄的胡同一直穿行到另外一条胡同。所有的胡同都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个别人家的门口还堆着大量的建筑材料，人只能从脚手架下弯腰低头拱过。
　　小齐来到一栋二层楼前，大铁门关着，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有房出租”几个字。一扇小铁门开着，院内堆满杂物，显得杂乱拥挤不堪。
　　“有人吗？”小齐进到院子里，喊了一声。
　　“干啥哩？”一个谢顶中年男子从一楼阴暗的楼道里走出来，粗声大气地问。
　　“恁这儿租房了吧？”小齐笑着问。
　　对方啊了一声，上下打量他。
　　“那边有个女的帮我在这儿订了一个房子，”小齐笑着问，“是不是这儿？”
　　男人哦了一声，问：“赵小顺他家那个吧？”
　　小齐愣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
　　对方转身回去拿了一串钥匙出来，领着小齐上了二楼。二楼两侧全是房间，无窗无光又不通风，过道里又黑又臭。房东摸黑打开一个房间的木门。
　　这是一个十平方左右的单间，空无一物，窗户虽然不小，但前后楼间距太近，即便大白天，屋里依旧很暗。房东拉了一下灯绳，垂在屋子当间儿的一个灯泡亮了，但瓦数太低，并没有增加多少光亮。
　　“卫生间呢？”小齐笑着问。
　　“楼梯上来对着就是，” 房东说。
　　“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小齐笑着问
　　“一百，”房东面无表情、懒洋洋地说。
　　“能不能便宜点儿？”小齐笑着问。
　　“都这个价儿，”房东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水电呢？”小齐笑着问。
　　“水不要钱，”房东说，“电一块钱一度，一个房间一个电表。”
　　“好吧，”小齐笑着点头说，掏出一百块钱递了过去，换回来一把钥匙。
　　“附近哪儿有卖床的？”小齐笑着问。
　　“马路对面，”房东抬手指了指，说，“路边儿。”
　　小齐返回到村口，果然，马路对面人行道上，摆了一排裹着塑料膜的新床。老板在床上坐着，见有人过来打量床，忙站起来热情招呼：“要啥床哩？”
　　“这床咋卖的？”小齐笑着问。
　　“有一米二和一米五的，”老板笑着问，“你要哪一种？”
　　小齐看了看，笑着说：“一米五的吧。”
　　“三百，”老板笑着说；然后主动向小齐介绍：“床板儿可折叠，床是两个拼一块儿的，空的，可以放东西，床板床头和床都是分开的，搬家可好搬。”
　　小齐盯着厚厚的床垫看了半天，问：“这个多少钱？”
　　“席梦思也是三百，”老板热情地邀请小齐，“你上来坐坐试试，软和得很，比硬板床舒服太多了。”
　　小齐真就坐了上去，翘起双脚，轻轻弹了弹，果然松软舒服得很。
　　“能不能便宜点儿？”小齐笑着问。
　　“你要床和床垫一套吧，”老板笑着说，“一共五百。”
　　“你得给我送过去啊，”小齐笑着说，“我自己搬不动。”
　　“在这里住的吧？”老板指着马路对面，笑着问。
　　“是，”小齐笑着说。
　　“那没问题，”老板笑着说。
　　床和床垫送到小齐住的地方，老板给拼装好才走。
　　小齐关上房门，在光溜溜、软绵绵、平展展的席梦思床垫儿上仰面躺下，把四肢尽力伸展开，忍不住舒舒服服地长舒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