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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996年6月X日 山西省长治 ...

  •   山西省长治市南宋乡东掌村,坐落于长治市的最南端,与山西省最南端的晋城市下辖县级市高平市仅隔一道山梁。村子深藏在太行群山的褶皱之间,到了这里,便到了曲曲弯弯的山路尽头,仿佛是人体毛细血管的最末端。全村百余户人家,祖祖辈辈守着几亩山地旱田,靠天吃饭,世代相传下来。由于交通极为不便,尽管中国已即将步入二十一世纪,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可闭塞的东掌村依然停留在一种半封闭的原始状态。
      除了一条弯弯曲曲、坑洼不平的泥土小路,村子唯二与外界的联系纽带便是村大队的那部老式黑色手摇电话。在那个城市里电话尚不普及的时代,偏僻村子里的电话更是长年处于静默状态,而一旦响起,必定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谁家死人了,所以,与外界有些关系的村民,一听大队喊让接电话,便万分地紧张害怕,手头再重要紧迫的活计,也得忙丢下,一路小跑地奔过来接电话。
      那个时候,电话费太贵,有些村民或家太远或不一定能顺利叫到,所以,不可能在喊人期间,让电话一直通着,而是约定过多长时间再打过来。为了防止电话再次打过来而人还没有叫到,所以,这个间隔时间一般都尽量长,而村民急急慌慌地赶来,等待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便是最受煎熬的时候。
      此时,村民路治香,就正紧张焦灼地守侯在大队部的电话机旁,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随时响起。
      尽管身子前倾两手握拳,时刻做着准备,电话铃声猛地一响,还是把路治香吓了一大跳。
      路志香并没有立刻拿起电话,而是让它继续响着,因为在农村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电话刚响起时,不能马上接,因为容易断掉。
      “赶紧接不怎?”去家里喊他接电话的大队干部毕国富焦躁地催促她。
      路志香这才抓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话筒,两只手慢慢托到嘴边,小心翼翼地问:“谁哩?”
      “治香?”电话里,有人问。
      “兰姐了?”路治香赶紧答应,“怎了,姐?”
      “你啥时候来一趟哩?”李兰问。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路治香更慌了,赶忙问:“怎了?姐!霞蛋儿出甚事儿了?”
      没等李兰开口,电话听筒忽然传来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恁妞给你找了个好女婿,你再不来就跟人跑了!”
      “爬一边儿去!”李兰大声喝骂。
      “谁了?”路治香问,“那姐夫了?”
      “别理他,”李兰说,“小霞确实找了个对象,上星期天回来可晚,我问她去哪儿了,她倒没说谎,说跟小齐看电影去了,今天哄她姥姥说去邙山玩,让她姥姥替她看柜台,也不跟我说,我估计跟对象出去了,跑了一天。”
      “找的哪儿的呀?”路治香急忙问。
      “新乡的,”李兰说。
      “怎找个新乡的?”路治香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满。
      “以前在商场干过,”李兰说,“在咱柜台旁边,走两三年了,不知道俩人咋又联系上了。”
      “找个恁远的,”路治香生气地说,“你不该让她找啊!”
      “我能管住喽?”李兰说,“所以让你来一趟,这事不小了,你来看看是咋弄哩。”
      “我当下哪走的开啊?”路治香为难地说,“家里前个跟人说好在潞城包个煤矿,顺吉班儿也不上了,这两天正收拾往那边儿去呢。”
      “那你抽空也得来一趟啊,”李兰说,“你交给我这么大个人,真跟人跑了,去哪儿找啊?”
      “我忙完这两天吧,”路治香想了想,说,“顺吉打发走了,我好去。”
      “你看吧,”李兰说,“越早越好!”
      路志香把话筒轻轻扣下,缓了缓心神,笑着问毕国富:“志强的事儿下月办了吧?”
      “办,办,”毕国富满脸堆笑,说,“就说这两天去找你一趟呢。”
      “找我做甚哩?”路志香笑着问。
      “钱差着不够,”毕国富讨好地笑着说,“寻思找你借几百块钱。。。”
      “顺吉这就跟东宝、孝忠一块儿去包煤矿,”路志香笑着说,“钱不够,也正四处转借呢!”
      毕国富一听,登时一脸的愁容,半天化解不开。
      路志香见他确实为难,便笑着问:“你借多少哩?”
      毕国富一下看到了希望,赶紧讨好地笑着说:“三百吧。”
      “紧着给你吧,”路志香笑着说,“我从其它地方再转借转借。”
      从大队的办公室里出来,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副极度偏远贫困乡村破败荒凉的基层组织办公场所的标准景象。大队部虽然是村里唯一的几间红砖红瓦的房子,但长期的半废弃状态使它们还不如村民家几代留下来的土房子富有生气,院子里杂草丛生,铁栅栏大门半扇半开着,半扇倾斜着几乎倒在地上。
      大队部位于村口的位置,再往外除了一间理发店,便是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坑坑洼洼歪歪斜斜的土路。往相反的方向,便是朝向村里路,没有几步就到了一个丁字路口,继续往前是通往村里的老广场和村煤矿的路,往左拐一条向上的坡路则是通往村里的大路,因为整座村子就是在一座山向阳的半坡上经过长年累月逐渐形成的。这个丁字路口不仅是村里的咽喉要道,还是村民自发聚集的场所,因为它场面够宽够平,且路口开着村里唯一的一个小卖铺,村民随时来这里买个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买之前和买之后都会在小卖铺门口和邻里乡亲们粗声大气地侃上几句。这里是村里各种信息的汇集扩散地,十里八村的各种奇闻都能在这里打听到。
      但这两天,这个路口并没有聚集多少闲人,因为这时恰逢六月下旬,是村民正忙着给谷子剃苗和给玉茭除草的农忙时节。这两种农作物是当地最重要的口粮来源,谷子苗一旦错过剃苗的关键窗口期,便会向下扎根,剃除的难度会成倍增加,何况,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透雨,雨后又连着两天日头曝晒,正是田里的各种庄稼
      和杂草疯长的时候。家里只要种有谷子的,一家老小莫不都蹲在田地里,费力地把稠密的谷子苗一根根地拔出来,使它们保持一个合理的间距。这项劳作是最让喜欢吃小米稠饭的山西农村人头疼的繁重劳动。
      即便好不容易把谷子间苗的任务完成了,村民家的另外一种主粮---玉茭的地里依然有农活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下过雨马上暴晒的天气不仅使粮食作物肉眼可见地茁壮成长,玉茭杆间的杂草也是也一天一个样地疯长,几天不除,即会没过膝盖,即便勤快点儿除了,没过几天,它们还会长出来,用同样的速度与粮食作物赛跑,争抢阳光和水分。
      与路口仅有的几个不上地的老头老太太多少唠了会儿家常,路志香转身往坡上走去。然后,从右侧岔开的一条小土路,斜着向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小土路陡然变陡,脚步变得有些吃力。上了这个坡,小路又变得平缓起来,然而,也同时失去了院墙和牲口圈的保护,一侧出现十几米高的深沟。走在这段路上,向下可以俯视到沟底村里早先的那座广场,广场边还矗立着一个水泥戏台子。这个广场也曾经红火一时,那时,逢年过节,哪台热热闹闹的大戏不是在那个戏台子上演就的呢?自从一条煤矿巷道在广场边被挖掘出来,出煤口正对着广场,广场就成了散煤和煤矸石的堆放场地,广场和戏台子就此被废弃。
      因为家里最近发生了一件与煤矿有关的事情,让路志香不禁多瞟了那个煤矿几眼,心里盘算着刚才正与丈夫密谈的紧要问题,这个问题刚讨论了一半,即被大队干部通知有电话,才匆匆跑了出去。
      路治香在小路的尽头往左一拐,穿过一个院门,便进入了一个小院子。小院子上几级砖垒的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十分广阔的大院子。院子正对着的是几间灰色的二层砖楼,一条小路正对着堂屋的大门。房子前种着两棵不高的苹果树,一侧是一堵高高的土崖,崖壁上长着零星的酸枣树,涯缝里一到春天就会有一窝睁不开眼的小松鼠诞生;另一侧的院墙下用石头垒着一个大大的猪圈,猪圈栅栏门正对着家里的厨房。
      路志香从院子中间的小路穿过,进屋前拐到猪圈前探头往里看了看,两头浅色的土猪正在圈里的黑色稀泥里躺着睡觉。猪一听见人的动静靠近,便慌忙爬起来到空荡荡的食槽边大声地哼叫起来。
      “该给它们做饭了,”路志香嘟囔了一句,挑开帘子进了堂屋。
      一进家门,丈夫路顺吉就问:“谁打电话哩?”
      路志香一边在床边坐下,一边随口回答:“李兰姐了。”
      “怎了?她打电话。”
      “说霞蛋儿谈个对象,”路治香笑着说,“让我去一趟。”
      “你去哩?”丈夫问。
      “先把你打发走了再说吧,”路治香说,“我是说出门就能出门哩?猪谁喂哩?地谁上哩?”
      路顺吉不再吱声。
      “刚才在大队国富找我借三百块钱,”路志香笑着说,“志强下个月办事儿,我说你包煤矿咱也正缺钱,想着给他推了吧,看他作难得很,又是大队干部,承头下他了。”
      路顺吉嗯了一声。
      “还接着刚才的说,”路治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对丈夫说,“咱家就这五万块钱,你上这些年班儿一毛一分攒的,都给你去包煤矿,你可不敢赔了,你赔了咱这一家子可都活不下去了!”
      “你看你,”路顺吉不满地说,“包煤矿是你非撺掇我去,说多好多好个机会,这又很说这屁话,你到底是让我去不让我去?”
      “我多念叨念叨让你好好干,”路治香打了一下丈夫,说,“可不敢赔了,你这人心眼儿实,不跟东宝一样。”
      “别在这儿搁倒个没完了,”路顺吉越听越不耐烦,索性站起来,说,“再搁倒我不去了!”
      “还有小蛋儿,”路治香又把丈夫拉过来坐下,交待说,“初中都没上完,跟恁去开车,你可看好他。。。”
      正说着话,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刚要往外迎,门帘一挑,东宝和孝忠一前一后进来了,手里掂着一瓶光瓶儿汾酒。
      “来,顺吉,”东宝进门就嚷,“喝两杯,把事儿最后定下来,到底干还是不干,干就好好干,怎干?”
      “还掂酒,”路治香笑着说,“还怕这儿供不起恁个酒?给恁弄俩菜吧。”
      “就这干喝吧,”孝忠笑着说,“有茶没?有茶就行。”
      “还能没茶?”路治香笑着说,“菜也得有了吧,快得很。”
      路治香把最后一盘韭菜炒鸡蛋端上小桌,挨着丈夫坐下时,正好听见喝的脸红脖子粗的东宝挥舞着手势大声说:“。。。按眼下行情,往保守了说:出一吨臭煤,最高卖到二十块钱,交村里五块,毛利十来块,一天出七八十吨,每个月三万毛收入,刨三分之一人工杂费,咱三家,每家月净落大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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