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52、1998年12月X日 “到了八件

　　“到了八件货，”挂了电话，小齐高兴地告诉妻子，“他们说能送到市区，我让他送到市区，不用咱再往机场跑了！”
　　“他们送到哪儿？”
　　“东明路与纬五路西一百米，有个南方航空货运部，离咱这儿最近。”
　　“可以，那我去上班，你提了货去商场吧。”
　　“没多远，我走着去吧，八件货，肯定得打的了。”
　　“要不要我骑车送你？”
　　“不用，他们说货送到那儿估计快中午了，我慢慢溜达去吧。”
　　“那咱一块儿走吧。”
　　两人一起下了楼。小霞骑车去上班，小齐则从燕庄主路走出来，沿着金水路一直向西，迈过燕庄铁路，没多远就到了与东明路的交叉路口，然后，往右拐，顺着东明路一直向北走。到了东明路与纬五路的交叉口，这里是个丁字路口，纬五路东到东明路就成了断头路。在这里往左拐，顺着纬五路往西走，没多远，就看到了路北的南航货运部。
　　因为上高中时酷爱踢足球，即便离开学校七八年了，小齐的身体依然十分矫健灵活，且二十多岁，正是充满活力的阶段，使他在高中毕业后就养成了喜欢步行的习惯，每天不走上几公里，便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到郑州后，为了保持这种习惯，只要没事儿，他都会于晚饭后下楼在周边街道转上一圈儿。所以，当妻子提议骑车送他去提货点时，他马上就拒绝了，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步行机会。
　　对小齐来说，这不仅仅是个锻炼身体的机会，同时也是了解身处城市的一个良机，因为比起走马观花式的坐公交车和骑自行车，没有比步行把一座城市了解得更细致入微的方式了。比如他今天所经过的这一路，燕庄主路的狭窄与拥挤他早已熟视无睹，金水路的车水马龙与熟悉街景他也了然于胸，比起这两段路，东明路与纬五路的步行过程更能让他心情舒畅，因为这两条路人不多车也不多，路边的法桐树不粗也不细，人行道宽阔而平坦，路两边不管是临街铺面还是小区家属院，都呈现出一副平和安详的状态，一座大城市最宜居的淳朴面貌往往保存在这一条条偏僻的街巷里。
　　对小齐这个来自新乡那种小城市的人来说，刚来郑州时，这座大都市既陌生对外地人又不友好，面貌甚至是狰狞的，他就被深夜查房的警察吓破了胆，那个时候，他动不动就想逃回新乡。然而，待得久了，这座城市在他心目中开始变得柔和和亲切了，这也得益于他每天这样穿行徜徉在它的大街小巷中，与它接触越多、对它越熟悉，越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融入它，那种动不动就想回新乡的冲动反而越来越淡，甚至好久都感觉不到它了。
　　小齐进到南方航空货运部一打听，送货车还没有到。等一会儿，眼看过了半上午，想着不如趁等待时间把饭吃了。
　　他笑着向店内工作人员打听：“恁这附近有啥吃饭的地方没有？”
　　“旁边有家饭馆，”店内工作人员指给他，“他家砂锅不错，你可以尝一下。”
　　小齐找到这家饭馆，发现并不是老花砂锅那样的路边简陋小店，而是店面宽阔，整套的豪华中式装修。抬手推开典雅沉重的红木框玻璃门，进入店内。因为没到饭点儿，店内没有一位客人，内部空间宽敞，装修同样豪华，桌凳看上去也都是敦实沉重的红实木。
　　小齐挑了临街靠窗的一张桌子刚坐下，穿着红色职业装的女服务员立刻送来茶水和菜单。趁小齐看菜单时，女服务员给小齐斟上茶水。菜单小齐刚扫了一眼，心内便暗暗叫苦：炒菜至少都是十几二十几元朝上，最后的主食特色砂锅，最便宜的也都在二十几元！
　　如果不是年轻女服务员恭恭敬敬地在旁边守候着，小齐很可能就溜出去了，只好强装镇定，点了一份二十五元的羊肉砂锅。
　　等餐期间，小齐一边悠闲地小口啜着茶，一边观察起店内与店外的环境。随着心境渐渐沉静下来，忽然觉得这二十五元钱至少在这环境上，就已经值了：高档的中式装修风格，沉重的实木桌凳，以及几乎是落地的、使得外面街景尽收眼底的宽大窗户。。。
　　窗外寒冬萧瑟，路人裹紧衣裳步履匆匆，个个眉头紧蹙，仿佛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反观店内，暖气烘得人浑身舒坦，精致体面的环境环绕着他，这辈子头一回生出几分生意人富足闲适的优越感。
　　砂锅放在白瓷盘上被端上来时，奶白的浓汤依然翻滚着冒着热气，多种食物的香气也随之四溢开来。嫩绿支棱的香菜叶下，好几块硕大的羊肉被故意码在最上层，硬气地宣示着它的高价格与所对应的内容绝对物有所值。羊肉夹在碟子里稍微冷却，放进口里轻轻一咬，肉质酥烂软糯、入口即化，醇厚的羊肉鲜香瞬间填满口腔。羊肉下面的几样配菜，如豆腐皮、海带、粉条，饱吸汤汁，口感十分丰富和美味，就连浓浓的白汤，用调羹舀上半勺，慢慢送入口中，也是鲜美浓郁。
　　小齐故意放慢进餐速度，吃几口便停下来抬眼望望窗外，再环顾一圈店内雅致的陈设，让自己第一次把吃饭当成了享受和炫耀的过程。

　　小齐押着一个扛货的来到柜台前，扛货的身上背了八大件货，颤颤巍巍的似乎随时都要把他压垮。
　　小霞忙出柜台，伸手帮扶了一把。扛货的慢慢把货放下来，歇了几口气，解开绳子，把货一箱一箱整齐地垒在柜台前，把小蔡柜台前的地方都占满了。
　　“现在不用催了，”望着这么多货，小霞满意地笑着，“一下子到这么多！”
　　“可不是，”小齐笑着进到柜台里坐下。
　　“十二点多了，”小霞关心地问，“你吃饭没？”
　　“吃过了，”小齐带着炫耀的口气笑着，“提货的航空货运点旁边有家砂锅店，我吃了个羊肉砂锅，肉真多，真好吃！”
　　“多少钱一锅？”
　　“二十五。”
　　“你都吃二十五的砂锅？”小霞惊讶地笑起来，“老花砂锅才几块钱一锅！”
　　“这一家真好吃，”小齐连连点头感叹，“装修还可高档，我自己坐着靠窗的一张桌子，瞅着外面---感觉真好！”
　　“吃吃吧，”小霞反过来宽慰老公，“提回来这么多货，还不让你吃一顿二十五块钱的砂锅？”
　　“这么多货咋弄啊？”小齐低头往柜台里看了看，“柜台放不下吧？”
　　“上午李然来了，”小霞笑着说，“要了五百套，陈玉要了两百套---柜台又腾空不少。”
　　“帐清了没？”
　　“上次的清了，今天的又欠着了。”
　　小齐轻叹口气。
　　“不欠咋弄？”小霞拍着柜台外的纸箱，“又到这么多货！”
　　小齐点点头，提醒妻子：“你是不是给小曹说一下？”
　　“她没事儿，”小霞胸有成竹地笑着，“一会儿给她说一下。”
　　“对了，”小霞忽然收敛起笑容，“他们又压价钱了，说李兰一直给他们打电话，那边价格也一直在降。”
　　小齐神色随之紧张起来，皱着眉头问：“多少钱？”
　　“问他们也不说，反正今天单位的一块零五分、四位的四块零五分给他们了---已经不咋挣钱了！”
　　“我给杨伯敏打电话，”小齐掏出手机，“让他再给咱降价。”
　　打过电话，小齐笑着对妻子说：“单位的九毛，四位的三块六。”
　　“中，”小霞攥紧拳头奋力一挥，豪气地说，“这一下看谁还敢跟咱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