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40、1998年11月X日 早上一起来

　　早上一起来，小霞便催老公打电话查货，发狠说：“今天说啥也得把货提回来！”
　　小齐看了一下手表：“郭工这会儿不会上班。”
　　小霞一声怒斥：“你尽管打吧！”
　　电话还好有人接，接电话的是小吴，告诉小齐郭工还没有来。
　　小齐忙追问：“这两天有没有我的货？”
　　“没有，齐经理，”小吴的语气很肯定，“没有你的货，有郭工及时都通知你了。”
　　小齐挂了电话，对妻子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给厂里打电话，”小霞继续向老公施压，“问他们到底发没发，能查到不能？”
　　一个女的接了电话：“你好，联新。”
　　“你好，”小齐忙自报家门，“我是郑州齐勇。。。”
　　对方似乎知道小齐，马上笑着回应：“你好，齐先生！”
　　“黄厂长在吗？”
　　“黄厂长还没来。”
　　“那我问一下我的货前天发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收到呢？”
　　“发了呀，是我发的，一共四件。”
　　居然意外得到发货人的亲口确认，且件数都报了出来，看来是不会有假了。小齐感到莫大欣慰的同时，又焦急地追问：“那怎么还没到呢？郭工那里到现在还没收到！”
　　“没有发到郭工那里，名字电话写的你的。”
　　“那也没人通知我呀！”
　　“你等一下，我给你个电话，你们当地的，你打电话问一下。”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
　　小齐做了一个记录电话号码的手势，一直在旁边紧张盯着他的小霞忙翻箱倒柜地找纸笔，可怎么都找不到，忽然想起自己挎包里有，忙手忙脚乱地翻出来交到老公手里。又帮老公托着手机，方便老公腾出右手记写。
　　小齐记录下郑州当地的一个电话号码，匆忙道谢和和道别后，挂了电话。然后 ，二话不说，马上就拨打刚获得的这个至关重要的电话号码。
　　“你好，机场货运部。”
　　“你好，帮我查一下货吧？”
　　“名字，电话。”
　　“齐勇，1393841716。”
　　对方查了一下：“到了，四件，昨天晚上到了。。。”
　　小齐长松了口气，心情舒畅地问：“你们地方在哪儿呢？”
　　“等等，”对方停顿了一下，报过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你的货让公安局缉私大队的拉走了。。。”
　　“啥？”小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天早上拉走的。”
　　小齐呆了半晌：“什么意思？”
　　“我们也不知道，”对方一副爱莫能助的口气，“查走私的吧，你找人问一下吧。”
　　说完，对方挂了电话。
　　小齐握着手机定在那里，转头愣愣地望着妻子：“咱的货让公安局缉私大队的拉走了，”
　　小霞登时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一大早就督促着老公找人沟通了半天，眼见老公面露喜色，已经查到了货，怎么都想不到瞬息万变，忽然崩出来这么一句话。小霞瞪着眼睛呆呆地瞅着老公，半天才问：“啥意思？”
　　小齐无法回答妻子的问题，只好依着机场货运部的人的话说：“说查走私呢。”
　　“咱货里有走私？”小霞越听越觉得如天方夜谭般离谱。
　　此时的小齐已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只是下意识地表达着：“不知道啊，不可能啊！”
　　“那最后咋说的？”小霞追问。
　　“他们说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让找人问问。”
　　“他们是谁啊？”小霞焦躁地发起火来，“货到哪儿了
　　“货在机场货运部，说昨天晚上就到了---现在不知道让公安局拉哪儿去了。”
　　小霞一听，觉得哪里很不对劲，苦思了一下，才想起来，忙问：“货这次咋发给你了？没有发给郭工？”
　　小霞问也是白问，小齐也是一问三不知：“不知道。”
　　小霞又听小齐说货昨天晚上就到了郑州，且就在燕庄机场，离他们只有十分钟路程，顿时感到非常惋惜和后悔：“货昨天晚上就到机场了，离这么近，早知道了，昨天晚上就去提回来了！”
　　“我再给公司打个电话，”与妻子的一问一答间，小齐的脑子总算重新运转了起来，“问问咋回事儿。”
　　刚才接电话的女的一听小齐说她发的货让郑州公安局缉私大队的拉走了，登时也是一头雾水：“不可能有走私品啊，就是你要的数码管，我给你装箱发的，怎么可能有走私品呢？”
　　对小齐来说，联新这个女职员不仅说话声音悦耳动听，态度友善主动，且掌握着给他发货的关键信息甚至权力，是绝对不能错过的重要人物，忙非常客气地套近乎：“怎么称呼你呢？”
　　“姓杨，叫我杨小姐好了。”
　　和杨小姐又沟通半天，也没什么结果，杨小姐出主意让再等等看或者找郑州当地人问问。
　　小霞一听由他们找当地人问问就急了：“让咱去找谁呢？咱郑州谁也不认识！”
　　“他娘的！”小齐的愤怒瞬间爆发出来，“货好不容易来了，又出这么个龟孙事儿！”
　　“那咋弄？”小霞看看表，“去不去商场？都十点了！”
　　“你先去吧，”小齐想了想，“我在家等着，看咋弄。”
　　“我去也是让人追死，”小霞一边摔摔打打地找包找钥匙，一边心烦意乱地嘟囔着，“去干啥！”
　　临出门时，小霞忽然灵光一闪，提议：“要不去问问房东？看他们认识不认识机场的人，燕庄离机场这么近，应该认识机场的人！”
　　“就是，去冒问问呗！”
　　女房东打开防盗门，放他们进来，一边笑着打招呼：“咋还没上班哩？”
　　“嫂子，”小霞还没进门就直接了当地问，“俺哥认识不认识机场的人？”
　　“咋啦？”
　　“俺的货在机场被公安局的拉走了，说查走私呢---俺哥认不认公安局的人？”
　　“那不知道他认不认。”
　　“俺哥呢？”
　　“他啥时候在家呆过？每天碗一撂就窜了。”
　　“去哪儿了？”
　　“谁知道去哪儿了。”
　　“俺哥有手机没有？”
　　“他有个娘孩！”
　　女房东的一句土话，逗得包括女房东在内，三个人都笑起来。
　　小霞刚笑了两声，瞬间又恢复到一脸的愁苦，往椅子上一瘫，满心委屈地抱怨：“嫂子，你看俺做个生意多难吧。。。”
　　“干啥不难啊？”女房东泛泛而谈，想多少宽慰一下小霞。
　　“熬一年多没生意，”小霞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心中的苦楚，“生了多少场气，这好不容易有生意了，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不是那事儿，就是这事儿！”
　　说完，又叹口气，同命相怜地瞅了一眼紧皱着眉头在客厅转圈儿的老公。
　　偌大的屋子里瞬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小齐轻微的脚步声。
　　女房东也沉默了。相处一年多来，这是她头一次见这小两口情绪低落到这种程度，一下子也没了话说。虽然这两个外地年轻人是和她非亲非故的房客，但几乎天天晚上在一起吵吵闹闹叽叽喳喳地打牌到深夜，使他们的关系和感情早已超出了普通的房东与房客。虽然她从未去过他们口中的中州商场，也很少听他们谈及他们的生意（除了上次借钱小霞主动提及），但她能感受到，这两个年轻人始终拧成一股绳，在非常努力地经营着他们的营生，而他们日常生活中所表现出来的能力，也从未让她怀疑他们不会成功（不然，上次也不敢借出那五千块钱了），特别小霞，是个极其心直口快干脆豪爽地女孩子，为人处事的能力远远超越了她的年龄，任何困难在她眼中似乎都不值一提，然而，今天，她似乎也扛不住了。
　　女房东冷眼观察着小霞两口的一举一动，发现他们都愁得一副几欲崩溃的样子，便没话找话转移一下两人的注意力：“恁不去商场了？”
　　“去干啥，”小霞有气无力地回答，“都是催这个货呢，有这个货一天能卖几万，没这个货一天卖个零蛋，要不一大早催他打电话呢，谁知道又碰个这事儿！”
　　“瞎说了吧，”女房东笑起来，力图活跃一下气氛，“恁一天都能卖几万？啥东西啊？”
　　“计费器上的数码管，”小霞看女房东不明白，双手比划着解释，“大街上那么多公共电话，现在不都在加装计费器吗，打完了电话自动给你蹦出来多少钱。。。”
　　“这个我知道，咱楼下台球厅的公共电话就刚装了一个。”
　　“就是，咱楼下对面那老头儿他家不也装了？电话计费器上面那个显示红色数字的，电话号码啊，打完电话多少钱啊，那就是数码管，俺卖的东西。”
　　“那东西一天能卖几万？”女房东依然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卖几万都是少的，嫂子，你知道，光郑州大街小巷有多少个公共电话？需要多少台计费器？还有河南其它地方：新乡啊，焦作啊，洛阳啊，所有地方，听说都是从郑州发过去的！光我知道的，郑州就有几十家做电话计费器的，从我这儿拿货的才有一半，嫂子，要是全从我这儿拿，一天可不止几万呐！”
　　女房东这才点点头，哦了一声。
　　正说着，忽然听到敲门声，男房东回来。大家像见到救星一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男房东听明白后，笑着说：“我认识个鳖孙缉私大队的！”
　　小霞和小齐绝望了，吧咂了下嘴，对望着，愁苦地问：“这咋弄呢？”
　　正在这时，小齐手机忽然响起来。一接，是机场货运部打来的：“恁的四件货来提一下吧。”
　　小齐一怔，脱口而出：“恁不是说让公安局拉走了？”
　　“放回来了，放回来了，恁来提吧。”

　　小齐两口各带两大件货赶到商场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从机场货运部出来，两个人各在自行车后带了两大件货，由于从房东家出来得特别着急，根本没有想到带上绳子或者皮带捆扎货物，两大件货的重量全部压在后座那一小块地方（特别小霞的26女士车，后座更小了），一路上摇摇晃晃，时时刻刻都险象环生。他们一只手紧攥着自行车把，一只手向后扶着极不牢固地摞在一起的纸箱，让它们尽量贴紧自己的后背，使重心更集中以便于更容易控制一些。从东郊机场到中州商场，穿过大半个郑州市，被迫在一个个红绿灯前一只脚支地停下来，所经过的金水路、人民路、二七广场、福寿街全部是人车密集的繁华道路，他们从行人、自行车间小心翼翼地穿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十字路口又要见缝插针，与一辆辆横冲直撞的汽车巧妙周旋，全程精神高度紧张。两人虽然一前一后没有拉开太远距离，但谁也顾不上谁，能保证自己不出意外就烧高香了。他们事后想想都后怕，真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骑过来的。
　　好在，让他们感到一上午的惊险都值得的是，半路上接到剑灵电话，说找他们买数码管的客户排起了大队。
　　他们匆匆感到柜台，后面跟着一个扛货的，四件货被绳子捆着，前后各搭了两件。陈玉站在柜台外，见他们来了，老远就笑着说：“恁再不来我就走了。”
　　货往柜台前一卸，小霞来不及喘气，就开始拆箱，一边笑着问：“拿多少？”
　　“七百套吧。”
　　付了八千多块钱，陈玉心满意足地抱着大半箱货走了。
　　客户走了，剑灵才笑着和小霞搭话：“恁来的还怪及时呢！”
　　小霞心有余悸地把上午提货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还怪惊险呢！”剑灵笑着唏嘘道。
　　“你说拿数码管的排大队，”小霞笑着问，“还有谁啊？”
　　“还有小曹，”剑灵笑着细数，“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不认识，走了。”
　　“不用说，李然来了，”小霞对老公说了一句，转身往赵迅那边走，“我去问问小曹。”
　　过了一会儿，小霞回来了，笑着对老公说：“小曹让给她准备一千五百套，一会儿来拿！”
　　刚才陈玉一下要七百套数码管已经让小齐暗暗感到震惊，没想到小曹一次居然能要一千五百套，小齐终于忍不住惊呼了出来：“乖乖！”
　　小霞在柜台外心满意足春风得意地左顾右盼，忽然发现燕丽的柜台里空着，柜台锁着，笑着问剑灵：“燕丽呢？你上午不是用她的电话给俺打的？”
　　“上午来了会儿，说东军老家有会，刚走了，回去赶会去了。”
　　听剑灵提到燕丽不做生意回去赶会，在柜台上趴了半天的卫老板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搭话：“俺老家这两天也有会，早知道没生意，我也回去赶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