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13、1998年7月X日 小霞和小齐

　　小霞和小齐下班刚到燕庄楼下，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喊小霞的名字。俩人一抬头，见王君从六楼大厅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他们一边笑着叫，一边挥手。
　　“神经病！”小霞嘟囔了一句；和小齐正准备上楼，看到胡同口一个沙土堆旁停着一辆拖拉机，拉了满满一车西瓜在卖。小霞随口打听道：“西瓜多少钱一斤？”
　　一个穿着破旧、一脸皱纹、晒得黝黑的老瓜农佝偻着腰、陪着笑脸回话：“五分钱一斤。”
　　“这么便宜！”小霞对老公说；又问老瓜农：“甜不甜啊？”
　　老瓜农随手抄起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就拍，讨好地笑着许诺：“不甜不要钱！”
　　“我可是卖过西瓜的，”小霞一脸内行地笑着说，“你别想糊弄我！”
　　“不甜还是我的，”老农继续笑着承诺。
　　“卖瓜的都这么说！”小霞嘴上这么挑剔着，还是拍了拍瓜农递过来的西瓜，侧耳仔细听了听，说，“还可以，就这个吧，打开看看，事先说好：不甜我不要，甜了我多买点儿！”
　　看妻子挑瓜的动作很有点儿内行的架势，小齐还是不相信妻子真会挑西瓜，笑着打趣：“你还会挑西瓜？”
　　“我卖过西瓜啊，”小霞笑着说，“你是不是不相信？”
　　“真的假的啊？”
　　“你回去问咱妈，我以前在家，家里有个二八大杠自行车，后面两边加了俩铁篓子，夏天我就去批几个西瓜，往篓里一放，推着在咱村里卖。”
　　小齐这才有些信了，笑着感慨：“你还真啥都干过哩！”
　　“早早就不上学了，可不是啥都干：卖过西瓜，盖过房子，打过烧饼，做过腐竹。。。”
　　这边两口说笑着，那边老瓜农攥着一把尖刀从西瓜上捅出一个三角，抽出血红多汁儿的瓜瓤来，伸到小齐小霞面前，一脸傲娇地展示给两人看。
　　“不错，”小霞高声赞美，“沙瓤的！”
　　小齐尝了一口，马上点头，也笑着称赞：“甜！”
　　小霞笑着和老公商量：“咱多买点儿吧？这么便宜。”
　　“多买点儿呗，”小齐十分赞成。
　　小霞抬头往楼上一指，笑着对老瓜农说：“我多买点儿，你给我背楼上吧？”
　　老瓜农抓过一个又大又旧的编织袋，朗声一笑：“别说你在这个楼上，两里地外我也给你背过去！”
　　“那就中，”小霞满意地点点头；指着老农手中的编织袋说：“给我挑这一袋子吧。”
　　老瓜农使劲往编织袋里塞，满满一袋子西瓜称了称，一共七十斤。收了三块五毛钱，老瓜农背上沉甸甸的西瓜，跟着小齐两口上了楼。
　　王君还在大厅窗户口待着，见他们进来，笑嘻嘻地问：“买这么多西瓜？”
　　小齐掏钥匙开门。小霞则来到窗户口，用肩头把王君往旁边一下扛出去老远，自己霸占着整个窗口往外乱瞅，一边责问王君：“你还不赶紧打扮去上班，在这儿干啥呢？”
　　“我这两天不舒服，”王君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能去。”
　　“就你屁事儿多！你看人家陈琴，天天打扮得跟个小妖精一样，早早就去上班了。。。”
　　小霞一边说一边往楼下望着，见浓妆艳抹的女孩子成群结队地往村外走，说完陈琴后马上在后面添了句：“燕庄真成鸡窝了！”
　　小齐开了门，老瓜农把瓜背进屋里，轻轻放下，西瓜一个个扒拉出来小心翼翼地码到墙角。然后，掂起空袋子，点头哈腰地与每个年轻人都打了招呼，匆忙下楼走了。
　　小霞指挥老公：“你把那个开口的切开吃。”
　　小齐把瓜切好，盛在盘子里端过来，先递给王君。
　　王君忙摇手，笑着说：“不吃，我吃过了。”
　　“吃你的吧，”小霞大声呵斥她，“装啥装！”
　　王君拿起一页西瓜，笑嘻嘻地跟在小霞两口身后进了屋子，一边啃吃西瓜，一边笑着恭维：“恁买的这个瓜真甜啊！”
　　“就是，”小霞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这么甜的瓜，今年咋卖这么便宜？”
　　“《大河报》说今年中牟西瓜大丰收，”小齐笑着道出了原因，“啥东西一多就不值钱了，郑州满大街的西瓜都是几分钱。《大河报》还号召市民多买西瓜支援瓜农呢！说有个单位一下买了一千斤，免费送给环卫工人，一千斤，听着怪多，一算，才几十块钱！”
　　小霞叹口气，感慨地摇摇头：“种地的都不容易啊！”
　　这时，王君吃完了瓜，用手背抹了抹嘴，笑着问：“恁晚上吃啥呢？”
　　小霞随口回了她一句：“不知道！”
　　王君两只手啪地一拍，兴奋地提议：“我去买啤酒，咱喝酒吧？”
　　小霞瞪了她一眼，问：“你不是不舒服吗，还敢喝凉东西哩？”
　　“恁喝凉的，”王君笑着说，“我喝常温的---不知道咋啦，今天可想喝啤酒。”
　　“你喝不喝？”小霞笑着问老公，她知道老公一定是想喝的。
　　小齐果然笑着答应：“喝呗。”
　　小霞转过脸来，厉声催促王君：“喝就去买吧，别光在这儿叨叨！”
　　王君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跑了。
　　“你让她花这个钱干啥？”小齐埋怨妻子，“她挣个钱多不容易。”
　　“她挣钱咋不容易？”小霞两眼一瞪，显得很不服气，“两腿一叉就挣了，不比我容易？”
　　小齐苦着脸抱怨：“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咋啦，不是？”小霞也笑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炒个醋溜土豆丝，给恁当下酒菜。”
　　不一会儿，王君拎了三瓶啤酒上来了，两瓶冰镇的和一瓶常温的。不等小霞的土豆菜炒好，她就催着小齐把酒打开，和小齐直接对着瓶口吹起来。
　　一大口冰凉的啤酒灌下肚，小齐发出一声无限的感慨：“还是凉的舒服！”
　　等小霞端着土豆菜进来，王君又兴奋地提议：“咱吃完饭去房东家蹭凉吧？他家有空调，这天热死人了！”
　　小霞脸上脖子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汗珠，嫌弃地抹了一把，说：“可不是，看我炒个菜成啥样子了！”
　　吃完饭，三人起身下楼去房东家。
　　出门时，小齐询问妻子：“给房东抱个西瓜吧？”
　　“你抱呗！”
　　女房东刚打开房门，一股凉丝丝的冷气便扑面而来。进入屋里，浑身上下被凉气全团包围，说不出的受用。
　　小霞大大咧咧地对女房东说：“给你抱了个西瓜，嫂子！”
　　女房东指着客厅一角满地的西瓜，笑着说：“恁快点儿抱走，俺家一堆还没人吃呢！”
　　“给咱嫂的西瓜放到一块儿，”小霞指挥老公；随即，笑着问女房东：“俺哥呢？”
　　“自己唱了会儿卡拉OK，”女房东笑着说，“觉得没意思，跑出去玩了。”
　　小齐果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麦克风，后面长长的电线和VCD连着，VCD开着，电视也开着，还停留在点歌界面，便走过去，拿起麦克风，笑着说：“让我也唱两首。”
　　“唱吧，”女房东笑着说。
　　小齐按动遥控器，选了一首歌，等音乐响起，便对着麦克风忘情地唱起来：“往事如风，痴心只是难懂。。。”
　　那边，三个女人已经围着餐桌坐了下来，女房东笑着问：“恁仨今天咋跑到一块儿了？”
　　“热死人了，”王君抢着说，“我拉他俩一块儿来恁家凉快凉快！”
　　“就是太热了，”女房东笑着随口应道，“咋这么热呢，这段时间，都吵吵着受不了。”
　　“真是，嫂子，”小霞笑着说，“一来恁家就不想走了。”
　　“不走就不走，”女房东大方地笑着说，“晚上在客厅打地铺。”
　　“就是，嫂子，”王君接过女房东的话，讨好地笑着开口商量，“说到打地铺，过两天，俺家人来哩，让俺家人在我对面那个空屋子打个地铺吧？”
　　“想打打呗，”女房东毫不在乎地答应，“反正没床。”
　　“就两天，两天他们就走了。”
　　“恁家人来找你干啥，来看看你？”
　　小霞本是随口一问，王君却瞬间皱起眉头，苦着脸说：“他们找我能干啥？除了要钱。”
　　女房东笑着给王君出主意：“你不会把钱藏起来，说没有？”
　　房东原本是句玩笑话，想逗王君开心，没想到却促使王君的情绪变得更为低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敢说没有？他们非打死我，几个人按着我打。。。”
　　小霞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惊骇地问：“还有这事儿？都谁打你啊？”
　　“俺妈，俺哥。。。”
　　小霞气昏了头，大声质问：“大老爷们，他自己不会挣钱？”
　　王君抽了下鼻子，忽然又悲惨地笑起来，开心地说：“过两天俺小侄子就来了，俺小侄儿十岁了，学习可好，我可喜欢他，每次回去都给他买好吃的。。。”
　　大家都陷入到沉默之中，屋子里只有卡拉OK的背景乐以及小齐悲凉遒劲的歌声：“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过了一会儿，小霞忽然想起什么，对女房东说：“对了，嫂子，我一个朋友做电梯的，你问问俺哥呗，咱村里的工程，有没有要电梯的，联系联系呗。”
　　“给你问问呗。”
　　“还有，”小霞又想起一事儿，“能不能给俺装个电话？俺手机费太高了，一个月六百多，真受不了！”
　　“也给你问问呗，看看人家电信局能不能给装。”
　　这时，小齐又换了一首歌曲。当音乐声响起，小齐动情地唱起来：“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一听到小齐唱的是这首歌，王君一下从凳子上弹跳起来，冲到小齐身边，做出抢麦克风的架势，笑着说：“这是我的歌，我的最爱！”
　　小齐不给她麦克风，王君便凑到小齐脸边，斜眼瞅着电视上的提示词，对着小齐手中的麦克，跟着旋律一起陶醉地唱起来：“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