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01、1998年6月X日 经过一夜，

　　经过一夜，商户们对大幅涨税的不满情绪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为高涨。尤其是北厅，吵吵得最为厉害。
　　渐渐地，商户们不再满足于关闭柜台罢市，因为一个声音得到越来越多人的认同：“咱关着柜台不做生意，对他们一点儿影响没有，光让咱损失哩？得去找他们！”
　　“就是，”很多人挥舞着胳膊，跟着大声附和，“得去找他们，得去找他们！”
　　最后，吵吵的最厉害的几个男人，一致推举老郑领着他们去向税务局反映问题。老郑虽然一直表现的很不积极，但在群情激愤的情形下，只好同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税务局，找到中州商场税务专管员的办公室。但一到这里，一群人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儿了。几个大男人在门口畏畏缩缩、你推我我推你、互相谦让了半天，那个不幸站在最前面的人终于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答应一声。
　　推开门，几个人又你让我我让你，硬着头皮拱肩缩背地溜了进去。进屋后，贴着墙根儿一站，头一低，谁也不吭声。
　　办公室不是很大，一下子进来这么多男人，几乎把屋子占满。
　　专管员本来在办公桌后面坐着，正对着电脑研究什么，乍一看到这种架势，登时有些发懵，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紧张地问：“恁是干啥的？”
　　这一问，谁也不敢搭腔，像是一群闯了祸被叫到老师办公室挨批的小学生一样，拘谨规矩地站着，脑袋垂得更低了。
　　专管员长得又高又壮，一旦站起来，身高的优势立马体现出来了。他俯视着众人，眼珠子飞快地转着，把几个人挨个观察了好几遍，片刻间便稳住了神色，放松语气笑着又问了一遍：“恁这是干啥了呀？”
　　“俺是中州商场的，”站在门口的一个人，终于憋不住张口说话了，“说税又涨了，太高了，承受不了。。。”
　　“就是，”有两三个人嗫嚅着附和，“这次涨的有点儿太高了，商场商户都反映。。。”
　　“我说有点儿面熟呢，”专管员释然地笑起来，“都是咱中州商场的啊！”
　　见久久没人搭腔，专管员又转了转眼珠子，更为坦然地笑着说：“其实咱的税高不高，咱局里和商户一样清楚，俺也不是坐到办公室里，说给恁涨多少就涨多少，俺也在做着调查研究，对商户的经营状况了解得一清二楚。。。”
　　“俺天天都不卖钱，”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又鼓起勇气插进话来，“有时候就卖几块十几块。。。”
　　“你听我说完，”专管员做了一个手势，亲和地笑着说，“你说的这种情况有没有？有，肯定有，但我刚才说了，咱商场啥情况，俺心里跟恁一样有数：相对来说，淡季生意会差一些，但还有旺季了呀，恁旺季的时候一天成千上万地卖恁咋不提呢？”
　　“那也是个别，”有人低声嘟囔着回应。
　　“不是个别，”专管员笑着摇摇头，坚决予以否认，“上万的可能是少数，几千几千的是大多数---这样平均下来，恁一年不照样是挣钱的吗？一到调税的时候，个个喊亏本、不赚钱，但这么多年我只见咱商场商户越来越多，没有见过一个人走，为啥？啥原因？”
　　专管员含着笑，目光挨个落在众人脸上。商户们纷纷躲闪着视线，把头扭向一边。
　　“这不就很能说明问题吗？”专管员把两只肥厚的手掌一拍，大幅度地摊展开，自问自答地笑着说，“说明大家还都是挣钱的！商户们挣钱，我们也都很高兴，但是大家挣钱了，是不是也应该想着给国家做做贡献？咋做贡献？交税就是向国家做贡献，合法经营，依法纳税是每位商户应尽的义务，谁都躲不过去。不要抱怨税给恁定的税高了，真不高！”
　　“好了，好了，”看到面前一群汉子一副愈发服服帖帖的样子，专管员对自己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感到非常满意和得意，笑着说，“都回去好好经营吧，好好挣钱，也给咱商户们好好做做宣传工作。。”
　　说着，专管员从办公桌后转出来，笑着把一众人赶出门外，临了还用轻松的口吻开玩笑说：“恁出来这半天，又耽误少挣了不少钱吧？”
　　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商场，像是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逃兵败将，早已没了去请愿时的激情愤慨。商户们逐渐散去，静悄悄地从柜台里取出样品，摆在柜台上。
　　“恁去说个啥？”小霞小声问老公。
　　“在这儿一个比一个嗓门高，”小齐轻蔑地哼了一声，“到那儿吓得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最后还是我这没柜台的说了两句。”
　　“那咋弄？这就算涨定了？”
　　“那有啥办法？”
　　“其实都吵吵得怪厉害的吧，人家谁交不起啊？正儿八经是咱交不起吧！”
　　“不是是啥？”小齐叹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咋弄啊，真没法干了！”
　　“咱也把数码管摆出来吧，”小霞左右看了看，说，“你看人家都摆了。”
　　“你摆吧，我去给老郭送点儿钱，顺便把那箱货带回来。”
　　“你准备给他多少钱？”
　　“先给他两千块钱吧，后面的慢慢给---这次多亏了介成勇的钱！”
　　“刚才我又卖了个屏，”小霞笑着对老公说，“挣了两百块钱，是个老头要的，说他后面还要哩。”
　　“中，”小齐这才注意到穆嫂货架上已空空如也，笑着夸奖妻子，“还是你中。”
　　“我用穆嫂的电话给小崔打过电话了，让他尽快再送来一条，顺便把他上次的那条的钱给他清了。”
　　没过多久，小齐又抱了一箱货回来。小霞借着清点数量，在柜台上又高调炫耀了一番。
　　“恁从哪儿弄的数码管，”小蔡笑着问，“一天一箱。”
　　小齐和妻子都笑笑，没有接腔。
　　“放不下了吧？”小齐朝柜台里望了望。
　　“你出来，”小霞笑着说，“让我放，再来一箱也放得下！”
　　把货放完，小霞问：“你给他两千块钱他说啥没有？”
　　“没有，”小齐摇头说，“就是。。。”
　　“就是啥？”
　　“就是没有给我打收条。”
　　“他收你钱没有给你打收条？你也没找他要？”
　　“我想他会主动给我打哩，谁知道。。。”
　　小霞使劲唉了一声，埋怨说：“牵扯钱的事儿，你该要就要了吧，你就是脸皮太薄，啥口都张不开！”
　　看到老公低着头，一副自责的样子，小霞又心软了，宽慰说：“没打没打吧，反正咱欠他的多。”
　　“数码管都摆两天了，”小齐问妻子，“咋还没个人要呢？问都没人问。”
　　“你又开始着急了，”小霞笑起来，“这满打满算才一天多---都还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