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00、1998年6月X日 手机响起来

　　手机响起来，小齐一接，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齐勇了不是？”
　　“谁了？”
　　“你的货到了，深圳的，你来提一下吧。”
　　“在哪儿呢？”小齐忙问。
　　“一马路143号。”
　　挂了电话，小齐难掩狂喜的心情，激动对妻子说：“深圳的货到了！”
　　“到哪儿了？”小霞也跟着心头一喜。
　　“一马路143号。”
　　“一马路143号在哪儿？”
　　“我去找找呗，”小齐笑得合不拢嘴，“反正在一马路上，我挨着门牌号找就行了。”
　　一马路距离中州商场非常近，考虑到要带货，小齐骑上了自行车。从中州商场东门口出发顺着福寿街往南骑，过了与中州商场仅一条胡同儿之隔的大同鞋城，就到了福寿街敦睦路与大同路三路的交叉路口。福寿街是解放路与大同路之间不到一公里的一段马路，解放路以北改名铭功路，以南改名敦睦路。相较于福寿街两边集中扎堆儿了好几个小商品批发市场，敦睦路的繁华热闹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更短的敦睦路周边聚集了全省乃至长江以北地区最为稠密的服装批发市场。这些市场刚开始是以马路市场的雏形形成的，然后顺着敦睦路两边一直向南蔓延开来，逐渐形成了一个令人咋舌的超级规模的大市场。在白天，来自四面八方的进货个体户与千万个商户们，使这里成为全国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
　　小齐从路口往右拐，沿大同路没多远，就到了大同路与一马路交叉口。这里是大同路与一马路的断头路，这两条路一端的尽头都是火车站广场。火车站广场向南一段就是一马路。一马路同样没多长，到了陇海路就又成了断头路。但因其紧邻火车站广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小饭馆和小商店最为密集的地段之一。加之火车站公交南港湾就在这段大同路上，流动小商贩又穿梭于其间，使得小齐坐经过的这短短一程，成为全郑州乃至全河南省最为热闹繁华人流最为密集的地区。
　　小齐沿着一马路往南骑行，一边注意着临街铺面的门牌号，快到陇海路的时候，终于找到了143号。这是一个没有大门的院子，里面胡搭乱建了许多砖瓦小平房。与外面人来车往反差极大的是，院子里冷冷清清不见一人。小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疑惑地发了会儿楞。
　　找了半天，在院子几乎最深处的一间平房的墙上，小齐终于发现一块黄晶晶的金属牌子，上面镌刻着一行黑字：深圳健利隆集团河南办事处。
　　小齐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进来，”里面有人答应。
　　小齐推门而进。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等他的眼睛适应之后，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虽外面的平房杂乱老旧尽显年代感，里面却是一间极为标准整洁的办公室：有办公桌，文件柜，老板椅，两张方方正正的黑色单人皮沙发，一张茶几，连淡蓝色的百叶窗帘都是崭新的。
　　老板椅上坐着一位六十来岁的男人，腰板儿笔直，穿着整齐，长着浓密硬实的头发和眉毛。
　　见小齐进来，老人站起身来，把右手的香烟交到左手，向小齐伸出右手，咧开大嘴，露出一嘴黄牙，笑着打招呼：“是齐经理吧？你好，你好！”
　　小齐忙抢上几步，谦卑地弓下腰和对方握了握手，同时笑着连续问了几声好。
　　“我姓郭，”对方举手示意小齐在办公桌前的单人沙发坐下，自己跟着落坐，同时笑着自我介绍，“叫我郭工就行了。”
　　“这是---”小齐环顾室内，一肚子疑问。
　　“深圳健利隆公司河南办事处，”郭工笑着介绍，等于只是把门外牌子上的黑体字念了一遍。
　　小齐似乎明白地慢慢哦了一声，心中的疑惑却丝毫没有减少。
　　“你是哪个单位的？”郭工笑着询问，似乎对小齐同样充满了疑问。
　　“中州商场，”小齐忙笑着回答。
　　“中州商场，”郭工举起一根指头朝向天花板，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笑着自言自语，“听着咋这么耳熟呢？”
　　“长途汽车站旁边，”小齐笑着提示。
　　“我说呢，”郭工恍然大悟，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真是，咱是老邻居呀！”
　　“我是咱火车站机务段的，”见小齐表情越来越困惑，郭工笑着自我介绍，“去年才退。。。”
　　小齐又哦了一声，礼貌地笑着点点头，其实仍没捋清这其中的关系。
　　“这次成立办事处，”郭工笑着继续说，“非让我来，我说我退休了，丁会杰说：‘来吧，你来吧，除了郭工你，还能有谁？’”
　　说完，又咧开大嘴笑起来。
　　听到丁会杰的名字，小齐才恍然明白了一些。
　　“你在中州商场干啥的？”郭工笑着继续打听小齐的情况。
　　“经销发光管，”小齐笑着随口回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很大问题，恐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忙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数码管。”
　　“中州商场经销这些东西？”
　　“中州商场三楼是专业的电子元件批发市场。。。”
　　郭工指了指墙边的两个纸箱，笑着说：“是那个东西吧，一个8字，一个8字的。”
　　小齐还没有见到纸箱里的东西，但听郭工这样讲，大概就是数码管了，所以点头附和：“是。”
　　郭工发现手里的香烟即将燃尽，从桌子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放进嘴里，用手里的烟蒂对着，烟蒂按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密密麻麻插了不少烟蒂。在对烟的过程中，几片烟灰落在办公桌上，郭工从办公桌侧面凹槽处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湿抹布，很细心地把烟灰抹净，又歪着脑袋仔细确认了整张办公桌面一尘不染，才又把抹布放回原处。
　　这时，郭工才忽然想起什么，客套地笑着问小齐：“你抽烟不抽？”
　　“不抽，不抽，”小齐赶紧摇手，笑着回答，“谢谢！”
　　郭工笑着点点头，指着纸箱，说：“看看你的货吧。”
　　小齐忙起身走过去，发现箱子本来是用胶带封住的，都被划开了，掀开纸箱一看，里面果然都是数码管。
　　“对，”小齐笑着说，“都是数码管。”
　　郭工笑着点点头。
　　“两个箱子，”小齐直起腰，有些为难地说，“自行车一次带不走啊。”
　　“那你咋弄？”
　　“我先带一箱，再来一趟吧。”
　　“那中吧。”
　　见小齐弯腰搬货，郭工忙试探着问：“你这钱---”
　　小齐直起腰，笑着问：“丁总不是说可以先欠着吗？”
　　郭工面露难色，过了一会儿，问：“时间不能太长了吧？”
　　“明后天，”小齐笑着承诺，“明后天我来的时候带过来。”
　　抱着一箱数码管上楼的时候，小齐脑袋中浮现出去年从洛阳抱着李科长给的那箱发光管上楼时的情景，心情一样的兴奋和骄傲。
　　小霞老远望见老公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和挺着肚子抱着的那箱货，赶紧出了柜台，帮老公把箱子放下。
　　“不重，不重，” 小齐轻松地笑着说，“不知道为啥，箱子怪大，感觉可轻。”
　　小霞把纸箱打开，从里面一摞一摞拿出好多泡沫盒子，咦了一声，说：“他咋是这种包装呢？”
　　“咋啦？”
　　“你可是觉得不重呢，”小霞笑着说，“以前都是管子装的，你忘了？这都是泡沫盒子，太厚太占地方，装不了多少东西。”
　　说完，小霞开始仔细地检查分拣货物，一边说：“这是0.5的，这一板儿应该是共阴的，这一板应该是共阳的；这是0.8的，这一板儿应该是共阴的，这一板儿应该是共阳的。。。”
　　没一会儿功夫，柜台上就像小山一样，摞满了泡沫盒子。崭新的泡沫盒子白的像雪一样刺眼，登时吸引了邻居们的注意。
　　“呀，”小蔡首先笑着问，“恁的数码管进过来了？”
　　“小霞的生意该好了呀！” 燕丽也笑着凑趣。
　　邻居们这样一捧，小霞笑得更开心了。
　　留两扳儿0.5的数码管在柜台上当样品展示，小霞亲自把数码管一层一层放进柜台里，归置整齐之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问老公：“咱发传真要了那么多东西，就发了这一箱这点儿东西？”
　　“还有一箱，我一趟弄不回来。”
　　“啥意思？”小霞瞪大眼睛，“货运部。。。”
　　“不是货运部，是健利隆在那儿设了个河南办事处。”
　　见妻子更糊涂了，小齐把见到的情景说了一遍。
　　“李兰和数码管厂家都是先签独家代理协议，”小霞撅起嘴，不悦地说，“咱还说和他谈独家代理呢，他可倒先设了个办事处，这往后。。。”
　　“先弄着呗，往后再说。”
　　“你搬这些货，他给你要钱没？”
　　“要了，我说这一两天再去拿货的时候，再给他。。。”
　　“这是啥意思吗？”
　　“管他哩，反正数码管发过来了，咱先卖着再说！”
　　就在两人抑制不住兴奋、忍不住就把眼睛瞟向柜台上的数码管时，商场里忽然像刮起一阵风似的引起一阵骚动：此前涨税的传言终于被坐实，而且，幅度相当大！商户们都被震惊，刚开始还是三三两两的低声抱怨，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响，终于有人高声嚷了出来：“不干了，不干了，这还干个啥劲？卖的钱都交税了，还让人活不让了！”
　　有商户开始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摔摔打打的，把货往柜台货架里收，然后用锁刷啦一下锁住，一边大声鼓噪邻居：“不干了，都不干了，看他找谁收税？咱就是每次涨税都忍，他才一涨再涨，这一下子又涨这么多，再忍，下次还涨！”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跟风，乒乒乓乓的收货锁柜台的声音此起彼伏。小蔡、东军、卫海军等两边的人也都在收，小霞和小齐也只好把刚摆在柜台上的数码管连同发光管都收进柜台。
　　收完货的商户们越来越多地聚集在过道里，冷冷地瞟着那些不收货的人，后者显得越来越孤单，终究承受不住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异样目光，也不得不把货收了把柜台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