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厘之欢》云沪一酉

2、乌龙 “然

　　“然后呢”
　　“然后?再然后，你就盯上我了。”

　　十月二十四日上午，灼日当空，当夏的湿润褪去，秋的干燥便席卷而来。
　　今天上午是一中的运动会开幕式，表姐许若今给赵厘欢搞了一套校服，强迫她穿上再混进来。
　　“学生亲友不是可以进吗，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的?”
　　“呀呀呀，能进是能进，可终究是有限制的呀，这样你就可以深入内部啦！全程，我们班的人都会保护好你，我已经跟他们打好招呼了，反正你都有一米六五了，看不出来的。”
　　这是许若今的原话，的确，从进校门的时候她就没有收到一丁点儿的阻拦，门口的保安甚至连一个眼神儿都没给出去。
　　她走得很慢，可不是为了驻足欣赏。
　　嗯……她找不到路了，就算许若今再三强调过她在高三(7)班，可她就是找不到路标。
　　尽管内心已经烦躁到了极点，但该老实还是得老实。
　　三楼，高三（5）班，高三(6)班，高三（7）班
　　啊……就是这一栋三楼了，再接再厉，就可以吹到电风扇啦。
　　她找了个地方系鞋带，刚一起身，目光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鞋上移开，就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
　　真是，哪个缺德的
　　崽种
　　刘海湿嗒嗒的贴在脸上，赵厘欢本来就烦躁，现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总不能就在这儿杵着，被人当猴儿似的围观吧。
　　周围的“大怨种”“真惨呐”不绝于耳。赵厘欢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把额面儿上的头发全部撩到后面，紧接着向楼上投去咒怨的眼神。
　　顶着阳光，她一眼就锁定了三楼走廊上的一个人，并且和对方面面相觑，丝毫未察觉出对方眼里的疑惑和渐渐浮起的不可理喻。
　　此时，三楼走廊，正按班主任吩咐前去接水的周映迦：……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大铁桶
　　啊这，不会以为泼水的人是
　　他吧……
　　管她呢，于是只对视了一会儿就泰然自若地走开了。
　　赵厘欢给这人气笑了，真是，泼了人不道歉就算了，金口都懒得开一下。
　　在周围人的目光中，她黑着一张脸上了楼。
　　她以为一路上看到的水冰月，小猪佩奇已经够
　　奇葩了
　　直到她踏进了(7)班……
　　“我的天哪许若今，你这”赵厘欢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
　　她瞠目结舌地打量着面前的人，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红粉佳人吗?并且十分干脆地拒绝了她的拥抱邀请。
　　一个
　　来自黑魔仙小月的拥抱邀请
　　此时此刻，赵厘欢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许若今的头发上
　　敲一敲
　　“还挺，坚固”这实在是太……离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忍住，转过脸就是一阵狂笑，笑得连声儿都发不出来，喉咙像卡住了似的，只能够大喘气儿。
　　“哎哟我亲爱的表姐哟”她狂笑之余仍不忘掏出手机，准备给许若今来个三百六十度豪华炫酷超高清写真大套餐，然后大力宣传。
　　“看看这不灵不灵的紫色眼影，瞧瞧这蟑螂腿一般的睫毛，再细细欣赏这高级磨砂质感的黑色唇妆……噗，啊哈哈哈哈哈哈！”此时此刻，头不得随意晃动的许若今只能看见一个嘴角和太阳肩并肩的傻缺，双手拿着手机给她来了一个全身范围的拍摄，最后还来了张超高清大特写，镜头都快怼她眼珠子上了。
　　“行行行起开，别弄花了我的妆!这可化了一个多小时呢”说着，左手甚是夸张地给她比划，右手还拿着一个公主粉的小风扇，肯定是怕流汗把妆容弄花。
　　不过就这，一个小时?
　　“你没开玩笑吧。”赵厘欢跟在许若今后边，一直走到教室门口，刚准备跟她吐槽自己刚刚的冤种经历，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硬生生给逼了回去。
　　对方提着半桶水，吊儿郎当的，显然也认出了她，但丝毫没有要跟她解释的意思。
　　正欲开口，许若今就往他空着的手里塞了一条毛巾。
　　“幸苦了周长老，那就顺便再……擦个墙吧!我出去瞧瞧哦！”
　　现在，赵厘欢坚定的认为就是这个家伙，莫名其妙浇了自己一身，头发到现在还没干——还有许若今那个家伙，居然直接无视了她这般惨状。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那现在，是继续在这儿呢，还是跟着她亲爱的表姐呢?
　　要算账的话背后没人可怎么行，所以
　　“等会儿我也要去!”
　　“你一块儿擦黑板去，别闲着没事儿干到处瞎晃悠”
　　“欸怎么好像把我自己也给骂了……”
　　噢，被拒绝了，还领了份儿差事。
　　她没好气地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后者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就不打算跟她说话，反而在径自走开之前把手里的毛巾扔给了她，附赠一句
　　“新的。”
　　赵厘欢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毛巾，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谢谢就不说了，起码在他没说对不起之前。
　　然后展开毛巾，在头上一顿狂搓，在什么养发护发的方面，她意识几乎为零。擦完之后，还贴心地拈下了每一根头发。
　　俩人并排蹲下，老老实实各擦各的。
　　“为什么泼我，解释一下?”
　　再不问，她不仅得气死，更得憋死。
　　“我没有泼你，不是我。”
　　“可我当时，只看见你了……”
　　“当时你也只能看到我”
　　呵
　　赵厘欢冷笑一声，“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回话，只是觉得过多的言语说出来，这姑娘也不一定会信，毕竟当时的罪魁祸首早就跑没影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赵厘欢的火气越升越高，她缓缓起身，就那么一脸不悦地盯着这人的后脑勺，手里松松地拈着那块湿得直往下滴水的毛巾的一个小角角。
　　良久，手指一松，而那块毛巾
　　正好，完美地降落在了他的头顶。

　　后者先是静止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噌”的一下弹了起来，一把抓起毛巾扔到地上，慌忙地去拍头上的水，随后十分无奈地垂下了手。
　　要是换做旁人，比如说赵厘欢自己，现在估计早就一个耳刮子送出去了，可在眼前这个人的眼里，几乎寻不到一丝的怒意。
　　她看到的，只有满眼的无奈以及一丝丝的……
　　宠溺?
　　可别想多了，那是一种父亲看待犯错孩子的宠溺。
　　到不如说是……
　　一种慈祥
　　“哎不是”
　　“小同学，那什么，真不是我”见她还是半信半疑的，又接着道，“有几个人在楼上看到了你，莫名其妙地一阵哄笑，然后就把一盆水倒下去了”
　　“我刚好从那儿经过，又刚好提了个桶”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怎么办，赵厘欢已经开始尴尬了，如果这是个天大的误会，自己刚才还……送了人家一个跟自己同款的发型
　　“呃……那然后呢？”
　　“然后?”眼前的人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搞得赵厘欢心里“咯噔”一下。
　　“再然后，你就盯上我了。”
　　……
　　“什么叫，我盯上你了……你这话说得有失偏颇……”说到最后自己都心虚，那声音蚊子都嫌小。
　　再加上，那人又一直略带玩味地看着她低头不语的样子。
　　真是尴尬地她直接用脚趾抠出一座凡尔赛宫
　　“那你也擦擦吧”说着捡起地上毛巾甩了甩，一脸天真地递了出去。
　　手刚伸出去，就后悔了，然后又一寸一寸地往回缩，飞速把毛巾扔回地上。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赵厘欢心里还是挺过意不去的。
　　“对不住啊”环顾四周，她决定将功补过，绕到他身后吃力地提起桶，看着他的眼睛道，“这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身边的人饶有趣味地点了下头，看着她用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他打了个哈欠，笑了一下，觉得还挺有趣的。转身捡起地上的毛巾，拧干叠好，顺手放在了最近的桌面上。

　　许若今他们都在操场了，校园里闲逛的人迈着或快或慢的步子向操场集中，现在整条走廊上，就只剩她一个人兀自吹风。
　　原本的计划是她也换上服装，开幕式的时候跟在队伍后面，表演节目就在后面当个背景板，然后就这么混过去。但是在途中赵厘欢的情绪突然就低落到了谷底，完全不受控制……这几天总是这样，不过好在暂时没有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
　　最开始，楼梯间里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渐渐地多了几个人。背后传来了一阵儿小声讨论的声音，不出几秒，她就感觉有人拍上了她的肩膀。
　　“哎呀关以卿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好意思啊，我们认错人了。”
　　为首的那个女生脸上显示出毫不掩饰的失落，这让赵厘欢不明就里，总觉得她的语气……算不上友善。
　　奇怪，她的背影就那么大众吗?

　　赵厘欢觉得自己找了个非常好的地方，有树荫，还有几个石墩子。
　　这时节听不见聒噪的蝉鸣，苍翠的树木开始褪色，只保留了夏天的燥热。
　　闲来无事，周遭也没什么人，她就在背文段的同时，由脚下的石墩跨步踩上另一个，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在和煦的暖风中她灵光乍现，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在落日的海滩，清凉的海风拍得人睁不开眼。
　　“炽热的太阳化作地球两端的另一半弦月，万里的云在此刻达到一日中的沸点，烧成波涛滚烫的黄金海，晚风与我耳鬓厮磨。我把一切都抛弃在身后，方遇见，千里神光遍天红——”
　　“万丈光芒满地金”
　　正念得投入，没想到居然被来人横插了一嘴。
　　她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却被漏进的阳光晃了双眼，闭眼恢复了好一会儿，再睁开，依旧有一片残留的光斑，久久不去。
　　不过这次倒是看清了，“你怎么在这儿?”
　　“还有，为什么你跟我想的……一字不6差”
　　对方没有回答，称赞道:“写得不错”，而后递出手中的一捧满天星，抬抬下巴示意她接过。
　　赵厘欢道了声谢，就听他说道:“有人送给许若今的，她说她不喜欢满天星，说你喜欢，然后给了我十块钱。”
　　“早知道这么难找，就应该一口价二十。”
　　那有怎么样，还不是只有十块……
　　良久，他问她“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赵厘欢，厘米的厘，欢喜的欢。”她跟每个人的自我介绍都是这样的，一个字都没改过。
　　“周映迦”想了想，补充道，“映射的映……迪迦的迦。”
　　迪迦……
　　介于不熟，她很礼貌地
　　笑得不是很猖狂，虽然在第一时间转开了头，但周映迦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终于克制住后，她还是问了那个困扰了她一整个上午的问题。
　　“那几个人为什么要泼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的背影很像一个人，那几个女生可能认错了。”
　　犹豫再三，赵厘欢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关以卿?”
　　在她反问完这一句的同时，她看见身旁人的脸色很明显地沉了下去，不过应该是想到旁边还有个小同学，脸上的忧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你怎么知道?”周映迦觉得，这是在不应该是这个小姑娘该清楚的事，可她却叫出了这个名字。
　　“刚刚有人冲着我叫了这个名字”她平静地解释着，“她们为什么要捉弄她?”
　　没能得到回应，思虑再三，她还是替换了一个她觉得可能更为准确的词语。
　　“那几个人”
　　“为什么要欺负她?”
　　“是——”
　　“好了赵同学”周映迦及时打住了她的话，“不要再问了，嗯?”
　　“然后把头发扎起来，最好是弄成像——”他像是在思考着女生们那个发型应该叫个什么名字，“一个小揪揪?”
　　赵厘欢看了他一眼，问道:“是丸子头吗?”
　　“应该是吧，我不知道。”
　　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扎头发，应该是为了防止再被认错吧。
　　“我把毛巾扔你头上的时候你怎么都不生气?”一边扎头发，她一边问。
　　“快夸我啊。”
　　“啊?”
　　“不应该吗，我脾气这么好。”周映迦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没个正形。
　　“女生要保护自己不太容易，但是男生想要伤害女生很容易，不能对女生发脾气不是吗?更何况你比我还小。”
　　“再者说，许若今挠人可厉害了，我虽然没体验过，也实在是没这个兴趣。”
　　听到这里，赵厘欢觉得自己真的很有资格发言，小时候俩人老打架，她就总被挠，一个星期过去了伤口才完全愈合，真的是厉害。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儿，有时候她发呆去了，一时等不到回答的周映迦也不急着叫她，就静静地等着她反应过来。
　　气氛……还挺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