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奇谈记》浅雪微夜

1、第一话 仙度瑞拉的梦幻 水晶鞋带来

　　叶允佳是个很不漂亮的女生。当然，她长得也并没有多难看，只不过，她非常非常地不起眼，不起眼到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她。所以，常常会有这类的事情发生——
　　走在大街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我没有看到你，实在对不起。”
　　上课。“现在点名。叶允佳来了没有？来了没有？到底来了没有……咦，你已经回答三遍了啊，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
　　在家里。“允佳啊，不用帮我买白糖了。不知谁这么好心已经帮我买了一包回来了。允佳？允佳你在吗……吓！你干吗突然一声不响站在我背后啊！什么？你说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这？什么？这包白糖就是你买的？……对不起，妈妈太忙了没有注意到……”
　　所以，叶允佳常常幻想：要是我是个艳光四射的大美女该有多好啊。这样大家不仅不会忽略我，说不定连纪腾都会注意到我，进而开始追求我。唉，要是我一觉醒来突然变成美女该有多好啊。
　　纪腾是叶允佳学校的王牌校草，人又帅又风趣，时不时的幽默常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同许多青春期的少女一样，叶允佳也偷偷爱慕着纪腾，但纪腾总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倒不是纪腾有多大牌，而是叶允佳实在太不起眼太容易让人忽略了。
　　然后，就在叶允佳以为自己会这样一辈子默默无闻到死的时候……
　　“仙度瑞拉的梦幻？”
　　“是的，这是魔法世界最新一季的产品。”地摊上，某小贩口水四溅地托着一双玻璃鞋夸夸奇谈：“只要穿上它，你立即就会成为众人的焦点，王子心目中的女神。没有人能抵挡得了你的诱惑，你将成为最受人羡嫉的宠儿！”
　　“真的是这样吗？”蹲在地摊前，叶允佳一脸的犹豫与不相信。魔法世界的产物？怎么可能！一定是为了推销自己的商品才这样说的吧。成为众人的焦点？更不可能！她能不被忽略就已经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不过，这双鞋晶莹透亮小巧可爱，穿上它真的会有公主的感觉呢。
　　“多少钱？”
　　“二十块。”
　　“好便宜啊，我买！”
　　于是，第二天，叶允佳就穿着新鞋子上学去了。一般这种玻璃鞋是舞会时才拿出来穿的，但叶允佳这辈子都没可能被人邀请去参加舞会，所以随便什么时候拿出来穿都无所谓。而且她也不怕会有人对她的怪异穿着指指点点，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嘛！
　　但是。
　　“早安，叶允佳。”
　　“……早安。”叶允佳吓了一大跳，居然有同学和她说早安诶，太神奇了！
　　“早安，允佳。”又有一位同学上来打招呼：“你今天的鞋子好漂亮哦。”
　　“哦……”原来是鞋子太漂亮所以引来了旁人的视线。
　　“早安，允佳！”
　　“早安。”
　　“早安！允佳，今天的你好可爱哦。”
　　“……是吗？”
　　不知不觉同学们全围上了上来，争先恐后想往叶允佳身边挤。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允佳好可爱，好象童话里的公主一样呢。”
　　“对呀对呀，让人好想抱一抱。”
　　“允佳，下午陪我逛街好不好？”
　　“那多累啊，允佳别理她，下午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看电影。”
　　“我请你喝茶。”
　　“和我约会吧，允佳！”
　　……
　　好热情……热情得，就像是想吃了自己一样……
　　呆呆望着面前一张张豺狼虎豹般狰狞脸庞，叶允佳愣了好一会，忽然心花怒放。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叶允佳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一个一个指过去：“你，我陪你逛街。你，逛完街请我吃饭。你，吃完饭请我看电影。你，明天再请我喝茶吧。还有你，抱歉，我不能和你约会，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屏气凝神，害怕众人群殴。
　　但、是。
　　“555555555，还要等那么久。”
　　“太好了，我排第一个！”
　　“允佳我爱你！”
　　“我一定会让你不虚此行！”
　　“允佳我们抱一个吧！”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到了上课时。
　　“叶允佳！”英文老师一进来就直奔主题：“让我看看你的作业！”
　　“诶？为什么？”叶允佳大惊。自从她上学开始，她的历任老师总、是会不小心忘了批改她的作业，常此以往，她已经养成了不爱做作业的坏习惯，反正没有人会注意到嘛！可是现在怎么……
　　“老师，”叶允佳红着脸小声道：“那个，其实，我，没做。”
　　“怎么会！”英文老师激动地大叫：“允佳你是不是不舒服？天啊，一定是我平时布置太多作业了，所以让我们允佳负担太重了。允佳对不起，老师欠你太多了。55555。”
　　一滴冷汗滑下，老师你也太过了吧？这种事用得着哭吗？
　　“允佳，你一定很辛苦！”旁边的同学红着眼睛：“从今以后，允佳的作业由我包办了！”
　　咦？
　　“允佳的课堂笔记我负责。”另一个同学哽咽。
　　咦咦？
　　“不用了，”英文老师流着泪挥挥手：“允佳，老师以后再也不会布置作业给你了，你就放宽心享受大好人生吧。”
　　咦咦咦？
　　不知不觉熬到了放学后。
　　“被人注目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允佳一边叹气一边鬼鬼祟祟地找逃生路线。今天一天她不断被人拉扯来拉扯去，不断有人在她的耳边大肆喧夺叶允佳的所有权，时时刻刻要把允佳抱在怀里，连家都不让她回。这实在是，太刺激了！
　　“可是，我总得有我个人的私人空间吧。”叶允佳嘟囔：“虽然被人注视是很开心，但这样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啊。”
　　很好，校园门口没有人拦截。一二三，跑——
　　“叶允佳。”醇厚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叶允佳一僵，动作停顿住不敢回过身来。完了完了被人逮到了！
　　“真的是你，叶允佳，见到你我好开心，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醇厚的男声转到了叶允佳跟前，居然是纪腾纪大帅哥！叶允佳的眼睛直了。
　　“允佳，我可以叫你允佳吗？”纪大帅哥腼腆道：“真是，你那么可爱，我以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你呢！算了不说这个，我想说的是，允佳，我好喜欢你哦。”
　　“哦。”睁着眼睛呆楞三秒种，叶允佳忽然暴叫：“什么！你说喜欢！！”
　　“没错，”纪腾重重点头：“所以我决定，我要向你求婚！”
　　轰！某人脑充血快晕过去了。“求求求求求婚？”有米搞错？上帝的脑筋出故障了？
　　“允佳，你不喜欢我吗？”纪腾很痴情很伤心的样子：“我是那么爱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点机会？”
　　“机机机机会？”叶允佳的智商罢工三秒，终于一切恢复正常。“机会是肯定有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令她受宠若惊，现在她已能处惊不变应付任何爱慕者。
　　“可是，说结婚不会太早了吗？不如我们先交往看看吧？”
　　“太好了！”纪腾欣喜若狂。“那么星期天十点半，天桥大剧院见。”
　　“那就这么说定了。”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星期天。
　　“哇，约会诶，要穿哪件衣服呐？”小小的房间内，叶允佳一个人对着镜子臭美。这可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约会哦，千万马虎不得。呼呼，被人追求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呢。
　　不过说来也奇怪，为什么在外面时所有人都眼睛发直地看着自己，而回家后情况仍然没有变，爸爸妈妈还是会经常忽略自己呢？
　　算了，不想那个了，约会最重要。一不小心瞥到放在墙角的水晶玻璃鞋——自从回家她就脱下它并摆在那里了——今天还是不要穿这双鞋子比较好吧。以现在她受人瞩目的程度来看，不搭调的装扮会让人笑的哦。
　　OK，化装完毕。“我出门了！”
　　天桥剧院门口，远远地就看见纪腾捧了束玫瑰在那里等。叶允佳一阵激动，整理好衣裙，上前，红着脸低头。“HI。”
　　没人理。
　　一定是太小声了。叶允佳抬头，声音稍微提高。“HI。”
　　纪腾低了头，腼腆地闻了闻花香，紧张地自言自语：“怎么她还没有来……”
　　她？不会说的自己吧？叶允佳狐疑，长久以来被人忽视的经验告诉她，纪腾说的就是自己。
　　“我在这里！我来了！我在这里！”叶允佳伸长手臂，在纪腾身旁胡乱飞舞，但是纪腾全完全无视她，伤心地走到垃圾桶边，把玫瑰全扔了进去。
　　“我的花——”叶允佳惊呼。纪腾不喜欢自己了？纪腾要把自己甩了？不要啊，他们连开始都还没有开始呢！
　　正胡乱想着，自叶允佳身边走过的纪腾却说了一句几乎让她晕厥的话。
　　“她一定是不喜欢我，才故意放我鸽子，我失恋了。”
　　……倒。
　　伤心负气地回家后，叶允佳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哭又闹。不过，就算她把房子拆了都没问题，因为根本没人会注意她。
　　“可恶，我明明就在你身边啊！居然无视我！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会这样！~~~”
　　眼睛忽然扫过角落的水晶玻璃鞋，叶允佳忽然一惊，当初地摊小贩的话再次出现在耳边。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个不妙的念头。
　　难道我被注视，不是因为我转运了，而是因为这双鞋？
　　隔天，叶允佳立马穿着水晶玻璃鞋去上学，仿佛为了引证她的念头的确属实，所有人再次围上来打招呼。
　　“允佳，昨天你去哪啦，我们都找不到你。”
　　“就是就是，好久不见，我们好想你哦。”
　　“你怎么突然失踪了？”
　　“昨天我们还到你家去找你，结果把你家翻了个底朝天都没看见你。”
　　……
　　昨天，叶允佳声闷气回来后一直都在家，也亲眼目睹同学冲进自己家来找自己的恐怖现场直播。但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明显就在他们面前，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甚至连爸爸妈妈都搀和进去大声呼喊“允佳你在哪里”之类的口号。
　　果然是那双鞋的原因！
　　“允佳。”人群中挤进来一张帅气的脸庞，是纪腾。“允佳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你是不是讨厌我？”
　　“才怪！”叶允佳大声否认：“我去了，可是你没看见我！”
　　“允佳，你不必编这种谎话安慰我了。”纪腾伤心地说：“不喜欢我就直说吧，我绝不会为难你的。”
　　怒目瞪视了纪腾好一会，叶允佳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星期五，下午五点，还是天桥大剧院，不见不散！”
　　到了星期五，允佳还是没有穿水晶玻璃鞋就去赴约，纪腾再次无视她。
　　“5555555，允佳果然讨厌我。”
　　隔天，允佳再次下令：“星期天，十点，老地方！”
　　这次允佳终于没有“放鸽子”，纪腾感激得把各路神仙都拿出来祭拜了一遍。
　　“太好了允佳，我以为你又不来了！”
　　……她没有又好不好，她每次都有来啊！
　　然后，允佳和纪腾就开始了这种古古怪怪的约会。有时候允佳打死也不出现，就在纪腾等得伤心欲绝望眼欲穿的时候，允佳才会不紧不慢从包里掏出水晶玻璃鞋穿上，然后哗地一下现身，就好象从隐形人突然变成非隐形人一样。
　　试一百次一千次也不信邪！难道自己真的一点点吸引力也没有？难道脱离了这双鞋她就再也混不下去了？
　　就连纪腾也说：“允佳，怎么我老看你穿这双鞋？虽然这双鞋是很漂亮啦，但女孩子不是经常更换打扮的吗？还是说允佳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买不起鞋？”
　　“……”无法回答！
　　也有试着一天不穿水晶玻璃鞋的时候。但是太难熬了！只是一天而已诶！以前叶允佳完全被人无视了十六年都没有现在这么难熬。被人注视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只要尝过一次就再也摆脱不掉。所以现在叶允佳连做梦都要搂着水晶玻璃鞋睡觉。
　　这就是鸦片，这就是毒品，这就是我的命！谁也不要来和我抢，缺了它我就不能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一年……
　　叶允佳逐渐习惯了和水晶玻璃鞋共存的生活，不，应该说已经和水晶玻璃鞋融为一体了。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玻璃鞋的存在，因为那根本就是她身上的一部分。
　　于是，叶允佳已经习惯了……
　　“我是女王！叫我女王！哦呵呵呵呵！”极为猖狂的大笑。
　　而周围的人也会马上附和：“是的，女王陛下！”
　　“哦——呵呵呵呵。”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
　　“我的宝贝女儿允佳，那么可爱那么天真那么活泼那么善良那么人见人爱。”叶母自责地哭泣着：“可是她的鞋子居然只有一双！我这个妈妈太对不起她了！”
　　“我这个爸爸也是，太对不起我们允佳了！”叶父哀叹。
　　双双互看一眼。
　　“我们给她买双新鞋吧！”
　　“而且不能让她知道，要惊喜！”
　　“可是她只肯穿那双玻璃鞋啊。一定是舍不得我们为她花钱才从不换鞋子，体贴的孩子！”
　　“简单，我们把那双鞋子弄坏，允佳就只能穿新鞋了！”
　　“好主意！”
　　于是，在某个夜晚，叶父叶母趁叶允佳熟睡之际，偷偷从她手里拿走玻璃鞋。
　　哐啷！叶允佳在玻璃碎裂声中惊醒。
　　“太好了，允佳终于可以穿新鞋了。”叶母激动得流泪。
　　“没错没错。”叶父高兴得直点头，但马上疑惑地望了望周围：“咦？允佳在哪里？”
　　“对诶，允佳呢，刚才还在这里的。”叶母也很奇怪地四处寻觅。
　　“允佳，你在吗？”
　　“允佳，是不是下楼了！”
　　叶父叶母离开叶允佳的房间去楼下找。
　　“允佳！”
　　“允佳，听见就回话！”
　　“允佳！”
　　……
　　而自始自终没离开自己的床的叶允佳，只是呆呆地、面无血色地看着地上的一堆玻璃碎片。
　　她完了！
　　角落中，有两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人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她好可怜哦。”同情的轻叹。
　　“她是个笨蛋！”不屑的冷哼。
　　而床上的叶允佳仍然只是呆呆地望着碎片，双眼无神，不说一句话，不知道是没发现她的房里多了两个人，还是根本听不到他们讲话，就跟死了一样。
　　“我们帮她把水晶鞋复原好不好？”第一个声音问。
　　“你也是笨蛋！”第二个声音回答。
　　“为什么？”
　　“任何魔法都有副作用，水晶也一样！你没发现她的父母已经完全看不到她了吗？开始只是忽视，现在却是完全的看不见，这就是使用水晶之力相应的代价！她越是用水晶之力提高自己的存在感，当离开水晶之后她的存在感就会比以前更弱。”
　　“那就让她一辈子拥有水晶不好吗？”
　　“所以说你是笨蛋！她现在离开水晶还来得及，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到初始时只是被人无视的状态了。如果让她永远拥有水晶，等到力量反噬那一天，她就会完完全全消失，连残渣都不剩！”
　　“哦，你好聪明哦。”
　　“是你太笨！好了，现在赶快回收水晶吧，后面还有很多等着我们回收呢。”
　　“到底那些偷渡者运了多少水晶到人类的世界来卖啊。”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很多。”
　　“到底是多少。”
　　“很多。”
　　“喂……”
　　“很多。”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哦。”
　　“的确是很多嘛！”
　　“……我生气了。”
　　————仙度瑞拉的梦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