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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谓我心忧 风 ...

  •   风过林梢,枝叶摇曳,月光打在其间,却未激起任何光泽,影影绰绰间,让人陷入草木皆兵的状态,时不时还能看见乌鸦盘旋在枝头,远处的山坡上有几双绿幽幽的眼睛,昆虫此起彼伏地竭力嘶鸣。
      军队连日赶路,众人屏息敛声,时刻紧绷着,好像只有身旁的那支枪带来点安全感,没有人知道敌人会何时会杀到,甚至连将要赶到哪里去,他们也不知道,在高度紧张下,人往往会胡思乱想,曾经的一些事或是话蜂拥而至,以前成天抱怨的生活,现在却遥不可及了。
      每一程路既要谨慎也要迅速,生怕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也怕错失战机,循着月光在黑夜里摸索着路,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时停歇并清点一下人数。
      齐清筠坐在一块石头上,杂草丛生,几只萤火虫闪烁其间,它们也不管身边的人和兵器的寒光。它们在乎的是天敌,无论人类社会是战乱还是盛世,生存都是它们面临的第一要事。
      尹珣走过来,把披风给齐清筠披上,轻声说:“殿下,您先歇一会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没事,我还好。”微小的声音差点搅散在风里。
      “行了,别撑着了,老把我当小孩看,不放心把事情交给我,你就睡一会,有事我绝对叫醒你,不擅自行事。”尹珣一把将人拉了过来锁进怀里,“若睡不着,闭上眼睛歇一会也好,听我跟你说会话。”
      齐清筠靠在尹珣怀里,尹珣能听到齐清筠的呼吸声,柔顺的青丝轻轻地绕在尹珣的指间,他发现齐清筠的骨骼偏小,这些天来磋磨得略显瘦削,有些难以名状的难过和心酸涌上了心头。
      夜风带着凉意贯穿了他整个人,静谧的黑夜反倒让思绪疯长。
      “我跟你说啊,这次行军是在江南一带,时值八月,这江南还是绿树成荫的盛夏,塞北已经雪花满天了,那里草的颜色非绿即黄,只有降霜的时候,草上才会结上一层薄薄的白色霜花,那次我去西征,千里戈壁,万里黄沙,城墙用大块的石头垒砌而成,石头不足,就用当地比较常见的植物红柳为原料,编制框架,中间置入沙石,一层一层往上堆积,那儿连杨柳都不长,何来折柳送别一说,乘彼垝垣,以望复关……这些年来都在奔波,本来就欠你,这次,又连累到你了……”
      这时,怀中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尹珣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真的累了,已经睡了。
      现在怀中人安安静静,反倒不知该作何感想,还真有点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西征时,给齐清筠寄的信还夹带了一些当地的黄沙,行军之时,往往不知敌军藏在哪里,欲入腹地,寻其行踪,需在黄沙漫天,狂风掠地的时候行进,方能出其不意,行军途中,书信基本都在马上写,收到信的齐清筠索性把沙子都积在一个盒子里,往往只有两个时候齐清筠能收到信,一是初到战线时报一声平安,二是战事将结束时,那一句简略又珍贵的话“我将要回来了”。
      齐清筠后来说看着那些沙子,就仿佛看见他卸下那身积满了黄沙的盔甲,穿过茫茫荒漠戈壁,穿过无数个清平的小城,推开沉重的朱漆宫门,最后,如宫中初见时那样,跨过窗,来见他。
      尹珣的思绪骤然被打断,风夹杂着异动抵达尹珣耳边,探子同时来报:后面有追兵,人数大约五千,齐清筠被探子的声音惊醒了,“殿下,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去前面的洛水郡整顿军队。”
      并没有走多久,军队后方已经和敌军打起来了,箭如雨下,火光把整个丛林照得恍如白昼,尹珣和齐清筠半打半退,羽箭破空而至,齐清筠挥剑把箭断成两截,剑刃相撞的声音,混杂着马的嘶鸣,惊扰得林间鸟兽乱窜。
      敌军的人数远超自方,众人都知道主将在这里,一层又一层地围住两人,“尹珣,昨日视察地形的时候,发现前面有一个山谷,那里可能已经被设了埋伏,但旁侧有一个山洞,其间有一条路直通洛水郡,那是前朝打算在那里建神佛窟运送材料的通道,你从那里走。”
      “那殿下……”
      “带残部去余杭,洛水郡不是长久之计,余杭有驻军,但你去洛水郡能解决军粮问题,谁人不知洛水郡是天下粮仓,却未遭兵祸。”
      “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去洛水郡,抛弃众将士。”尹珣杀出一条路,把齐清筠的马赶出重围。
      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带残部去余杭不过是个托辞罢了,兵力悬殊,拼死一搏,落得马革裹尸,横尸荒野,不过是想为某个人断后而已,已没有多少幻想,眼前的,才是实在的。
      齐清筠被疯了一样跑的马带着,冲出去时,他回了头,火光之下,不知谁的血溅了尹珣满脸,起剑的招式灵活利落,月光随破风的声音碎了一地。就此一别,竟如此风轻云淡,他看了两眼尹珣的背影,便回过头,抓紧了缰绳,往前疾驰而去。
      树枝藤蔓刮在齐清筠脸上,战后的鲜血顺着发丝流到嘴角,血腥味让齐清筠有点犯晕,他想起沈衡曾跟他说过:“将军府位高权重,功高盖主,陛下欲除之,但将军府的人行事毫无纰漏,只能满朝娇纵他们的小公子,任他胡作非为,用十六年来布局,他一出生,就是一场权谋。”
      齐清筠策马狂奔,硬是把思绪拽回来,现在不是该琢磨权谋的时候。
      这样随意就把主将赶出来了,真不是一般的……嚣张跋扈。
      在将近山谷的时候,马失前蹄,把齐清筠摔在了地上,这么一撞击,齐清筠感觉腿部一阵刺痛,原来腿部早就中箭,受到撞击,直接就贯穿了腿部,齐清筠果断折断箭的两头,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山洞。
      不得不承认,齐清筠是个怕疼的人,噙着泪水,又觉得失态,修长有力的手指抓着壁面,指尖立即渗出了细细的血珠,杵着剑,一步一瘸地走着,来到那个传说中的通道时,他才发现近日的山洪把通道灌满了水,过不去了。
      夕阳斜射进来,隐约看见东倒西歪的神佛像,风格极具前朝的雍华风格,雕刻得极细致,让人不禁怀疑它们是有生命的活物,它们身姿轻盈,衣袂飘飘,梧桐树上停着小青凤,神龙耕烟种瑶草,虽积了厚厚一层灰,其间瑰丽带着岁月的痕迹,“天上白云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玉桂清州,神似逍遥,浪漫无拘,让人神往。
      齐清筠随意找了个角落,刚坐下,还未来得及牵挂浴血杀敌的尹珣,便看到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看着自己,是狼!
      一个瘸子撑着一把剑,完全没把握,丧命于此,与众神共眠,倒也不差。
      那只狼一步一步地走近,探察到只有一个人时,突然间,猛地扑了过来。
      齐清筠立即抽剑隔挡,狼一转身,又迅速反扑,这么来回多番,就是狼断了一条腿,齐清筠肩膀血流不止,洞口外聚集了三只狼。
      尹珣一剑刺过去,四周瞬时呼声一片,取敌方首领的首级,反败为胜,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个结果,他把敌军引至山谷,这种情况下只能赌一把山谷是否有伏兵,一般这种兵家必争之地定有驻军,而且可以排除追兵和埋伏是同一个将领布的,毕竟在笼子里放人进去赶困兽,没意思。
      没想到还真赌对了,一引进去,万箭齐发,趁双方混乱,借掩护物疾行,这时敌方反而在前,让伏兵以为其首领即敌方将领,夜色之下,更是慌张,随即尹珣领军直到洛水郡,清数后发现,剩下的已不足千人。
      而且齐清筠不在。
      随即遣人沿那条通道搜寻过去。
      报告声中,除了无人还是无人。
      天边的鱼肚青白唤醒了晨起人家的旧梦,少年的眉眼渐渐褪去沉稳,急躁不安堵在心口,似乎像是一场春秋大梦,不甚真切。
      自欺欺人是最大的满足,也是最脆弱的底线。
      尹珣想起自己给齐清筠写的信里曾有一句“信我,我能回来”,回来后齐清筠跟他说,“往后若我也上了战场,你也要信我”,这不只是郑重其事的一句承诺,更是彼此的信任,各自有各自的前路,在战场上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但万不可因无可奈何而强行抉择,毕竟手下的士兵都有人等着他们回家。
      尹珣知道齐清筠的能力在他之上,他希望所有出征都能凯旋,但他舍不得孤注一掷般地信齐清筠。
      睁开蒙眬的睡眼后,看见窗外曾经轻歌曼舞的楼台人去楼空,人走茶凉,战事四起之下,人们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倒是扎营的将士言笑晏晏,及时行乐,指不定明早的战争轻易就把命夺去了,烤肉饮酒,羌笛呜咽,也不知他们能让谁为相思而一夜老去。
      城泽问了尹珣好几次齐清筠的情况,尹珣都神色淡然地告诉他:“敌方不知道这洛水郡是空城,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派人扩散去找他,一来军心会乱,二来若有人被敌军捉住,这里的情况就都被知道得一清二楚,放心,他能回来的,我信他。”
      齐清筠说得没错,洛水郡粮草极多,而余杭又是目前驻兵最多的地方,确实该带兵去余杭,从洛水郡招兵买马,补给粮草。
      没想到一场农民起义袭卷而来,把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王朝弄得如此狼狈不堪,起义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屠城竟成常事,再加上藩王借此出兵,已到了危急存亡之时。
      一天过得很快,尹珣设计着到余杭的行军路线,已是傍晚,那人依旧未回。
      “尹将军,殿下……殿下在城墙外,您说过不许任何人进出,我们不敢放人进来,您亲自去接吧。”尹珣刚把目光投向城墙,城泽就进来说了话。
      尹珣赶紧纵马去城墙,他过了吊桥,然后所见的那一幕,余生未曾忘。
      只见他引以为傲的殿下,发丝凌乱,已经凝固的血迹遮住了那张清秀的脸,眼神浑浊,唇色惨白,修长白皙的手指抓着那把被血和灰遮着还反射出寒光的剑,一身锈着银白色竹子暗纹的白衣浸透了血并被撕裂成布条,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血红色的夕阳,太过苍老。
      尹珣想把齐清筠拉起来,齐清筠刚一站起来,又摔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齐清筠的膝盖已经严重磨损,他把齐清筠抱上马,自己再跨上去,他觉得自己此时问齐清筠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回来的,都太过残忍。
      风太过猛烈,难免红了眼眶。
      尹珣脱下外衣,披在齐清筠身上,他知道这位殿下自尊心强,这般狼狈的模样,自是不愿让人看见。
      齐清筠极力压抑着痛楚,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地从尹珣的心弦踱过去,滚烫的额头抵在尹珣的后颈,手臂无力在尹珣的腰间交握间,马一跑就震得松散开来,全靠尹珣用一只手拉着,入手的感触全是粘腻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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