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还活着》长夜半夏

16、心的距离（上）

　　大场久子有些坐立不安，频频的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钟，面前的习题集已经翻开半小时了，却连一题也没有下笔。玄关处传来了声响，久子期待的跑出房间，看到不是自己期盼的人之后又失望的缩回房间。
　　大场的父亲是东大医学院的教授，母亲也是系出名门，家教甚严，所以相比于同龄的国中女生，久子看起来要沉稳的多。然而今天是不一样的，因为今天是久子打算告白的日子。
　　不小心瞥到镜子里的自己，久子觉得自己唇彩的颜色似乎太深了点，拿了纸巾擦掉又觉得整个人黯淡了许多。衣服似乎也不是很合身，可是除了身上这件稍微靓丽一点的衣服——这还是前几天好友撺掇着才买下的，别的衣服都太老成了些。再看一眼镜子，久子又在想自己是不是长的不够漂亮，眼睛不够大、鼻子也没那么挺，唇形也不好看......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哭了。深吸一口气，久子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习题上去。
　　玄关处再次响起了声音，似乎还听到母亲说出的“老师”的字眼，久子按捺住欣喜激动的心情朝房间外走去。
　　不是俊一哥。久子的心情一下子沉寂下去。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大概是母亲教花道的学生。久子转身打算回房。
　　“久子，这是你的新补习老师。”母亲的声音拉住她回房的脚步。
　　久子呆了一下，反映过来，“那俊一哥哥呢？”
　　“岩井学长被选中参与新的课题研究，所以无法继续补习工作。”年轻的女子微笑解释道，“我叫手冢周助，是代替岩井学长的补习老师，请多多指教！”
　　久子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门声显示了主人此刻的心情。
　　大场夫人显然也没料到女儿这么大的反映，轻轻鞠了一躬朝周助道，“真是对不起，让老师见笑了，久子平常是很乖的孩子......”
　　“不，没关系，是我太唐突了。”周助微微笑着。

　　“老师，请用茶。”大场夫人端来茶水。
　　“多谢。”周助收回打量的眼光，接过茶杯。
　　“老师请先坐一会，我去劝劝小女。”大场夫人又鞠了一躬，朝久子的房间走去。
　　过了一会，大场夫人回到客厅中。
　　“实在是对不起，小女似乎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的补习就......”大场夫人一副愧疚的神色，“让老师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既然这样，”周助顿了一下，转变了心思，“可否让我和令媛说两句话？”
　　“这个......”大场夫人露出犯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好吧。”
　　在敲门示意之后，大场夫人示意周助进房间，“久子，手冢老师想和你谈一谈。”
　　房门被退出房间的大场夫人顺手带上，给两人留下自由交流的空间。
　　久子抬头看了眼周助，又默默低下头不语，但可以明显的知道刚刚才哭过，眼中还含着泪。
　　“那个——”周助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觉得有些尴尬，便在心里将岩井又骂了一通——你做的好事却要我来善后，早知道不接这份工作倒也罢了，还白白欠下他一份情。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久子低着头慢慢开口，“从来都不顾我的感受，从来都不问我的意见，自以为是的安排我的生活。爸爸是这样，妈妈也是，就连俊一哥也这样。说走就走，为什么连说都不说一声......”
　　“你......喜欢岩井学长？”周助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久子怔了一下，缓缓的点了点头。家世良好的小姐，大约是被压抑久了，此刻显然是把周助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少女怀春的感情总是显而易见的。周助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而松了口气，否则完全不知道怎么交流下去。
　　“那你有没有告诉过他？或者有没有表现出喜欢他的那种心情。”
　　久子摇了摇头，大概是不明白周助说话的用意，抬头看着周助。
　　“既然你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过，那他又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了解你的心情呢？”周助说话的神情颇为严肃，“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也是。我想你平时一定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意思，不管父母说什么或者让你做什么，即使心里有不同的意见也一定还只是点头说‘是’或者很顺从的去做。你什么都不说，他们又怎么知道你的想法？”
　　久子露出不安与紧张的神色，大约是被周助有点教训意味的话给吓到了。
　　周助缓了神色，“岩井学长没有和你道别或许有他的错，但一是因为研究课题的任务来的太突然了，没有时间，另一方面是不是因为他也许觉得你不在乎，他并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像换家庭教师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他或许认为你不会在乎突然换老师的这种状况......”
　　“是这样么？”久子求证一般的问，眼神里露出些期许。
　　周助点了点头，心里生出许欠疚感。话中的道理貌似说得不错，然而实际的情况却并不是如此。就周助来看，岩井那个家伙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这位小姑娘。
　　“沟通是双方面的，有时候也该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大道理人人都会说。嘴上说的漂亮，可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有解决就来教训别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周助苦笑了一下，决定结束这段无聊的说教，并对此家教工作不抱希望。
　　“抱歉，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我想，或许大场小姐并不希望我接任家庭教师......”
　　“不，我很感谢您。”久子接着道，“父母对我的期望很高，不想让父母失望，所以一直以来都做着乖乖女，心有不满也会照做，却又抱怨父母不理解自己不考虑自己的想法，其实自私的是我自己。您的话让我受教很多。以后，我会注意适当的表达自己的意见。我，很期待即将和手冢老师相处的日子。”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周助微微有些惊讶。事情解决的太顺利了一点，但似乎也没有不好的地方。
　　“那，请多多关照！”

　　“家庭教师的工作做的怎么样？”小心翼翼的取下面前的照片，岩井俊一一边擦拭着一边笑着问一旁正做着同样工作的周助。
　　“还不错，时间短工资高，学生也听话。”周助目不转睛道，一边将擦拭好的照片小心的放在一旁排列好的照片堆里。
　　“是吗？那就好。当初我接下这个家教的工作也是看在大场教授的份上，不过久子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聪明乖巧。”
　　将手中的照片放好，岩井看向周助的方向，见他正费力取下一副大照片，急忙过去帮忙，“我来吧！”
　　周助也不推辞，反正是被迫来做苦力的，干嘛要那么积极，干脆的松手让岩井自己去折腾。
　　“久子向你表白了？”周助问。
　　“欸——”大约没料到周助会知道这件事，岩井一惊讶险些失手砸坏照片框，“我没想到......我只当她是妹妹......”
　　“果然！”周助想自己的料想果然没错，嘴上说是只当成妹妹，其实心里压根没在意过，只是找了个借口而已。
　　“怎么，你不会吃醋了吧？”岩井笑的有些得意。
　　周助无语，不屑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直接甩了个白眼过去。
　　“所以说你赶紧投入我的怀抱吧，我可是下至萝莉小妹妹上至美艳家庭主妇通杀的，你的危机很大哦！”
　　这次周助直接无视了岩井，不予回应，拍了拍手准备取下一幅照片。
　　“怎么样，我的摄影技术还不错吧？”看到周助站在照片前看得仔细，岩井也靠了过去。
　　“上帝的视角？”周助一字一字的念出照片的名字。
　　照片中是一只趴在草叶上的蜗牛，微扬着触角，高一点的另一条草叶上的一滴水正要落到蜗牛的触角上，似乎是正在下雨的模样，然而照片的背光却是十分明亮的。一只蜗牛而已，却取名叫《上帝的视角》。
　　“给盆栽浇水的时候看到了这只蜗牛，小家伙大概是以为在下雨，从壳里钻了出来......”
　　“为什么叫上帝的视角？”
　　“临时起意而已。在我们看来，只是给盆栽浇水，而在小家伙看来却和下雨没什么不同。同样的，在我们看来的下雨说不定只是上帝给他的后花园浇水而已。即使是蜗牛，也有自己的世界。在蜗牛的世界里，也许我们就是上帝。摄影，是让我们看到不同的世界，即使只是蜗牛的世界......”
　　看着还在奋力演说的岩井，不二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人并不是像表面那样的油嘴滑舌虚浮纨绔，至少他有着一颗懂得摄影的心。
　　“喂，你再这样看着我会让我以为你爱上我了！”注意到周助投过来的目光，岩井调笑道。
　　“无聊！”再次赠送对方一个白眼，周助动手去取面前的照片。
　　这人果然还是做混蛋比较称职。

　　周助与岩井的第二次见面也并不愉快。半路被一个陌生的人拉去摄影协会做模特耽误了打工不说还没有报酬，愣是谁都不会给好脸色的。然而岩井愣是发挥了死皮赖脸的功夫，软磨硬泡的使周助点了头。这是周助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之一，因为从此岩井就成了甩不掉的牛皮糖，尤其是岩井知道了原来周助还是医学院的新生之后。至此，便在岩井的单方面认可之后成了不咸不淡的朋友。
　　相交之后，周助发现岩井并没有那么讨厌。彼此之间有着共同的爱好，喜欢摄影，也都喜欢著名摄影师埃塞斯的作品，甚至还在同一个专业，无论是课业还是爱好上都有着共同的话题，至少交流时并不至于无话可说。
　　岩井的摄影作品在本市的摄影大赛上拿了奖，为了宣传摄影社，岩井便借了学校的会展中心举办了这次的个人摄影展，为期三天，反响不错。今天是最后一天，必须要把会展中心清理干净，所以周助便很不幸的被岩井拉了过来过苦工。
　　“为什么找我，摄影社的社员呢？”周助愤慨道。
　　岩井毫不在意的答道，“因为我只找到了你。”事实上岩井早就守着教室外面候着周助下课了。
　　算了，就当是回报他介绍家教工作的人情好了，周助默默的想。于是便被拉到了这里。

　　将最后一幅照片放进车里排好，周助擦了把汗，松了口气——终于完成了。
　　岩井关上小货车的车厢门，将一瓶水递给周助。
　　“谢谢！”接过水，周助一气灌了一大口。
　　“是该夸你比较男孩子气呢还是该说你不像女生呢？”岩井笑看着周助。
　　缓了一缓，周助又灌了一口水，道，“什么意思？”
　　岩井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瓶子，学着周助刚才喝水的样子大灌了一口，“就这样，你喝水的样子。其实你是男生吧，难道你有变装癖？”没说完，岩井就自顾夸张的笑弯了腰。
　　周助一下在怔在了那边，脸上是种说不出的表情。没有意料之中的反驳与气恼，岩井奇怪的抬头看了眼周助，顿时被周助脸上的表情给震住了。
　　“喂，开玩笑的，你生气了？”岩井小心翼翼的问。
　　周助忽然笑了笑，然而那笑容在岩井看来是说不出的奇怪，有种无奈的苍凉感。
　　“不用这样的吧！”岩井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即使你是男生我也不会嫌弃你的，所以请大胆接受我的怀抱吧！”
　　看着岩井一副真要扑上来的模样，周助急忙闪了一下。
　　“可是我嫌弃！”
　　“啊，真让人受伤！”岩井做了个悲痛欲绝的表情。
　　周助微微笑了。
　　“谢谢你！”
　　“所以你是打算接受我了？”
　　“玩笑开多了就没意思了。”
　　“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周助一下子愣住了，为了岩井脸上认真的神色。
　　气氛僵持住了。
　　“对不起，我......”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周助的神色却变了，“国光！”
　　岩井怔了一下，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