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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她是一个玻璃杯(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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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她的玻璃杯打碎了。
没有打扫没有买新的回来,只是一味地说对不起。她把头埋起来躲避沙漠滚烫的风。她是一个玻璃杯,只能装凉水的玻璃杯,只能装那么一点儿,水满了就会溢出来,最好不要往里倒甜饮料,流在地板上会黏糊糊的。她是一只猴子,趴在一棵高耸入云的香蕉树上,阳光透过棕榈树缝隙照射进来,晒得背后暖烘烘的,冷风吹得枝桠摇晃,呼呼的风声盖住了云说话的声音,树皮毛茸茸的,很粗糙,像猴子的皮,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戳破的话会流出橡胶来,她不得不埋头于此,屏住呼吸,坚硬的枝桠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她的手抓住了一把枪,击锤是一颗猴子的头颅,猴眼望着枪膛的方向,她把头颅转了一圈,对准她自己,咔哒一声,一切归于原位,西装革履的黑衣人全部消失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漆了半身绿油漆的昏暗长廊里,她想是在哪里听过自反性三个字。她很矮,很小,窗户很高,玻璃上满是灰尘,看不清里面,其中一扇窗里传来人的声音,对她说你不能在这里睡觉。
“你做噩梦了吗?”
“融融。”
“我抱你去床上睡好吗。”
“不要。”她说。
“好吧。你说梦话了。”
她揉揉眼睛,感到他的手在她的背上,小心翼翼的。她站起来,小腿麻了。她问自己睡了多久,他说约莫半小时。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酒精和香水陈旧地混在一起,很恶心。
“别洗了。这时最好不要洗澡。你闻起来很好,我喜欢你的味道。”
“谢谢。”她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开到最热,用沐浴露和香皂来回洗了三遍,再次检查了一遍,结束后皮肤发紧,又涂了一遍身体乳。
出来时他坐在餐桌上,面前摆着牛奶和外卖盒。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身上转着。事后才想到,可能是她只穿了一件薄T恤的缘故。她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眼下一道弧形的青色的沟,这使他一下变得亲切而自然,就像你在地铁、图书馆里常能遇见的普通男孩。
他握了握杯子,说还是热的。她低头吃着黑米粥,因为没有化妆而有点不自在。
“你不想知道你说了什么梦话吗?”
“不想。”
“昨天你和谁去的,周雨桐?”
“不是。”
“那是谁?她送你回来的吗?”
“你不吃点吗?”她问,“你吃东西了吗。”
“我吃过了,刚吃了个三明治。”
她点点头。黏糊的粥在嘴里发出吸唆、咕噜的声响,在沉默中放得很大。她鼓着两腮,回头看一眼窗户,天已经暗了。他打开餐桌的灯。
“你真漂亮。”他说。
她擦擦嘴,站起来。
“我吃饱了。今天谢谢你。”
他也站起来,手掌贴在裤兜的位置。
“嗯,我得走了。”
“哦。”她说,“好吧。”
“嗯。”
“是回家吃饭吗。”
“不是。车还停在路边,我得去挪一下。”
“好的。走吧。”
“嗯,这就走。”
他抱起双手,站着不动,身体前后微微摇晃。
“会被贴条的,快走吧。”她说。
“嗯。”
“说不准已经被贴了。停了一整天的话,说不准已经被拖走了。会被扣分的,吊销驾照,把你的车销毁。”
他笑了,视线她的眼睛挪到嘴唇又挪到另一只眼睛。
“那你干嘛还不走呢。说不准有要紧的事情发生,没你不行,没有你世界要毁灭了。”
“那就毁灭好了。”
她被扔进了沙发里,两只手腕被扣在一起,举过头顶。他问她是不是这样。他将手指变成温度计,检查她的体温是否正常。
是这样吗,他问,这就是你想要的。
射灯刺进她眼睛里,她闭上眼之前看到的是他放大的瞳孔。
不是的,不尽然是。
空调的热风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南极的冰风打在她脸上,想要西伯利亚的雪将她掩埋。
计分板从1走到了2,她几乎能看见“3”的影子,和之后的许许多多。她多年轻啊,年轻到任凭自己沉溺于暮气沉沉的幻觉里。
在段入峰之外明明有一个等待已久的新世界,由布艺沙发、黄麻地毯、木质茶几和1.5米宽的小小双人床构成。
一辆辆车撕开空气,飞机呼呼驶过,窗户彻底黑了,但屋里还是那么明亮,好像与世隔绝。
她在梦里进进出出,最后一次醒来是在凌晨,她看见他也没睡,半睁着眼睛看她,手圈着她的脑袋。
过去的几个小时已经让她很清楚地了解到,他本质还是个小男孩,不论做什么都要和他的姐姐一起。于是她握住他的手,从她脑袋上挪开,伸进被子里。
已经接近中午了,她还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从半小时前用他的手机看了周雨桐的朋友圈起就是这样,怎么问她都说,没什么,只是头有点晕。
鉴于他的反复折腾,再质疑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她脸颊涨得通红,问他能不能把空调关了,把窗帘拉开。她那么客气,使得地上散落的一滩滩啫喱显得很荒谬。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金黄色的光。天空应该有大朵的白云飘浮,因为时不时会暗一下,又亮。
“今天是跨年夜,你不出去玩吗。”她问。
“你想出去吗?”
“我不想,但是你想。”
“我也不想。”
他假装很冷的样子,缩回被窝里。她推开他的手,叫他转过身,闭好眼睛。
她在被窝里套上衣服,下床穿裤子,走到客厅阳台朝下看。底下是安静的街道,一辆跑车停在路边,马路被太阳晒得黄灰分明。
“或许我应该下楼去补充一下维生素D。”
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肚子,她软乎乎的。
“你好小,你怎么能这么小。我觉得我能抱住你两圈,三圈。我的手都能摸到你的后背了。”
“因为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可是我一点也不饿,为什么呢?”
她的呼吸变快了。他知道她脸红了。她开始挣扎。
“你不饿我饿。”
外卖披萨送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至尊披萨,十八寸。因为她说她能吃下一头牛。浴室传来洗衣机轰隆隆的声音,床单在激烈地撞击筒壁。
她根本没吃几口,磨牙似的啃着他不要的披萨边。他从背后圈着她,让她靠在他身上吃。
“会弄脏你的毛衣的,白色的呢。”
“没关系。”
“你会很快买一件新的,对吧。”
“不,我会每天都穿的。”他说,“只是我现在真的需要一双拖鞋。”
他歪歪他的赤脚。她立刻坐直身体。
“对不起,我没想起来。很冷吧。”
她走去卧室转了一圈又回来,说他该走了。
“为什么?”他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买一双鞋就穿这一次很浪费。反正你也该回家了。你的车,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脚很冷,现在是冬天,我会感冒。”
他走到门口,拉开鞋柜,里头只有她一个人的鞋。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打算问她前天晚上是不是穿了这双,再问……
但这时有人敲门。
一个矮胖的中年保安出现在眼前,□□坠得很低,腰头卡在胯上,几乎像个嘻哈小子。保安手里拿着她的羊毛外套,看了一眼门牌,上下打量他。
“你是这的住户吗?”
她飞快地跑进卧室。他把门合上一点,她一边穿外套一边走过来,躲在他身后。
“我是。哦,这是我的外套。谢谢。”
她伸手去接,保安却没给她。
“昨天上午就来了一趟,你没有开门。”
“不好意思。”她收回手,“是我朋友送来的吗?一个女孩。”
“我不知道,那会不是我当班。连谁送的你都不知道吗?”
他从保安手里抓过大衣,说谢谢,祝你新年快乐,关上了门。她闻了闻毛衣,皱起眉,塞进山姆超市的塑料袋里。
“所以,你和谁去喝酒的?”
“你干嘛不说话?”
他跟在她后面从客厅走到卧室再到客厅,她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进了浴室,开始洗手。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难堪——这点很重要——在他看到镜子里的她嘴唇发抖之前就意识到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问了。”
“不,跟你没关系。”
她拉上拉链,盖上帽子,扯紧抽绳,整张脸就露出眼睛和鼻子。她跪倒在沙发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颤抖。
他问她怎么了,把手放在她背上,她就像一只卡在自己洞里的鼹鼠,他不得不把耳朵贴近她的脑袋,似乎听见她在哧哧地笑。
那时他发现自己宁可她是在哭。
她说,真是很好笑啊,你最好的朋友和你的前男友在一起,不好笑吗,就好像烂俗的好莱坞电影,哦,我很确定连他们也不拍了。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生活没有给过他类似的准备。如果他对此有强烈的感情就好了。可他没有。
他不在乎她的前任做什么,不在乎她最好的朋友做什么(尽管周雨桐他也认识)。他的反应集中于她,只有她。
如果她哭起来,他会被她需要,他会为她难过,然后尽可能地去安慰她。
但她只是趴在那喋喋不休地谈着与他无关的两个人,他们这么多年来如何假装讨厌对方,她自己如何像个傻瓜,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比如此时此刻——一定在耻笑她,于是,她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