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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她是一个玻璃杯(1/5) ...


  •   段入峰很欣慰地发现她的屋子里没有一点男人的踪迹。

      门口放着一双白色毛绒拖鞋,黑色人字拖收在鞋柜里。蓝色的欧乐b电动牙刷,和他一套的那支。她非要蓝色,所以他被分到了粉色。

      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将镜子上的水渍擦干净,把洗衣机里的脏衣服洗了,清理厨房柜台和滤网。她肯定没做饭,一点油污没有。他刷了一遍马桶,从下水口扯出一缕头发。

      以上全是她不乐意做的事情。她害怕下水道的头发到了恐惧症的程度。他不理解,归根结底是她身体的产物,她的基因序列,只不过从根处松脱而已。

      他家现在还留着她的头发,时不时能从地上、沙发和床下面、抱枕、毛毯,甚至包装袋的胶黏处找出一根。她无处不在,但会越来越少。

      他已经不想再打扫自家的卫生了。清退了打扫阿姨,自己做最低限度的清洁,任由杂物摆满茶几,床底下生出一个个灰团。

      她的住所却还是朴素而温暖,像他们最初的那样。

      他躺下来,没有开灯。她被裹在被子里。他被裹在她甜丝丝的气息里。香水、香皂、洗发水和她的体味,搅糊均匀,由她的体温发酵。

      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他们曾经在同一张床上谈论工作和人生的意义到凌晨三点,有时则会玩“二十个问题”,他最多也只用过七个问题。

      有一次半夜传来楼上女人的声音,她捂住耳朵呜呜哇哇的不想听。他则利用手表和她,同那看不见的男人来一场必定取胜的竞争。

      他靠在床上读书,她不肯让他关顶灯,说夜灯对眼睛不好,而她怎么都能睡着。早晨醒来简明扼要地分享彼此的梦境,有时则是快速而强烈地占有。

      薄薄的橡胶从来没有承诺完全的保障。为了补救,她第一次上班迟到。

      那天他没事就站在转角那儿偷偷看她,她撑着额头,打不起精神。是他让她变成这样的,其他人一无所知。他沉浸在刺激之中,只想要她,没有去想一个孩子能带来的永久羁绊。

      悔恨和伊莉丝的那句“她想你来”所预示的对她不可避免的伤害让他缩成一团哭了好久。她躺在那一声不吭。月光透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原本,不管什么情形下她都会安慰他的。他按了按她的嘴唇。

      柔软的触感滋生了念头。严格意义上说,这怎么不是他的另一个机会?

      他躺了一会,手伸进被子里去摸她的手,插进她的指缝里,闭上眼睛,她的手很可能颤抖了几下。最后,他看见她去医院,身边有另一个男人陪着。

      他其实可以停止爱她,提醒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家境普通的普通女孩,拥有的不过是女性普遍存在的美德;她会变老,马上三十了,她的脸和□□会下垂,声音会变得粗哑,这点在她妈妈身上展示得明明白白;她内心有孤高的一面,用以压抑她丑陋且不自知的自毁冲动。

      只要将有关她的记忆清除,他就不会想起她侧坐在他的沙发上,在屁股底下蜷起的脚趾;不会觉得她见到他时点亮的眼睛有什么特别,她扑到他身上、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不会认为这六年间自己变得更加温暖与她有任何关系,也看不出自己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所以也不会去想和她继续下去能够怎样使他的人生完满……

      有时候觉得她死了会更好,会让一切更容易接受。但这想法真够软弱的。只要她还活着,他们的可能性就永远存在。

      他坐起来去喝了口水。整间屋子只有那么一个可怜兮兮的玻璃杯。

      他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其实有点想给她的膝盖重新上一遍碘伏,但她醒来一定会发现的。她太聪明了,有时并不是什么好事。

      *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镶嵌白玉的棕色方框。她盯着,一动不动,方框开始模糊变形,边缘出现虹光。她眨眨眼,整个框架溶入了白色之中,消失不见了。眼前一片空白。

      两年前她曾做过一次阑尾炎手术。钢制手术台窄小冰冷,纸一样的手术服裹住赤身,躺在那上面严丝合缝。

      她想这就是尸体的感觉。

      一点也不恐怖。她为能在活的时候体验死而心存感激。

      呼吸罩蒙在脸上,无色无味,甚至感觉不到气的流动。她听见医生在说昨天和谁谁打麻将输了多少钱,听见金属的碰撞声,另一个女人插过话题说早晨差点出了事故,男人继续说哎,不应该玩四川麻将的,血流成河你们知道吗。

      她数着,一,二,三,四。

      然后,有人高声叫着她的名字,她感觉手被人握住,捏了捏,她调动所有力气挪了挪小拇指。

      “该醒来了。”

      “听话。”

      “护士说你不能再睡了。”

      有点恼火,她还想再睡一会,又不用上班。

      眼皮被人扒开,她看见一片白色,那是墙,然后是天花板。

      五,六,七,八。

      她眨眨眼睛,方框重新出现。那是一盏灯。

      绝对的虚无真是一种极乐体验。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梦境,没有现实,没有表意识和潜意识,没有人能分析她,她也不必再去分析什么。

      一旦醒来她就会思考。这死亡的再体验是从哪来的,能不能延长、复制,昨天做了什么,最后的一段记忆是什么……

      眼睛有异物。她扯下一段假睫毛,上面沾着几根真的,立刻想起来烟雾、红光、酒盘、洗手间、伊莉丝、盘问她电话号码的男人,只是分不清先后顺序。

      她起床,照镜子,上厕所,一升装的矿泉水喝了一半,卸妆,刷牙,接了一个愤怒的电话。

      他大喊大叫又低声道歉。他说他担心了一晚和一上午,于是她知道现在应该是下午了。

      这个男人想要来她家,说她病了。

      她想起地铁上的那个喷嚏,但还是说,我没有。

      他说,我要来,不管怎样。

      她说,我不要。

      他说,你要。

      她脱下那条放纵的黑裙子,想起那天看见段入峰的脸时出现了第一个明确的意识,是感激,然后是得意,她真是个幸运的女孩。

      她将衣服丢进洗衣机,那里本该堆积的脏衣服出现在了阳台衣架上。那种颠三倒四、间隔过密的挂法确实是她的风格。

      光着身子走了好久才意识空调暖风的存在。她可能真是生病了。她摸了摸额头,换上旧T恤和家居裤。

      当她打开门看见姜行简的瞬间,她出现了今天第一个明确的意识,是失望。

      她没有余力去解读他的语言和表情,只能看见最表层的情绪。他害怕、生气、难过,用比护士更加严厉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他在怪她。她不停地道歉,然后,社会功能开始恢复,她为什么要这样低三下四,连他都开始拒绝她的歉意,还反弹给她。

      这让她想起来更早的时候,圣诞节的海潮,树上的星星,脸颊的干裂,立刻开始怀念起虚无,那里也即没有道德也没有不道德。

      她被他抱着坐在沙发上。她自然而然地圈住他的脖子。

      “对不起。”她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为什么道歉。”他说,“是你昨天认识了别的男人吗?”

      “没有。”

      她刚才确认过了。胃里一阵翻涌。

      “那我真不知道了。”

      她为没能照顾他的感受而道歉,今天和过去;为没能好好安慰他而道歉,为他可能感到的失望道歉。

      他不让她说完。

      她从他口腔的温度里读出了……好吧,是他说出来的,他说我爱你。但她还是推开了他。

      “会感冒的。”她说,“会传染给你。”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他说,“就算有,传染给我也没关系。”

      她拨开他皮外套的领子,他费劲地脱了下来,远远地扔在地板上,好像扔得越远越能展示他的男子气概。她把眼睛压在他柔软的白毛衣上,只想再睡一觉。

      “其实,我是打算来和你道歉的。想好了一整套说辞。我不该把不好的东西全扔给你,特别是在平安夜的晚上,我一想起就很难受……”

      “哦。”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我也是。”

      “那么……”

      “那么,你干嘛不贯彻到底呢?”她仰起头来看着他,“你觉得难受所以远离我。好像我是一块石头、一棵树还是什么的,呆在原地不会动,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你我都知道这话有多可信。”

      他抓着她的肩膀,急切地说了一通陈词滥调,让她再给他一次机会,发誓不会让她后悔。她的胃搅动着搜寻食物,眼睛泛起一层薄雾。

      “没有拥有过,所以不会怀念,更不需要你道歉。”

      她把眼泪蹭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柔顺剂的味道,淡淡的香草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喝的香草牛奶,袋装的。

      她总是在塑料袋上咬开一个小孔,滋进嘴里。大人每次看到都要厉声喝止。

      应该给他倒杯水的。用家里唯一的那个杯子。但她现在只想回到床上,膝盖贴近胸前,让大腿抵着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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