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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马戏团(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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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终于在储物间外的走廊逮到了她。
她双手抱着一沓材料,在没人的走廊走来走去。头发像两个年代前的女学生那样半扎着,黑色平底鞋几乎陷进地毯里,显得人很小。
看到他,她从胸前拿出笔记本递给他,羊皮封面被捂得温热。他发誓如果她不在这,他会闻一闻。
“你的腿还疼吗?”他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吧。等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今天怪堵的。”
“那我和你坐地铁。”
她笑了笑。他掂了掂脚。
“别了,今天的地铁会很可怕。”她低下头,“况且,我约了人。”
他脑海里闪过十来句质问的话,每一句都不得体。她看着他的身后,她的耐心就要被耗尽了。他索性把最糟糕的情况说出来。
“去喝酒吗?”
“是的。”
“好吧,我能来吗?”
她眨了眨眼睛,很慢。她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他不禁去想,如果没有被羞耻打败的话,她的约会对象一定是他,而不会在这可悲地试图重新挤进她的世界。
“还是不要了,抱歉。她说了就我们俩。”
他垂下了肩膀和眼睛,说好吧。
她从他身边绕过,又停下。“我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多余,但是,是女孩。”
“那我来接你。”
“嗯,到时候再说吧。”
好的,现在是四点半,只要等就行了。
她磨蹭到快七点的时候走了,站在那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外套,用长飘带给自己打上结,盖上巫师式的帽子。
她搭讪似的随意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他说他没有安排,打算留下准备策略会的资料,等车少点再走。她似乎有点犹豫,但没说什么,走了。
他想八九点她会到家,换一身展示身材的装束,在眼皮上加深阴影,添点闪亮亮的东西。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准备去接她。
八点多的时候,段入峰来办公室转了一圈。当时办公室只剩下姜行简,他把灯关得只剩头顶一盏,像个聚光灯,所以段总来找他搭话也不奇怪。
段入峰换了西装外套,凑近来看,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那味道颇具层次,表层是呛鼻的新鲜烟味,底下是从毛孔和呼吸中弥漫出的焦油味,让姜行简一阵反胃。
“她是不是对你要求太高了。”段入峰说,“我可以和她说,让她别给你布置这么多作业。”
“没有,不必了。”
“那你干嘛还不回去呢,假期没有安排?”
“您也没回去呢。”
“是哦。可我也没结婚,回去干嘛呢,还不如在公司呆着。但是,我以为你有女朋友了。”
段入峰掏出手机,靠在桌沿给他看酒吧的那个视频,暂停在融融的画面上。
她真是很漂亮,纤细的脚踝从小腿一直延伸到臀部,一个饱满的圆弧,然后是挺直的脊背,她低头的话,脖子上会突出一小块骨头。这是一种毫无疑问的美,不需要看脸,一看便知是她的美。
“你喜欢她,但还没追到,是不是。”
他没有搭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得直,能以略高于段入峰的角度看着他。
“能追到吧?我觉得能。会音乐真是很招女孩喜欢,你在哪学的?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我爸教我的。”
“哦哦,爸爸啊。”段入峰抱住双臂,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没办法了。我都不记得我爸长什么样了,说实话。
“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读小学的时候吧,那会你应该都还没出生。他来学校接我,我爬上他的车后座,皮座椅加上空调,一股臭味,熏得我想吐。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根冰淇淋,草莓味的。他以为我是小女孩还是怎么的,但我还是吃了。冰淇淋有点化了,弄得我一手黏糊糊的,我擦在红领巾上了——红领巾,你知道是什么吧?他问我读几年级了。没错,这就是最后一次见他。”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说为什么最后一次见?你是不是以为他死了?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现在怎么样,当时是因为他有新的家庭了。所以,别担心,不是个悲惨的故事。”
姜行简盯着桌上的一包碱水结饼干,在心里他已经嚼了起来。段入峰摇晃着身体,一副被电影妖魔化的精神病人模样,问他,你怎么还不回美国,在这瞎耗时间做什么。
他说他不回美国了,段入峰好像受到了冒犯似的,虽然藏的很好,但一个平常表情很少的人一旦出现任何变化都很明显,像基准线上突然跳起的那个小点儿。
为了安慰他,姜行简问起了他的女朋友。他的脸立刻柔和了许多,没有笑,但是挪了挪嘴唇。
姜行简乘机拆开了饼干,两个男人咔哧咔哧吃了起来。
段入峰说他女朋友出去玩了,游学还是出差什么的,说得语焉不详的。说话间一直看着融融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针织衫。很明显,他很爱他的女朋友。
姜行简想,怀疑他是家暴狂是不是太过分了。出于这个原因(虽然更多的是为了在她面前出风头),在段入峰提议年会上他表演一曲时,他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
融融有些后悔,她不该来的。
地铁上旁边的男人打了个喷嚏。男人比她恰到好处地高了一点,以至口水能够以薄雾的形式喷洒在她脸上,而不是脑袋上。这是第二个预兆。
第三,伊莉丝来接她时开了一辆敞篷车,据说顶篷恰好坏了,升不上去。风呼呼刮着她的假睫毛。
但一切还是江嘉平起的头,是他说的“小心别感冒”。而感冒就像一个不能提起名字的恶魔,一说便会翩然而至,他难道不知道吗。
她看见男人穿着各色T恤或是商务休闲装,还有几个假模假式地穿着西装外套不肯脱掉;女孩穿着短得像腰带的迷你裙、长到地面的亮片裙、凸显肌肉曲线的吊带,在香喷喷的红色烟雾里穿行。
伊莉丝点了满满一盘酒,融融起先以为她是要玩什么喝酒比赛,慢慢发觉伊莉丝其实很乖,只是想和她说话而已。
融融一只耳朵尽力去听格蕾丝·艾布拉姆斯的歌,发觉另一只耳朵听到的话和歌词形成了悲哀的共振——伊莉丝真的只想谈姜行简而已。
尽管她尽力在掩盖,把他的名字包裹在三层谈话之下,一句带出下一句,过度平滑而顺畅,像是提前设计好的话剧台词。
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听起来像关系破裂了,否则不会迂回地朝她打探近况。或许刚才应该让他一起来的,然后找机会溜走。
伊莉丝很喜欢他,那么明显地超出了朋友的界限。而她又恰好擅长放弃。
透过聚光灯投下的光雾,她看见台上的方才还拘谨地扯着衣角的男女已经拥吻起来。她看不懂游戏规则,不过也不重要。
他们只是想要和另一个人类伙伴亲吻而已。两双嘴唇的碰触是极度人性的行为。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留也能交换彼此的温度和呼吸,一种无需言语的高效交流方式,且都用上了嘴。她现在则用嘴一个劲地摄入酒精。
“你想试试吗?”
“什么?”
伊莉丝下巴撑在手上,说话时下颌一下下地推起脑袋。
“和我试试。”
可能她拒绝的方式太过冷静,好像经常被人提议做这种事似的。伊莉丝盯住她的眼睛,以一种仲裁员的方式,用英文说,你很疯狂。
英文的“疯狂”可以有很多意思,深浅不一。
于是她用英文说,好吧,“有罪”。
这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切换语言达到了间离的效果,进入了一个道德大大宽松的场域,而那里恰好是伊莉丝的主场。
伊莉丝下一句问她,你和他的私生活如何。
这时哪怕一句否认都是在承认什么。
于是她说,对不起,我是一个“私人”的女孩。
伊莉丝立马回道,那么,你有多“私人”。
简直像两个青春期女孩一样玩文字游戏,挺好玩的,直到伊莉丝喋喋不休地说着“your private…”、”his private… “,真的有点惹恼了她。
她看着伊莉丝短到被肉包裹住的黑色指甲,手上戴着的蕾丝手套,脖子上的皮项圈和明显可见的胸骨,好像自己的皮肤也被什么圈住了,呼吸短促起来。
“你和他也说英文吗?”伊莉丝问,“还是只有特定的情况说英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干嘛不叫周雨桐来呢。”
“我让你觉得无聊吗?”
“不是的,和无聊都不沾边……”
“她多半要和男朋友一起……你不知道吗?”
“哦,我知道,我是说叫他俩一起来。”
“你想见她男朋友。”
“是的。”她补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伊莉丝用那眼角下垂的大眼睛长久地盯着她,让她产生一种自己可怜又可爱的错觉。上一次被人这样注视是什么时候?她回想着,略微弓起了背。
“我真是很喜欢你。你真是……”伊莉丝说,“我叫他来好了。”
她连说不要,这太不合适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来这的原因,正是想要逃离这谈话中的种种人物,却把自己搅得更深。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头重脚轻,想要打电话给某人求救,来把她带走。
此刻讽刺艺术达到了巅峰,因为求救对象和她想要逃离的正是同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