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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唯一的愿望(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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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夫的驾驶位坐着一个脑袋很大的中年男人,姜行简瞪了男人一眼,那人立刻踩下刹车,缩回自己的车位。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频繁加塞并不能让他们的行程快多少,反而在不停增加擦碰的风险。纵使不讲体面,从利己的角度出发也很蠢。
融融有次说,这其实是损失厌恶和博弈论两相叠加的产物,一个糟糕的耦合。
十分钟才走了一半的路程,以这样的速度赶回去都要十点了。商场下班,融融也回家了。从她的沉默和留白的耳垂来看,如果不能私下逮到她,她恐怕再也不会搭理他了。
但是无论有多糟,他总还可以去找周雨桐。他寄希望于雨桐所说的融融在宽容上的天赋,并且相信那是真的。
因为他亲身体验了她的柔软,像块橡皮泥,一按一个坑。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记得她的呼吸,她小腹的起伏,海浪前进又后退留下白色的泡沫,两者之间产生奇妙的共感。
如果停留在那眩晕感里就好了。
可他选择戳破了泡沫。抱着她就像紧紧勒住一个记忆枕头,想把她身体里的空气全部挤压出去。她只是听着,凉凉的手一直发抖,眼泪滴到他手上了还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
那是第二个停下的机会,他明明应该在那时道歉的,但是他没有,而是干脆把剩下的淤泥也全甩她身上。
她低头小跑进商场里,脚有点跛。露在外面的腿很细很长,像被压扁了一样。
他退得远远地,只是想让枕头恢复原来饱满的形状。
但他真正想做的是把车开回去,拉住她,将她压得不能动弹,直到变成他的模子为止,坑坑洼洼,令人羞耻,但会是他的。
前者已经失败了,他应该试试后者——改良版的,当然,他应当做一个更好的人。
“你知道她家在哪。”王紫林说。
“什么?”
“你知道她家在哪。”
“是的。”他说,“你的小区有没有后门,会不会没这么堵。”
“你可以送我进停车场。”
“我还有事,有点赶时间。”
“可是我也没有带伞。”
他的头靠在头枕上,弹了弹。“好吧。”
王紫林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盘问他新年的打算。如果今晚她没有把事情搅得更糟的话,他会实话实说,然后友好地问她,你呢。
他说他没有打算。她立刻列出一整个清单的选项。他说他只想睡觉。她至少没有提出一起,而是闭上了嘴,转过头去看窗外。
但他没有余力去解读出,那其实是女孩发火的前奏。紫林转过头来,瞪着他,直到他回过神来。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谁?”
“张融融。”
他屏住了呼吸,盯着她。
“她说,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哪怕和你表白,说喜欢你,她也不在乎。”
“她为什么会说这些?”
“因为我问了。”
“那你干嘛要问她?”
他瞪着她,声音变大了。但紫林的嘴角却慢慢泛出了笑意。“哦,你生气了。”
“是的。”
他把车开进陌生的地下车库里,任凭王紫林指挥。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去商场的念头,他打算待会开去融融家楼下,有点死缠烂打的意味,但体面如今在他的优先级上排得很低。
车灯打在柱子上,绿油漆掉了不少。紫林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安全带也没解。他闭上了眼睛,享受那电流声带来的静谧。
她想耗多久就多久好了。
紫林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我冒犯到你了吗?如果有的话我向你道歉。”
“没有。”
“可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因为,我觉得你冒犯到她了。”
“哇,你真是油盐不进。”
他还是闭着眼睛。
“难道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说我喜欢你?”紫林冷笑了一声,听声音她似乎侧过了身子正对着他,“你压根不了解她。她也根本不在乎你,你明白吗?她也不在乎我。我怎么说、怎么做都行。而我,那么在意她的想法,还傻乎乎地跑去问她,结果你还要怪我冒犯了她。”
他琢磨着这话里有几分真意,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她不可能……
“抱歉,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还没有说完,但是没关系。因为,她夸了我一通,那态度比你还让我觉得难堪。”
“她没有恶意……”
“你别替她说话。”
“可是真的,她不可能对你有什么意见。”
“我,说,了,你别替她说话。”
他听出紫林声音里的颤抖,掉转头去看她,她咬着嘴唇,瞪着车灯,光把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对不起。”他说,“真对不起。”
“那重来一遍。”
“什么?”
她吸吸鼻子,把头发捋到胸前,涂了白色指甲油的手搭在中控台上,看着他,笑了笑。
“我喜欢你。”
“哦。谢谢。”
“哦哦,就是这样,我喜欢你没有说‘可是’。我知道,我不傻。那么,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嗯。”
“下一回能记住我家在哪吗?”
他看着柱子上绿油漆写着的“B-07”,长条灯垂下,红色管道不加掩饰地爬在天花板上面。
“诶,开玩笑的。”紫林解开安全带,“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可以再告诉你一遍、两遍。”
她跳下车,弯腰把头探进来,长长的系带把领口坠得很低。她盯住他的脸,说明天见。
*
今日的路演江嘉平和他的新同事推荐了中船系的一只股票。她持怀疑态度,到今时今日是否已经太贵了。
毕竟变化已经发生了许久,久到潜入了几十亿人的睡眠之中,是那么地不言自明。
格陵兰岛频繁出现在新闻标题,名人八卦讨论的焦点从私生活转移到观点与立场,“冰”的含义被组织名称覆盖,人工智能、军工、航空、国防、黄金ETF急速攀升,消费ETF持续不振,货币继续宽松,上证指数似乎终将刷新十年前的记录……
这是一个明确的转折点,是她值得去用心分析的迷人现象,是段入峰又一次的胜利。
但段入峰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中途闯进来的时候,他像是从哪里打猎回来,穿着一件棕色麂皮外套。
他们站起身和他打招呼,他只是摆摆手,跌坐在转椅上,退到墙边,腿叉得很开,摆弄外套领子,垂下眼睛,一副准备在这睡觉的架势。
空气一下变得闷塞而困倦,就像卧室里的空气。
她有一项与之相关的天赋,可以将焦虑转化为困意。段入峰经常失眠,在她旁边长长地吸气。她能听出其中既希望被她发觉又不想打扰她的谨慎,和他脑子里的焦虑一脉相承。
那时她会在被子底下拉着他的手,逼他说出他的焦虑,再给他讲一个故事。
在故事里,那些讨厌的人、预料之外的发展和不安的新闻标题通通变成了黑暗的大海,他觉得程度不够,好吧,那么就宇宙般无边无际黑黢黢的邪恶大海。
他们将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拉上窗帘,里头是明亮的灯光,确认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以后,关灯再打开一盏小夜灯。
柔和的黄色光泽在精神上施以温度。他们躺在床上,房间如摇篮一般摇晃着,外头的一切与这小小的空间毫无关联。
乖乖这样躺着,她说,很安心是不是,我有点困了,但是没关系,我会等你也困了再闭上眼睛……
这时手机震了起来。段入峰睁开眼睛,微微致歉,扶着她的椅背走出去接电话,再也没回来。
今天是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每个人都走得很干脆,几乎。
“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有话要和他说。”她微微扭过头,对姜行简说。
他站起来拿着研报走了,记事本落在桌子上。
她关上门,坐在刚才段入峰坐过的椅子上,那里能看到整张桌子和门,似乎还有点温热,她顺了顺裙摆,一下忘记要说什么。
于是她问江嘉平元旦假期打算做什么,除了加班,当然。
他说,打算看看书,一个人在家看看书。
她问他都看什么,他说除了专业书籍,看科幻小说比较多。
虽然不是成功学,但也是她最不爱看的种类。她有些失望。他反过来问她看不看书,假期怎么过。
“啊,我要睡觉,睡到天荒地老。”
他笑着说这合理。“最近流感挺严重的,就在家呆着挺好的。”
在有人敲门征用这间会议室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把她大学时喜欢的作家、爱吃的食物、老家的城市和风俗说了个遍。
她拿起落在桌上的本子,抱在怀里,送江嘉平去电梯口。那时已经有四五个同事在等电梯了,她没法直说跳槽的事情。
“你们招到人了。”她说,“不缺人了吧。”
他看着她。“那要看视情况而定。”
“不管怎么样,非常感谢。但是……”
“我知道。”他对电梯里替他按住门的人摆摆手。
“其实早就该说的,一直没碰上你。”
“诶,可以微信嘛,你有我的电话,对吧?现在要联系一个人太简单了。”
“我是觉得当面说比较好。”
“我不介意。”他说,“真是一点不介意。你太客气了,真的,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在说客套话。”
她点点头。
没法再说下去了,时不时会有人走来,总觉得转角有人在看她,她回过头,江嘉平也跟着回头。她看见他眼白里爬着红血丝,眉毛间一道浅浅的沟,但其实很少见他皱眉的样子。
她替他按下电梯按钮。
“好吧,那就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她说。
他抿了抿嘴,走进电梯,隔着一道就要关上的不锈钢门,对她笑了笑说,到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