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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我唯一的愿望(2/4) ...


  •   “我好像没有。”他说。

      “那你很幸运。”

      他在她脑袋上方发出一声介于呼吸和叹息之间的声响。“你会和艾米莉相处得很好的。她会喜欢你多过喜欢我。”

      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开始变得存在感十足,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皮肤在发痒。

      他难道意识不到他们远没到这阶段,甚至连阶段都没有开始?男人就是这样得寸进尺,说不准第一次接吻就被他当作所有权转移了还是怎么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打算推开他,但看到他眼睛湿乎乎的。不知道,好像闯入了某种禁地。她回过头,海面黑乎乎的。

      “那她回国了吗。”

      “没有,她在瑞士。”

      “读书?”

      “没有,她出了意外。”

      “哦……对不起。”

      “没有,她还活着。我上个月请假就是去看她,终于说出来了,真对不起拖了这么久。”

      “对不起。”

      “没关系。那真是件很蠢的事。”

      事情发生在快两年前。

      那时妹妹高三,朋友高四,因为她休学了一年。

      那时妹妹的状态很不错,她开始定期服用西酞普兰,每周两次心理咨询,能在中午之前起床,再也不冲他乱发脾气,语气总是轻飘飘的。

      当时他和妈妈将其解读为轻松,而非抽离。于是,在妹妹说想跟去朋友的毕业旅行时,他们没想太多就答应了。

      出事的前一天,她还写了明信片给他。颇为肉麻的一段话,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说。

      当时在电话里他问妹妹写了什么,她说,哼,不告诉你,回去再说吧,反正她肯定比慢吞吞的邮政先到。

      经典红色警报。这样的话对话若是出现在电视剧里,就连小孩也会开始担心。

      第二天她冲下了一个林间道。胫骨骨折,立刻陷入昏迷,被直升飞机送去医院。

      “真糟糕,都没法在直升飞机上看一眼风景。”他把手从她肚子上挪开,放在她肩膀上,“然后,我去了那个岔路口,就想弄明白怎么回事。我看着那些云杉,又高又直,标准得像圣诞卡片里的一样,树冠饱满。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砍一棵回家,在上头放一颗星星,在松针上挂彩灯和槲寄生,在底下放礼物盒。我在想它们比我们家每年买的圣诞树要好太多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碰啤酒杯的声音,男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就像人站在高处会突然有跳下去的冲动一样。我在那站久了,老实说,真想滑下去看看到底怎么样。哪怕现在想起来也还是……”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妹妹一年的近况,他的妈妈,他的爷爷,说他总是半途而废,棒球也好学业也好。说他和妈妈当时随随便便就放她出国旅游,其中有点将不负责包装成信任的意味。

      花了天知道多久,半小时,两个小时?

      她认真地听着,一边担心他愈加暗哑的喉咙,一边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回应的机会。

      “不是你的错,不是的。你真是个很好很好的哥哥。”她说,“那是个意外。”

      他停顿片刻,慢慢放开了她的肩膀,把手塞回外套口袋,没说什么。

      她也想这么做,但没办法。

      一,左口袋里还装着换下来的内裤,忘记收起来了;二,万一他还想牵她的手呢。

      她说了一句陈词滥调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那是个意外”。他一定听了一万遍,说不准心里在翻白眼。

      她时常回想这时正确的回应是什么,但不论哪一种都超出了她当时的能力范围。

      他们往回走。

      潮湿的风吹在脸颊上,刺痛、紧绷。灯塔的光还在海上旋转,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雨后的城市道路。

      他清了清嗓子,友好地问她:“那么你呢,你的故事是什么?”

      她低下头。“我没什么故事,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会。”

      “真的,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全家的期望和故事都在我身上了。”她摆摆双臂,像个鸭子,“哪怕有什么故事也是我现在的样子。”

      一个无聊、令人失望、不懂如何安慰他人的故事。

      她当然没有这么说。在这种情况下自怜就太不礼貌了。

      事后想,他或许觉得她太冷漠了,缺乏反应。但其实她哭了很久,从他的讲述开始一直哭到试图入睡。

      她一个人呆着,他不知道去哪了。

      她猜想他不想和她呆在一块儿,所以刚才拙劣地打了个哈欠,他立刻说,那你先睡吧,我还不困。

      其实,她的家庭也有故事。(谁没有?)

      爷爷甚至自费出版了一本自传小说。从建国初期到他作为中学校长被拉去游街一直写到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二十万字,手写在他任教的学校稿纸上。

      她那时在念高中,用午休的时间逐字逐句地输入电脑里。

      故事发生的年代太久远了,没能给她留下太多印象。她自己也只是出现在书的末尾,一两行字,作为一道小小的微光去调亮叙事的基调。甚至说不上是一个人物。

      但她记得钢笔墨水呛鼻的甜味、一不小心就会扯破的学校稿纸的脆感、手摸在字迹上凹凸不平的触感、阅读至文稿尾声她将其解读为生命终结的预告时爆发的人生第一次的心碎。

      两个夜晚中间隔的十年好像被折叠起来了,悲伤还是同一个性质,非常新鲜,也说不清预告和回顾哪个强度更大。

      但在她想明白之前,在一包纸之后,他回来了。

      她听见拉链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揉眼睛、咽口水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吵醒她,就像她小心翼翼地怕被发觉自己其实没睡一样。

      她真想坐起来,说我们在干嘛?然后给他一个拥抱,对他再说一遍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她很后悔没这么做,因为那似乎是最后一次抱他的机会。

      她现在只能透过ktv荧幕的金属边框偷看他,而他就坐在她左边,中间隔着老徐。

      已经四天没说过工作之外的话了。

      他像躲避瘟疫一般躲着她。这一回的冷战比上一回还恐怖,因为她发觉自己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大脑不受控制地收集他看到她后眼神闪烁和嘴角的弧度的下降,套进一个悲观至极、风险厌恶系数节节攀升的均值方差效用函数,得出的期望收益正在快速下挫。

      老徐的肩膀一下下地撞着她,忘情地唱着《圣诞结》。

      如果闭上眼睛欺骗大脑的话,听起来几乎像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但下一个念头是,老徐左右摇摆的肩膀在无意中、实质上将她和姜行简连在一起。

      老徐唱完立刻放下话筒,急急忙忙地穿上外套。

      “你要去哪?”她急切地问。

      “回家带孩子啊。”老徐看一眼手机,“都八点了。”

      这回她透过余光就能看到姜行简。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她坐在大堂等待给同事订的十五杯奶茶。

      在那二十分钟里,她其实希望他能注意到她的缺席和其中的受伤,然后出来找她。她坐在角落里,因为同时也害怕真的被他发现。

      以上全是无用的空想,因为他压根不在乎。

      外卖小哥打电话说找不到地方,她说她自己下来取。

      外头下着又细又密的雨,她没有穿外套,冷得打了个寒战。红黄绿色的灯光映在亮晶晶的灰石砖上,空气里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味道洁净而怡人,她盯着远处宠物店门头印着的白色比熊,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灰石砖中间滑溜溜的黑色条纹与她只适合在干燥路面及地毯行走的黑皮鞋有多不匹配。

      她摔倒了。

      膝盖着地,手机摔在地上,左脚的鞋飞了出去。她看见路人回头张望,女人露出担心的神情,烟酒店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正盯着她的裙边和擦破的丝袜。

      她捡起手机,站起来,一蹦一跳地躲避路人去够落在几米外的鞋子。她看见一个男人举着雨伞走过来,是罗远。

      他瞪着又小又圆的眼睛,满脸惊恐地问她,你没事吧?

      她只能笑,然后摇头。她接起电话。

      “哇,你来了没有啊?我下一单要超时了。”

      “来了来了……”

      “你一次点这么多,本来就很难拿了。”

      “真对不起,你在哪来着?”

      “啧。就在你定位的这里啊,你自己定在哪都搞不清吗?”

      她打开外卖软件,颤抖的手在湿滑的屏幕上表现不佳。罗远接过了电话,重新道歉了一番,准确描述了ktv的位置,说他会补偿全部损失。

      他说“对不起”时对着空气微微弯腰的样子让她想起几年前的自己。那一刻确实有点想哭。

      他陪她去了附近的药店处理伤口。

      她坐在店员让出的板凳上,躲在柜台后面把丝袜从大腿处撕开,再像剥皮一样从两条腿上卷下来,往伤口上涂碘伏。

      “你待会记得给他打赏。”罗远掏出手机,“我把钱转给你。”

      “别这样。”她说,“哪能让你出钱,又不是你的错。”

      “可也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她说,“你真的很好,但是真的不用了。这样我下次走路才会小心。”

      他们一起走回去,走得很慢。

      她脚趾抓地,矫枉过正以至于像个企鹅。她慢慢发觉右手袖子湿了一片,手掌刺痛,马尾也松开了,歪向一边。她又笑了。

      罗远又露出恐慌的表情,问她:“你在笑什么。”

      “因为很蠢,哈哈,我真的很蠢。”

      “摔跤嘛,很正常……”

      “那你上一次摔跤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背部的皮革在街光下泛出光泽。

      “我就说嘛。所以,能不能别说出去,哎,有点丢人。”

      她其实明知道罗远不会说出去,上一回已经领教到了,但还是想要一个口头的承诺。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段路是那么漫长,以至于话题回到了工作又回到了闲聊。

      和比自己低一级的实习生谈论工作提振了她的自尊心。她终于委婉地提出了犹豫许久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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