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
-
“只露出嘴唇和双眼,使一把刀,来去无踪的蒙面人?”
伽罗一向聪敏的双目中,难得现出一丝茫然:“金庭有名号的权贵中,没有这么一号人物...或者说,以我目前所能,不能知晓更多,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别啊,伽罗姐可是敢于以身犯险的‘巡游者’,”木兰微笑着打趣道,“让我满意还来不及哇!”
“随口胡诌的名号,我脸皮薄,木兰你就别开玩笑了。”
伽罗摆摆手,望着在后院里忙活的苏烈,似是忆起了什么,眸光悠远。“不过,蒙面人的话,倒是有一位,我不敢走得太近,只远远地打过几个照面,看不清武器,扣着半边脸面具,只露一双眼,听说是因为执行任务在外,所以行踪不定,只是...”
她叹息一声,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来,不知该如何继续叙说。
“是不方便说吗?那也没事,我也就随口问问,这半年多真的辛苦你啦,等着今晚守约下厨做大餐吧!”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唉。”
伽罗敛去怅然,正色道:“他虽是现任金庭城主的兄弟,但却像个佣兵似的被派出去做这做那,就连名字和封号在权贵圈里都是不可言说的忌讳,倒是那些市井百姓还流传着零星片语...”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芒。青天苍茫,无领之王,何日归乡?’”
没有哪一种语言能难倒以博学见称的伽罗,这支金庭方言中的歌谣被她演绎得惟妙惟肖,明明是饱含期盼的曲调,木兰却愣是从中听出了几许别的情感来——一种悲壮,一种孤军奋战的苍凉。
“隔阂?忌惮?抑或是其它不为人知的曲折?寻欢作乐的掌权者,见不得人的亲王,孰是孰非,又有谁知道呢?”
“啊,这就是金庭口音吗?”
百里守约提着两只金灿灿的烤山鸡从外边转进来,得到二女肯定的答复后,连忙说道:“那可真是巧了!两天前,有十几个黑衣人在玉城集市落脚,派人过来打听我们这些活跃的赏金猎人,好像要雇人当向导进燕然山,号称要去寻找什么东西。”
“他们口音陌生,加上我本来已经和同行说好,在回家两三天替我照看生意,所以我就没有接单。临走前他们还跟我说,‘领头人可是刺客榜上赫赫有名的暗影刀锋啊!兄弟你这单亏大了,可别怪咱们抢生意啊!’”
暗影刀锋...金庭?刺客?燕然山?
暗影、幽灵,燕然山、蓝凌,这,会有什么联系么?
域外的刺客组织,想雇向导进入燕然山,若说无所图谋...
木兰倏然拍案而起,清亮的嗓音传遍哨所的每一个角落:“今晚好生休养,明儿一早咱们出发,兵分两路,一路跟苏大哥,把家给我守好了!另一路跟我,去都护府堵人!”
众人齐挠头:“...都护府?”
“没错,就是那里!”木兰打了个响指,笑得狡黠,“燕然山中段,金城都护府!”
入夜,金城西,燕然山口。
“蹲了大半天,连个鬼影都没见到,队长你真觉得会有人从这里进来?”铠蹲在一丛灌木后,百无聊赖地画着圈圈,“连着两顿饭食不果腹,真想回去吃——”
“你是饿死鬼投胎么!”木兰背着剑倚在一块巨石后,顺手赏给他一记爆栗,又好气又好笑,“想吃好的,你大可回城里去,跟其他弟兄一起守门,出来只是我个人的行动,干嘛勉强自己跟着一起啊笨蛋!”
铠的回答十分理直气壮:“万一打起来,我怕魔铠失控伤人,没人救场。”
“咳咳!”
灌木丛和石头中间夹着一棵树,百里守约的声音从上面飘下:“他们明面上是十几人,领头人是榜上最富盛名的刺客。近身作战,木兰姐当然无所畏惧,可若他们人多,或者其中有弓弩手呢?”
“此处距离金城,尚有一定距离,即使燃放信号烟花,无论是驻扎在都护府的弟兄,还是坐镇守卫军的苏前辈、伽罗姐和盾山他们,都未必来得及驰援。倘若真陷入险境,有我们在,至少能一起分担远近作战的压力吧!”
至今仍未完全掌握华夏语的铠决定放弃说话,只是笨拙地点头表示同意。
“你们两个...哎!”
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暖流,木兰眨眨眼,名为触动的情绪久违地从尘封的记忆中磅礴而出,愈发坚定,愈发炽烈。
“今天,明天,或者后天...我一定...一定要去,问个明白...”
她低声呓语着。
“为这些天的成果,为我自己,也为...”
那段几欲消弭在长流中的过去。
若要就此虎头蛇尾地忘怀,问过她的同意了么?
天空有些暗了暗的样子刚刚好,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放纵自己一回,任泪水无声奔流,没有人看到,也只有自己知道。
“有情况。”
百里守约沉声发出警示。树下的两人依言翻开掌心扣着的留影石,一行人的身影在机关造物的画面中逐渐清晰:玄色夜行衣,连帽披风,深色面罩,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无一死角,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简直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混蛋!
木兰暗自腹诽,愈发警惕。
铠倒是跃跃欲试:“一会儿我先上?”
“还是我——等等,算了,你先去试探一下他们虚实也行,”她迅速改口,部署下去,“守约,你从高处火力覆盖补缺,我的话...这一次,就换我随时准备切入支援吧。还有——”
她略一思索,很快有了主意:“你的静谧之眼,能暂借我一发么?——放心,我去去就回,不必等我。”
战斗很快在狭窄的山路中爆发。
面对十几个身手不错的对手,铠丝毫不慌,从蹲守许久的草丛中突进阵中,一柄银刃翻飞如风,上挑!下劈!左砍!右刺!一步,一刀,一式,怎说一个措手不及了得!
好小子!木兰十分欣慰,只顾蒙头猛冲的一根筋,终究也学会这些小小算计了啊!
他的对手显然也是经验丰富之流,被偷袭得手虽有负伤,但反应极快,迅速收拢阵型,呈包围之势,意欲,合击!
奈何被包围的那个绝非普通斥候,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铠愈发兴奋的情绪,刷刷刷刷!刀刃掷出又飞回,伴随着武器相撞的声响,异乡的剑士熟练地掌控着进退的距离,凭一己之力蛮横地撞击阵中每一处可能的弱点,不远不近地相抗着。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狭小的空间里,一团紫黑色的烟雾倏然爆裂,战成一团的双方瞬间从视野中消失。随着烟雾渐散,银甲战士从中冲出,一个黑影猝不及防从迷雾中暴起,扑上!
“唔!”
铠低下头,是一把匕首,不偏不倚扎在铠甲的缝隙中。
“毕剥”一下,他闷哼一声,那匕首竟也炸裂开来,生生将他的步伐,变得那样笨拙和迟缓!
面前,无形的对手,已毫不掩饰翻涌的杀意!
背后,五把寒光闪闪的刀刃,呈扇形状,包抄而来!
他,似乎毫无选择!
视野中,忽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红光,突兀地划开天幕,见状他毫不犹豫,侧身,前扑,就地一滚翻!
“砰!”
狂风之息,枪响!
将那汇集在一点的刀刃悉数击落,连带,命中最前面一人的肩胛骨,血花喷溅!
“扑!”
紧接着,静谧之眼,点亮!
紫衣紫发的潜行者,终于现出真身!
百里守约,出手!
“呵。”
潜行者发出一声轻笑,缓缓亮出宽大的冰蓝色锋刃。
“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离他最近的草丛后,一片剑光蓦地扬起,愈加炽热,无法掩饰也不再掩饰锋芒,划破苍穹,穿透黑暗,向他横扫而来!
“是你,幽灵!”
花木兰,拔剑,冲击!
劈啪。
破他隐身术的罪魁祸首,原来是如此不起眼的小机关啊。
教他好找。
闪现,踩下,爆裂声从树木与草丛合围的角落中传来,紧接着一记后空翻,一发狂风之息擦着右臂险险飞过。机关已被破坏,他毫不犹豫地发出撤退的信号,然后再次催动隐身术,几个跳跃,借着夜色与秘术的双重掩护抽身离去。
如此霸道的刀术,如此精准的枪法,还有刚刚将他击飞向半空的强大剑意,加之精妙的配合与缜密的心思,长城守卫军中,几时又涌现出这般厉害的人物?
至少在那个家伙之前,没有…
啊,那个“叛徒”,莫非还没有离开?
难道他还未醒悟,因为那一念之差,才让他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竟然如此不甘么?
难道是因为近来屡屡得手,教他无端看轻了长城,把那仅率十几人摸进都护府故技重施的底气,生生折在被小瞧之人手中?
可笑,可悲!
他心中冷笑,不知是讥讽自己还是对方。
狭小的山路戛然而止,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峰横亘在去路上,他略作停顿,然后取出一枚扳指,轻轻一握,不远处立即亮起一道微弱的光,他立即一路握着扳指沿光依次亮起的方向奔出,轻轻松松翻越一段低矮的城墙,视野豁然开朗,茫茫大漠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终究是回到了他所熟悉的、如鱼得水的地方。
志得意满的河洛人呵,强大的防御工事,使他们自信过了头,却偏偏忘了,即使是长城,怎会没有穷尽之处?
夜风起,卷起一片黄沙帘幕。
他向前迈出一步。
扑。
身形暴露。
他来不及分辨空气中渐渐明晰的破空声,出于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匆忙挥刀向前一挡,铛铛,铛铛!四柄纤巧的小剑,接连击打在刀刃上,像极了一段优美的曲调,反弹的剑意震得虎口发麻,几欲惊出他一身冷汗!
“啧,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清亮的嗓音穿透风沙,直抵他耳畔,被击落的四柄小剑又飘浮到半空,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明明是剑意所化,每一寸材质,每一寸花纹,凛然如实质一般。
“认得这剑么?”
他凝视剑背上勾勒出的图案,恍然。
如此熟悉。
如此难忘。
“阁下这是何意?”他沙哑着嗓音,沉声问道。
“何意?难道这不应该是我问你的话么,刺客先生?”
嚓。
嚓。
脚步声,从扬起的风沙中传来,一下,一下。
“我究竟该如何称呼阁下呢?幽灵?暗影刀锋?来自云中的金庭人?”
四柄小剑忽地散开,从四个方向擦着他的身躯迅速飞过,撞击到一处,瞬息间,彻底碎裂!
然后,本该灰飞烟灭的碎片,平地凝实成一块的剑胚,纹路自下而上高速飞旋,一面,向风沙后飞去,一面,现出轻剑的真容!
风沙中伸出一只手,抬腕,一握!剑意迸发,天地与之静默,唯有那人的声音,撕裂呼啸的风声,蓦然拔高!
“我要你——回答我!!”
“——蓝凌兄!”
天旋地转。
等他反应过来时,对方纤长的身躯已被自己扑倒在身下,一手撑着沙地,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抵在故人的脖颈前,只要刀锋在向前递进一寸。一寸。见血的咫尺距离。
而他的脖颈上,对方不知何时换上的重剑,正冷冰冰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竟然如此不甘。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望向他的“俘虏”,他的“挟持者”,继而双目微微睁大。
而且...女人?
“怎么,很惊讶?”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姐名叫花木兰,长城守卫军一介游击队队长而已。除了身份,姐可是把你当挚交而知无不言的啊!”
“你呢?害我背锅那么久,留下那么个烂摊子就跑了?”
木兰躺在沙地上,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握着留影石,视线径直撞入那双一贯冷静的眼眸,呼出的热气擦着对方的耳畔,而当事人浑然不觉,只咧嘴一笑,张口吐出一句话,眼底却是一片灼灼的冷寒。
“不许走——你还欠前任将军大人、欠那天死伤的兵士、欠大家、也欠我一个了断。”
也好,一直都赢,挺无聊的。
“金庭,高长恭。”
兰陵王微笑着。
“真巧,除了身份,我亦从未对你说过一句谎言。”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被称作兰陵王——如你所见,我已经一无所有,只剩这个有名无实的封号了。”
鬼使神差地,他主动移开自己的锋刃,身形向后一拉,却不是趁机撤离,而是在她身旁席地而坐,目光越过长城,径直望向燕然山后方。
“你大概不知道,燕然山背后那座都护府原先不叫金城,而是金庭国的都城。”
“这座城的名字是——”
“——兰陵。”
木兰收剑的动作一顿,身旁人低沉的嗓音在大漠的夜风中清晰可闻:
“谁又喜欢战争呢?谁又不喜欢安宁呢?我们不过是一群想回家的人罢了,难道这也有错么?”
那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朋友?
分道扬镳的故人?
还是,彻底成为敌手?
木兰不喜欢遮遮掩掩,吹了大半宿的夜风也没想明白,索性把问题抛出来踢给对方。她已收回一早埋在沙下的静谧之眼,兰陵王随时可以发动隐身术,悄无声息地离去。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用一种变幻莫测的神色注视着她,旋即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答复: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情况如何?”
“与木兰所料状况无差:长城这边有一批伪装成马贼的匪徒意欲发动偷袭,数目不小,但此处不过是声东击西,敌方主力已绕行至金城后方。因此,长城这边,我们只守不攻,配合牵制主力的木兰他们,拔除都护府中几个暗桩。只是这些死士都服毒自尽,后半夜尸体又不翼而飞...”
本在卖力干饭的铠突然大声咳嗽起来,正在盛粥的百里守约疯狂使着眼色,端着空饭碗滔滔不绝的苏烈这才发现,问话的正是木兰,惊喜道:“木兰你可回来了!昨夜只有守约和铠回来,单单少了个你,问他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是被什么绊住了吗?”
“那究竟是什么人?竟然...竟然能接连打中我两次,还扎穿了我的防御!”铠烦躁地拿筷子敲了敲盆沿,脸色一时有些难看,“藏头露尾的宵小!队长该不会也被暗算了吧?”
“木兰姐大概...是去找人了吧?”百里守约猜测道,尔后神色迅速黯然下来。伽罗和苏烈互望一眼,了然,一齐拍拍他的肩。
厨房里的盾山也被惊动,笨拙地转动着脑袋看向饭堂,晶蓝的“眼”一眨一眨。
“没什么大事——哎!真没什么!大家别都看着我啊,吃饭吃饭!”
木兰笑着,拉开凳子坐下,很自然地抓起一块葱油饼。
“只是碰见一个故人。”
一见如故的故。
陌路人的人。
饭桌对面,伽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