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歌谣》maskent

7、少年与宣传单

　　三天前——
　　“阿韦曼，我的老友啊，你还是那么嗜酒如命吗？”
　　上了年纪的医生一边取下听诊器，一边叹气道。昏暗的书房里弥漫着夹杂尘埃的异臭，两个男人身处其中。这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有些破旧的木床。床上躺着接受诊察的男人，旁边是诊察他的医生。
　　“酒是我的朋友，我认识它比你还要早。”
　　医生一边把听诊放到敞开上衣的胸膛上，一边听到阿韦曼毫无愧色地说着。
　　“我的老友啊，你的身体表面上看起来没事，可全都是药物的效果啊。但是，你若继续喝这种烈酒的话，吃药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的好友，再帮我来一杯。酒精稍微淡些，要知道我现在只有靠它才能安心的入睡啊。”
　　“果然是因为那次事故吗？虽然身体的伤已经好了但是内心的伤痕却没那么容易愈合。”
　　医生看了看要求添酒的阿韦曼，又看了看摆在床头桌子上的酒无言的叹了口气。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是牙之塔最强的魔法使之一，想不到如今却落魄到了这种境地。房间内弥漫着这股像是能把心甚至连灵魂都能溶解掉的带毒的香甜味，正是无法抑止对其追求的逃避就像毒药般的酒的味道。
　　“我和你也是多年的老友了，没有你我也活不到今天，对此我向你致以最深的谢意。”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这医生的建议，你可是全都没放进耳朵里啊。”
　　“哈哈哈……”阿韦曼干笑了几声，“抱歉啊，老友断了药我是死不了的，但要是断了这玩意儿我可真的会死。”
　　医生露出一副“我放弃了”的表情，他把酒斟满了杯子，然后将这玻璃酒杯递给阿韦曼。
　　“说实话吧，我的到底还能撑多久？”
　　医生叹了一口气，“应该不会很长。”
　　“是吗，那到什么程度呢？”
　　“要是一般的病人的话，就是我劝他写遗言的时候了。”
　　“遗言吗？现在的我还有能留下的意志吗？充其量不过只是写如何分配遗产而已。”
　　“呵呵，那也不一定除了遗言外你还可以写未了的心愿，或者放不下的心事，还有想传承下去的东西，再或者想传达的话……不管写什么都行。”
　　“哼，什么想传承下去的东西？什么想传达的话？愚蠢至极。我阿韦曼想传承下去的东西想传达的话一个都没有！就算今天是我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我也会无所畏惧去接受死亡的命运！我的财富！我的名誉！全部都随我而来，随我而去。没有任何东西要留下来！什么都没有！我死的时候就是失去一切的时候！正因为一开始就是这么约定的，所以什么都不会留下，也不会让它留下来！”
　　非常激动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后，阿韦曼突然无力地垂下了肩膀。那表情，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似的，“但是我还有个未了的心愿。虽然什么都不想留下，但还是有一个我死去后还留下来的……夜神那个孩子与我一样有着被诅咒的血统，相信他也会追随着我的足迹去寻找我曾经寻找过的东西吧，可是那个东西他现在还没有资格驾驭啊……”
　　“那么就写这个吧，当然，要是能在活着的时候解决了最好。但若是有什么不测，自己未了的心愿也能让后辈继续完成，遗言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医生刚把手和善地拍到阿韦曼的肩膀上，就被突然激动起来的他甩开了。
　　“不行！不行！不行！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完成，我一死灵魂马上会被与我签订契约的魔神吃个干干净净！对我来说没有死后的世界，也没有死后的安宁！所以所有事情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完成！所以我也不需要遗言！有时间写这种玩意的话，我还想再看一次……再看一次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三位神明之一，绯月女王的微笑！”
　　忽然阿韦曼的话语赫然而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个东西……绯月女王所留下来的东西，旧世界的神的眷顾……我死后封印就会自动消失吧，他们也会把那东西拿回去吧。可恶，那个东西绝不能交给他们！”
　　阿韦曼猛的从床上爬了起来，踏着沉重的步伐向门外走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医生。很难想象这是快要死去的人能够做出的动作，阿韦曼这位曾经是牙之塔的最强魔法使之一的男人，在三天后死去了。
　　没有遗言，也没有遗书，甚至没人知道他死去的情形。因为他最后居住的村庄，只剩下一个如同陨石般大坑！一片充满了焦糊和死寂的土地！
　　三年后——
　　当具有细长外形的远距浮游列车进站之后，夜神下车后踏上了白色的月台。
　　“真没想到才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就能到达大陆最南端的安蒂雷斯啊。”
　　他边挠着头边惊叹着时代的进步，以前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是要靠飞空艇的。而且是那种起码要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忍上两、三天才能到达目的地的大家伙。
　　“真的是进入了方便快捷的时代呢，可是，我还从没坐过浮游列车这种交通工具呢。”
　　虽然也会摇晃，但是比起小型的民用飞空艇来说已经算轻的多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长长地通行隧道中，车站内的人潮虽然相当拥挤，但却非常有秩序。车站大楼内有贩卖亚克斯城特产的摊位，紧挨着它的是书店，之后是酒馆，放眼望去这些店面并列着构成了一股类似传统市场的热闹气氛。
　　出了车站后夜神从口袋中翻出了一张宣传单，那是张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东西，不只是什么材质的纸张上，其正中央写着许多古典艺术的文字，传单的右上角有个奇怪的龙头纹章，左上角则是印有一栋古旧的洋宅式建筑的黑白照片。
　　“这一带从没听说过，但那纹章确实是牙之塔的纹章。”
　　出了车站后就是辉煌街，在往来的人群当中夜神正在盯着手上的传单。
　　这是他一天前在整理壁橱时发现的，在壁橱内还有许多变成深褐色的废纸，仅有一张是没有泛黄不知是谁收进壁橱内的宣传单。那是张非常新的硬板纸，彷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似地，那张纸正是夜神现在手中的宣传单。
　　老实说，连夜神自己都觉得这张宣传单十分诡异。
　　上面是模糊的地址，又是类似那种能放上几百年的教科书式的稀有规格的纸张，不知为什么处处都充满着诈骗的味道。可是，或许真的就像上面所写的，搞不好这条繁华的街道上真的有座培育正牌魔法师的学校。毕竟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就算是没到规定的能够正规学习魔法的年龄也一样。
　　辉煌街的这个地段是整个皇城亚克斯种地价最高的地段，如果有资金在这里盖学校的话，应该就不会是企图诈骗注册费的诈骗集团吧。
　　夜神一边行走，一边抬头仰望辉煌街的狭窄天空。道路周围矗立着许多染上暮色的高耸的大楼，窗户上玻璃反射的阳光将往来的行人背影染成一片橘色。在有些闷热的街道上往来的人群看来无精打采，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的夜神似乎也并未融入这幅景色当中。
　　“早知道就多带些衣服来了。”
　　这个时候北方才刚刚暖起来，但想不到安蒂雷斯已经进入了夏天了。虽然这个城市靠近海边，但是却丝毫感受不到海风。夜神的个子很高，几乎快和成年人差不多了，以至于没人相信他才十三岁。他的唯一的遗憾就是鼻子不够挺，头发有时会不自然的卷翘，眉毛还好虽然有时会被人叫小哥等等……
　　这名衣服和季节完全不相称的少年，其身影正映照在对面道路的展示窗当中。夜神看见暗色玻璃中的自己也不禁皱起眉头，在大楼与大楼的空隙间，一只黑猫悠然地走到他面前。夜神重新打起了精神，再度将视线转到拥有灰尘味道的宣传单上，宣传单上粗糙的地图看似和周围的地形有几分相似，但是实在让人难以确定真伪。
　　“应该是这里吧。”
　　四处寻找一阵子后，夜神终于走到一栋老式建筑的门口停了下来。在两栋高耸的巨大的楼房间有一间三楼高的古老建筑，那是一栋会让人怀疑是否已超过百年的古老房屋。似乎只有那栋房子附近飘散出潮湿的空气，铁栏式的大门不时发出沉重刺耳的声响，方砖砌成的围墙上则是爬满了颜色不一的藤蔓，空中也不时有几只乌鸦飞过。
　　周围充实着让人讨厌的气氛。
　　夜神吞了吞水，并且再次仔细的确认手中的宣传单。但是无论看过多少遍，传单上的地址都一样，看来眼前这栋建筑应该就是他要寻找的魔法学校。
　　“嗯！今天只要确定地点就好！”
　　夜神握了握拳头，下一刻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不知何时眼前多了一名女孩。那是一位穿着白色百褶裙的小女孩，她正一手拿着书一手打着洋伞，好奇的打量着夜神。
　　“确定地点？”
　　女孩没有发出任何气息，如果不是她突然出声，夜神根本就察觉不到她的存在。面对这好像突然出现的女孩夜神不由得对她认真打量起来，一头棕色的长发，散散的扎在脑后。白皙的脸蛋上挂着认真的表情，全身充满了安静的气息，虽然看起来神情有些冷淡脸蛋却非常可爱。她的白色百褶裙是非常高级的材料，这种材料夜神曾在镇子上最好的服饰店里看过，换句话说眼前的这个女孩应该是某个贵族的千金小姐吧。
　　“对不起。”
　　“怎么了？”
　　女孩只到夜神的胸前，她必须抬起头来才能看到夜神的脸。
　　“不是……那个……”
　　突然与这么可爱的女孩谈话的夜神有些局促，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在女孩的注视下居然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是哪位啊？”
　　不过眼前的女孩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沟通，她以非常有礼貌的语气问道。
　　“鄙人夜神，来自遥远的极北之地。请问，你是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吗？”
　　为了不失礼节，夜神不由得用上了敬称。感觉以前读过的书籍的记载，这是在官方交流时用的礼节性的说话方式。
　　“在这里就读？”
　　似乎被夜神突然转变的语气吓了一跳，女孩的脸上充满了疑惑的神情。
　　“这里不是魔法学校吗？”
　　“学校？这里吗？”
　　穿着白色百褶裙的女孩转过头喃喃自语，虽然因为声音很小让人听不太清楚，但是她似乎正在说，“第一次听说呢，这条街上还有魔法学校。”
　　“可是，这张传单上写着这里是魔法学校……”
　　听到少女的回答夜神顿时有种泄气的感觉，他看看少女，又看看手中宣传单低声地念了起来：“在高速发展的新世纪里，现在正是魔法流派发展壮大的时候，无论身份，性别，国籍，任何人都能学习，只要你未满十五岁，神奇的魔法世界的大门就会向你敞开……”
　　“无论年龄，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也有资格学习吗？”
　　“当然，”夜神毫不犹豫地说道，随后忽然发现了什么，惊讶的问道，“你不这里的学生吗？”
　　“当然不是。”
　　女孩的回答简洁而不带任何拖沓，这让夜神不由得呆了呆。
　　（搞了半天只是路人啊，还在想如果这种女孩是学生该多好啊，安蒂雷斯学校的水准很高什么的……果然只是场单纯的期待吗？）
　　看着夜神沉默了，女孩也开始默不作声。正当两人都觉得这么站着有些傻时，老式三节楼建筑的大门随着沉重的声响缓缓的敞开，听起来就像是经过了百年后终于发现猎物的猎人舔着舌头时发出的声音。
　　战战兢兢地夜神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身旁的女孩也好奇的探过头来。沉重的大门仅有一边被推开，一名和夜神旁边女孩差不多的身影缓缓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个如同黑色猫儿的娇小的身影。
　　她只穿着一件青白色的双折边花纹的长裙，棕色的靴子一直到膝盖前。那名女孩红色的大眼睛让人立刻就联想到了黑猫，在胸前挂着一个似乎不会反射光线的漆黑的水晶，那是一个用三角尺描绘的完美的正六菱形抛面的首饰。
　　在充满天然色调的世界当中，似乎只有那名女孩所站的地方成为了唯一的色彩，就好像神忘记了用揉色着色而只使用淡墨描绘出那名女孩似地。
　　只见那名女孩踏着有节奏的步伐走向夜神和身边的少女走过来，她每踏出一步，及腰的乌黑长发就会轻轻摇摆着，沐浴在暮色下的衣裙也让那娇小的腰线若隐若现。女孩一直走到铁栅栏旁，以似乎略带睡意的语气说道：“玛娅？”
　　“公主殿下？”
　　夜神身边的少女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咦？公主殿下？”
　　这次提问的是夜神，这时他才看清那对猫耳儿，那只是一对普通的饰物，不过因为光线的关系反而有种莫名的真实感。
　　“称呼不对啊……”少女打着呵欠说道，“在非正式场合叫我小琳就行了，叫公主殿下的话听起来很生疏呢。”
　　“我是安蒂雷斯的第三公主琳。”
　　似乎注意到了玛娅身边的高大身影，琳点了点头仿佛宣告般的大声说道。
　　“那么这里真的是魔法学校？”
　　“是的。”
　　琳明确的点了点头。
　　当夜神重新抬起头来时，公主殿下已经快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了。奇特的压倒性的存在感就像是从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路来一样，步伐精神抖擞而又高贵优雅，头则是毫无晃动的迹象，就像是行云流水般昂首阔步地走过来。
　　这时候夜神又不自觉地把视线移到那黑色的猫耳儿上，即使明知道只是装饰品，但毛茸茸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动手摸一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公主殿下还真像只高傲的黑猫。
　　“好了，我们走吧，报到的时间快结束了。”
　　琳不容分说地拉起夜神和玛娅，带着无比的气势走进大门里。这种感觉夜神在大都市的繁华街上曾经身有体会，简直就像是被不择手段的推销人员硬拽进店里一样。
　　（总之，是找对了地方啊。）
　　夜神不由得这么安慰着自己。
　　三个人很快就进入了这老旧的建筑中，而夜神也很快就发现了异样，准确地说建筑的内部和外部之间实在是相差太多了。从外面看来这是座爬满了青藤何时会倒塌都不奇怪的地方，而内部确是座明亮、整洁如同新建成不久的建筑。如同刚粉刷的白色墙壁上挂着许多壁画，从外表就能看出是不同时代的作品。走廊天顶的魔法灯已经亮了起来，从窗子映出的景色也与外面大不相同。如果按常理来说透过这时窗子应该能够看到繁华的街道，但此时映出来的景色却只有一片宁静的花园。
　　（不只是整洁的外表连内部的空间也比从外面看起来大的多，也许这真的是一座魔法学校。）
　　夜神感觉原本有些泄气的信心一点点地回来了，忽然一面纹章映入了眼中，那是边缘略带弧形的六棱形，白色的外边内侧一条黑色的巨龙则盘踞在一把巨剑上，巨剑的上方是三重环。这个纹章和宣传单上的一样，巨龙呈现出咆哮的型态，纹章的底色是黄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在上面。
　　就在夜神感叹的时候，琳大声介绍道，“黑龙纹章，牙之塔的最高纹章，巨剑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和三重环代表着智慧，黑龙则代表着高贵的身份，这就是这座魔法学校的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