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芳菲》素荣

95、优昙芳菲（一） ……

　　魏军浮躁日盛，不过三五日便已攻了四五次城门。陀城守将魏灵希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将才，仅凭五千人马就将陀城守得牢不可摧。然而魏王一连下了三道崔令符，城外大军显然耐心有限。如若他们领受皇命不计代价攻城一战，纵使魏灵希将星降世也未必能得全身而退，何况陀城百姓何其无辜，待城门破开之时，只怕会血染临江，陪葬陀城。
　　与昊青侯胶着无退之时，杨菲忍无可忍，一封手信请来远在素洛城中的昊青侯之妻郭蝶澜。于是她便亲眼看着自己百般交涉万般说理皆无法攻克的难题却被蝶澜一句话解决了。
　　是的，不用怀疑，仅是一句话：妾尝闻乱世出英雄，然英雄乃分豪杰与枭雄。优昙公主深得民心，女中豪杰。豪杰亦应惜豪杰。
　　瞧人这话说的，稍做翻译就是：夫君您在我心目中乃乱世之豪杰，那困在陀城中的女子亦是豪杰一枚，你要是救了人家，那便是英雄惜英雄。你要是退缩，那就尴尬了，说明你感应不出豪杰之间相惜之情，掉价得很……
　　昊青侯在郭芙蓉的劝慰下，狠目视向杨菲，“夫人已有身孕，怎消长途之苦？战场无情，甚危。夫人当是早些回城。”
　　杨菲懂他目光中的不屑与厌恶。他不仅不赞同她的策略，更是嫌恶她因私心找来蝶澜，不顾她与腹中胎儿之安危，有何脸面配当人金兰姐妹？
　　咬牙叹气，既然有脸写信求援，这控诉她就得背了！可惜了他这一代大将，见识风度却比不上自己的老婆。不过他好命，得一郭蝶澜。杨菲目光悠转在郭芙蓉拉住他胳膊的手上，回敬道：“蝶澜深明大义，古人云：妻贤夫祸少。侯爷能此贤妻，三生修福，可喜可贺。”

　　所幸，昊青侯谋略不咋地，但是打起仗来一点也都不含糊。目标已定，蜀军立即起兵征伐，于次日行军于陀城外防，公然与魏军面对面扬旗叫板。

　　杨菲立于军帐之外，罗衫拂裹娉婷的纤柔。云葱素手轻点夕晖浸漫之城，烟眉微拢，面纱逆风翻飞，颊上伤痕弥露……如此风仪堪羡的女子，竟平白遭此不幸，当真让人惋惜。碧芰站在不远之处护视着，犹自感慨。这几日小姐身边经常有个玄衣斗笠的男子，时而抱臂观望，时而上前两步说上几句。而杨菲对他的态度很是耐人寻味，有时一整日都不肯瞧他一眼，有时目光凌利以对。但偶有几次，面容哀婉，似相熟，又似毫无干系。
　　菊隐隐觉古怪，愁眉不解，在她眼中，那人总是与一个影子交叠重合，但她却记不起何时何处曾见过。

　　“要速破陀城之围。”杨菲淡淡说道，“明日两军交战之时，我便率人入城。我有菊隐她们护着，你不必跟着。”
　　审少容隔纱凝视那张斜阳晖映的侧颜，“你凭甚让陀城之门为你而开？”
　　“不知道。”杨菲笑道，“我只是拿我自己做了个赌注，就赌我这个假公主能得真公主的倾心一见吧。要是被人看得起，那便进去了；要是被人轻视了，那就转旋徘徊于城楼下，等着被魏军铁蹄踏碎贱命，一了百了，世界安静。”
　　审少容被她轻描淡写的话气得不轻，完全说不出话来。待残阳藏全，天际将暮未暮之时，审少容方才无奈道：“菲儿，你莫要气我。”
　　抬眼斜睨，似笑非笑，“公子是在说笑吗？这天下间居然有人有这么大本事能气到你？公子的戏言很容易让我等单纯无知之人信以为真呐，如此才是真正作了孽去。”
　　面对她的刁钻挑衅，隔着两层纱的目光依旧能钻进人的心里去。审少容声似无奈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你若恨我便尽管气我，莫要拿性命激我。”
　　“公子真是说笑了。”杨菲一双眼睛笑得天真无邪，“你我无冤无仇，我何必要恨你？”她哀悯地看着远方，幽幽说道：“何况恨一个人多累，伤人伤己。”
　　审少容顿了下，“道理说得从来聪明，却未见你当真做到过分毫。”他随着她无处着落的目光看向天际，云卷云舒间，孤鸿蹁跹而过。笑意一抹，顿时心生钦服，“原来如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你向来所选之路。你的理由总是千奇百怪，无一能以常理揣测而通，但某些你称之为直觉的东西如今细细思来，却有遵循自然之则的道理。那些东西我等无从捉摸，而你却觉着自然而然，理应如此……你心中如若笃定，我该信你。”
　　杨菲被他这番话绕的完全理不出头绪来，愣愣地看他，如同看着外星人，“你说的哪国语言呢？别跟我说玄，我听不懂的！”
　　摇头失笑，暮野四合，军旗啸啸。乱世烟火中，前路崎岖，退路已断，与此浪涛拍天之际，恰逢这天下难得的奇女子，审少容轻一颔首，与有荣焉。

　　其实若说有周全的谋算或者完美计划，那必定是她瞎编的。她行事向来只有一个准则，那便是做她认为该做的事，如若没有理由可以说服自己，那得出的结论便是：为什么不做呢？
　　有时候她亦想不明白，如此浅薄的道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不通呢，难道这就是审少容所说的无从捉摸的玄理？切，扯淡吧！依她看，是因为人们脑子里想的东西总是太多，思虑深又密，结果自己为自己织了张网，将自己束缚。
　　所以，她毫无畏惧地凭自己认定的选择，立于十丈高的城楼之下，呼喊道：“云蜀杨菲在此，求见大魏优昙公主，望城门宽出一隙便于通行。”
　　久久未得回音。烈日炎炎下，杨菲在暑期蒸腾中感到自己快要熟透，就在人马都几近昏厥时，城楼上有兵喊道：“上头有令，你至多可带一个人进来，问你肯不肯？”
　　“肯！”杨菲仰头喊道：“为什么不肯？”
　　“小姐，这太冒险！”菊隐额汗大出，即便是带上她们六个加上护卫队的两百人，她仍是觉着不够的，眼下他们竟只允许两人京城，无异于是将小命拱手相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们谁愿意同我进城，虽然跟送死无异。”说话间，城门便开一隙，依稀只一人得过。
　　“不若我等破门而入，强行让他们广开大门。”林城提议道。
　　杨菲冷然一笑，“你信不信你刚这样一做，我们就立马全部死翘翘？隐在大门后的人有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我们稍微轻举妄动，他们必然有本事让我们立即去见阎王。”
　　紫诺一马当先，对门内喊道：“我乃公主手下，请让我不算在二人之内！”话罢无答，她便径自侧身走了进去。
　　“我先进，你们谁想好了就直接跟我进来！”杨菲边走边说，但刚待她侧身进了去，大门便渐合欲闭！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越过最前方的菊隐，在大门完全闭合之前窜了进里去。
　　“你……”杨菲在听见关门的轰隆声时立即回头，转眼就看见身后站着那个黑衣黑斗笠影魅般的审少容，不禁有些不满，“我不是让你别跟着我了吗？”
　　紫诺满脸歉意道：“我没想到他们把我算在内了，所幸这位侠士倒是好身手，赶在大门关上之前进来了。”
　　“先别庆幸。”杨菲目不转睛地朝前走去，声音冷凌刺骨，“有他在，我还不一定是幸是灾呢！”

　　“有胆识。”高髻丽服服的女子端然在上，容貌端丽，要眇宜修，气定神闲的模样哪见一丝大军压城的异色？
　　杨菲见礼，心中自然又多了三分敬服。“久闻公主才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姑娘才名满天下，小小年纪风骨不俗，本宫能得你亲自进城才是有幸。”优昙公主的声音清雅淡漠却自带威严，有无以忽视的压迫感。
　　杨菲轻抿嫣唇，优昙的神色让人琢磨不透。她不知外面战事如何，如若圣旨还不下来，郭芙蓉回素洛，昊青侯这时候故意来个消极怠战，坐视魏军灭了优昙和她，一箭双雕，这也是极有可能的。然而与她内心的忧急相比，于主座上的那位贵者，言隙间无以让人窥见端倪，安详有理，浑然让人忘却这是一座濒临摧毁的难城。
　　她请杨菲赏观歌舞，酒食筵席以待，绝口不提城外之事，仿若城外的冰雪俱寒毫无妨碍城中春|色怡人。
　　杨菲沉着性子耐着，失去对城外战事的掌控让她丢失了最大的底气，但她如果不沉住气，如何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当真要如此和她耗下去？”审少容似看出她的打算，在她身后问道。杨菲于他为数不多的语间音调中推断得出……他不赞同她的方法。
　　杨菲不以为然，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何必理他？然而之后，他这根向来无情无心的木头说出的话，倒是怔得她五体投地。
　　“若想劝服某人，被动便是迎合，怎做到反客为主？在此时此地比试谁更沉得住气，简直如同稚童斗气，相互不服的游戏。你机敏果敢，她聪慧练达，皆是当世握瑾怀瑜之人，现下怎反倒失了你二人原有的气度？”
　　杨菲本欲反唇相讥，细丝之后却不由得佩服他的敏睿。他说的没错，在如今这一进退两难的局面下，她这样做根本就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怎将壁花当春|色？被审少容点醒后，她心中暗暗放弃揣度优昙公主的心思。着眼于当前形势，愈发觉得自己处在了下风，不禁暗暗心急。直到紫诺带着伤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明白，始终保持端然不乱的优昙，在世局逼仄到如此境地之时，岂能当真做到坦然自若？
　　“你这样辛苦劳累，舍命奔波，她就是赏了你身的伤吗？”杨菲怜悯紫诺，皓白如玉的肌肤被打得体无完肤，何人可以心狠到毫不动容？
　　“是我欠周虑，未有……”
　　“你够了！”杨菲一脚跺在水曲柳的地板上，怒其不争道：“别跟我说这些护短的话，我同你来是真心想救她出去，断然不是受她歧视的！”话罢当即醒悟正是时机，故而借题发挥，轰然推开门去，在审少容的护卫下一路畅通无阻地踹开优昙的房门，挺直腰板，勃然怒道：“魏优昙，你莫要欺人太甚，紫诺姑娘受尽千辛万苦，百般哀求才得我出山，你……”
　　本是气势汹汹豪气狂涨，却在见了屋内的人之后愣了一愣……眼前青衣如烟春|色无限的秀气女子不是审少容的师妹凌青儿还能是谁？！杨菲不好回头看审少容的态度，但她猜都能猜得到。审少容这人，越是无声无息就越说明他的惊诧不小，因为他是那种面对越严重的事就越镇定的人。
　　“混账东西！”优昙大怒，指向跪在一地未能拦住杨菲的侍卫，气道：“留有何用？统统拖出去斩了！”
　　杨菲无法漠然视之，面色严峻，冷声道：“都何时何地了，你还端着金枝玉叶的架子？我之所以来此，只因为曾听闻你说过：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当日闻此，于心中敬服你身为帝王之女竟如此爱护你的子民，想您必然是位仁君智者，因而不顾有违国法，想方设法逼昊青侯出兵来救一位德才皆为当世翘楚的公主，然而您又让我看见了什么？”她抛却身份上的高低有别，气势夺人地平视着公主优昙。此时此刻，她眼中再也没有曾是高山仰止的一代帝女，她斥责她，怒视她，犹如教训一个相熟许久却让她大为失望的朋友，“我尊你敬你是因为你是我欣赏的魏优昙，与你如何高贵，如何名动天下无关！紫诺说你极重人的德行，难道你的重视从来只是针对别人而不自省的吗？”
　　她仍觉得不够解气，还想继续开口，审少容却拉住了她，轻声道：“够了。”
　　“不够！”杨菲挥开他的手，“我还没说完呢，这点话根本不够我解气！”
　　“混账！”凌青儿出口喝道，“你无论面对谁都是这般蛮横无理，粗鄙狂妄吗？！”
　　杨菲这时才想起这还有一个本是八竿子打不着，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关键是，这人一直无改的与她的不对盘。皱眉，杨菲讥诮道：“之前对南国公主个人崇拜，现在又换了信仰改魏国公主了？”
　　凌青儿向来是个沉不住气的，又不禁激，杨菲出言一挑衅，她便耐不住拔剑刺来，全然未有注意她身后立着的人。可惜只凭她的功夫，在身后玄衣男子面前一招都抵不过，连连退步后，惊恐地瞪着那男子，“你……”
　　玄衣男子解下斗笠，面色冷然，“多日未见，师妹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凌青儿面色大变，无以言出一个字来。
　　“我倒是说为何安南无论大小事宜大魏那么清楚，今日方才知晓，原来全是仰仗青儿师妹。”审少容似笑非笑，轻描淡写如若旁观。
　　凌青儿咬牙，“我本就是魏国人，今日被你撞见，你我二人只能活一！”话罢，拔剑又欲发起攻势。
　　“退下！”良久的沉默后，优昙冷凝着一张脸威严道，凌青儿果真收起了剑。“审少容，你既能出现在这里，便证明你也未见得对安南多衷心。倒是她……”优昙桃花瓣似的眼睛顾盼间风流毕现，风情万种却依旧高贵端庄。她心下回味着杨菲方才的那番话，说道：“在其位谋其职，此言不仅仅是对握权者而言。实际上，人人都应当做好自己的本份，国家才可不乱，社稷才可保全。而失职之人，留有何用？”
　　“就算失职，他们不也是你的子民吗？”杨菲指着外面跪地埋首的士兵，“海不弃虾，所以为大。更何况人力有限，审少容的功夫厉害，所以他们拦不住。若以你归咎责任的逻辑，那最该死的人应该是审少容吗。那么，人难道可以为了自己的成功，便可将天下有才能高过自己的人悉数杀光吗？如果人人得有此念，如今人人都想杀了公主您还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优昙驻目凝视，冷道：“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云蜀野心一何大，若不是觊觎魏国，你又何必亲自前来？”
　　“没错，云蜀一统天下的志愿天下皆知，但不论有没有你优昙，都阻止不了蜀军的挥师北上。我不主战，但我明白我阻止不了历史本应有的步伐，所以我只希望以我仅有的微薄能力将兵祸伤亡降到最低。”杨菲走上前去，与优昙公主面面对峙，眸光坚定，毫不示弱，“所有人都明白，大魏这些年来是因为有你这位帝女力挽狂澜，震慑朝纲，国祚才得保全至今。但你自己清楚，魏宫已然糜烂到了骨子里，赫朗骄奢淫逸，残虐暴政，看忠臣为仇敌，是百姓为草芥。如今你被赶出魏宫，你的子民失去了你的保护将会有多可怜？你既然知我来意，也当明白我此来是顶着何等压力。”她轻声叹气，转过身去看见了审少容。真是奇怪，在自己如此孤寡无助的时候，看着他安然从容地投来的鼓励目光，竟会十分欣慰。“安民救国，岂不是好？何必计较他之国或我之邦。为国息征，为民安乐，方我一外人不惜饶舌。听与不听，还是你自己斟酌。少容，我们走。”
　　“慢着！”凌青儿急道，“公主，审少容不能放过，如若……”
　　优昙公主扬臂一挥，示其停止。“不用失了方寸。”她淡定自然，“他既然都到了这里，你还看不出他的立场吗？”
　　杨菲顿足，心感大惑。审少容这时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别回头，你已经做到了最好。现在需要静待时机，也给她一些时间。”
　　他说的没错。杨菲点点头，由着他牵着自己往回走。

　　“公主，我不懂！”凌青儿耐不住说道。
　　优昙公主眼风扫过，“你只要别管他便好。”她看向那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不断下坠，隐有大势不在己身的无奈感，“难道天下第一聪明的审少容都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当真是大势所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