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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则 黑暗边缘(3) ...

  •   又是梦。
      我站在那片海上,凝望前方。在海天一色之处隐约有高耸的山崖浮现,但仍然遥不可及。
      浪涛依旧滔天。
      我醒来了。活动室里的微尘在阳光下旋舞闪烁,一两声鸟鸣证明着这个世界脆弱□□的恒定。
      肩颈处残留着疼痛,我爬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了那本睡着后掉落手边的《蠕虫的秘密》,不由得叹了口气,仰起头发现时钟正正好指向八点整。
      我半是自嘲半是缓解紧张地一笑:艾米丽他们估计已经在门外了。
      果不其然,当我推开门,连一向不守时的克鲁米都坐在了沙发上,看来只有我因为熬夜背记咒文而“迟到”。三个人都抬头看向我,我尴尬地挥挥手:“诸位,早上好……容我先去收拾一下自己。”
      艾米丽拧着眉哼了一声:“在直面怪物之前透支体力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快去。”
      凯勒曼居然没有趁此机会嘲讽我两句,我赶忙去卫生间匆匆洗漱一番,和同伴一起坐进福特车中。仿佛上帝有意让最尴尬的事集中在一起爆发,车座的分配理所当让我和凯勒曼一起坐在了后排。我看了眼身旁双臂环抱闭目养神的疯子,胳膊又开始隐隐作痛,遂别过头去假装自己也在睡觉。
      车平稳驶过石砖与楼房夹道欢迎的水泥路面,在石子路上颠簸前行,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停在泥泞的土路中央。
      克鲁米用力一砸方向盘:“妈/的,什么破路——这是非逼我们拿脚走完剩下的?”
      我被这一拳的响动惊醒,发现自己倚着车窗——居然真被路上摇篮似的晃动安抚进了梦乡,再一转头,凯勒曼的冷脸就撞进了视线里,吓得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大半。
      艾米丽的声音适时传来,转移了车内人的注意力:“应该可以拦一辆板车或者马车,耐心点儿伙计们。”
      克鲁米花了半天才艰难地把车挪到路边,好在很快便有一辆马拉板车路过,虽说驾车的那个老头面色稍显不善,但看到钱的瞬间还是变得殷勤了起来。
      我们在半途下起来的淋淋小雨中到达了罗斯角。这里只有几栋破旧的建筑和房屋,长久以来这里都处于衰败之中,路上遇见的居民(只有几个)都阴沉着脸,坐在房檐下躲雨。
      “气氛不太对,”我皱了皱眉,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水渍浸湿的长裤,转头询问那位赶车的老者,“老伯,这边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老者正在掏烟,闻言嘴角的白胡子略微向下抽搐:“昨晚有个女的,天黑之后出去看马,人不见了,大伙这会儿都有点疑神疑鬼。”
      我们心下一沉——如果说所有施术者死去后法术就会消失,而那种守护符文也只能限制其行动的话,是不是说明那个怪物已经能够杀人,并且成功了?
      “我们知道了,”我深吸口气,点点头,“这附近有一座旧农舍,您知道怎么走吗?”
      老人小心地拿草帽遮住点燃的烟头,吸了一口才回答道:“虽然那块地方的主人一直按时交税,但从没住过,说是闹鬼,你们去那儿干嘛?”
      去驱魔……我在内心开自己的玩笑,开口:“现在我们是那儿的主人了。”
      他的白胡子因为惊讶微微扩张,不过倒也没多说什么:“成,我再载你们一程?”
      他的好意帮了我们大忙,不然我们就要驮着那么一堆沉重物什徒步前往那座还有不短距离的农舍。然而当板车行至农舍前最后一段小路时,他看着荒草丛生且杂石破落的路面咂咂嘴:“这地方我可不敢让我的马走,没准陷坑里就出不来了。”
      我对他表示理解,并和伙伴们一起下了板车,靴子陷进泥地里的感觉令人不适,雨也未停,阴郁天空如同我们心头的阴云一样沉甸甸压在我们上方。
      那座老旧的农舍坐落于布恩路岔出的这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尽头,我们远远就能看见那年代久远的尖顶。一棵被雷劈死的焦黑老树矗立道旁,像是某种不详的地标。
      这是一栋18世纪早期常见的盐盒式建筑,大部分窗户已经破碎,从岁月与风雨下幸存的寥寥几扇也被污垢覆盖得犹如磨砂玻璃,垂帘百叶窗只能勉强遮住一点窗内的阴惨之状,反而加剧了未知感带来的恐惧。
      我调试一番手里的照相机,确认它能正常工作后给这间老屋拍了张肖像照,压抑着紊乱的呼吸,正打算率先向前走去,斜刺里伸出的手却不容置喙地把我摁到了他身后。
      我看着凯勒曼一言不发打头阵的身影,大脑再一次混乱又困惑:我到底是该相信这个有暴力倾向的家伙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还是认为我们能力不足因而亲自上阵的自大狂?
      怀抱着矛盾的想法,我紧随其后,四人鱼贯步入古老的庭院。
      ……
      “哦,洛瑞安,闭嘴吧,”艾米丽几乎把我的名字在齿尖碾磨了一遍才吐出来,“谁管你报社的死活——我他/妈在意的是你的死活。”
      我故作无辜地耸耸肩:“可是你知道的,报社就是我的全部。”
      她把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摔,起身就要走:“那你就和你亲爱的报社一起见鬼去吧!”
      “真没办法了?”我边拢着散件的文件边问,“连你这个宾夕法尼亚州闻名的大律师都做不到两全其美?”
      “这是政治问题,洛瑞安,你不是不明白——狗屎,你什么都明白。”她说到一半就醒悟过来,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我笑了,边晃荡上半身假装幼稚边看她:“我四十五了,艾米丽,你也是。”
      她用恼怒的绿眼睛瞪我,可惜有凯勒曼珠玉在前,我几近完全免疫眼神威慑,甚至有闲心给她续杯茶:“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栽?”
      “再出一次猎鹿人俱乐部事件的时候,你这疯子。”
      我搅拌咖啡的动作稍慢一刻,低下头去凝望杯中白沫的花纹,笑着不再言语。艾米丽的呼吸一点一点从急促慢下来,变成咬紧牙关的平静,最后她开口:“我尽力。”
      茶匙轻触杯壁的清脆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直到时钟长度居中的指针绕过四分之一圈,我才把长柄的茶匙从咖啡里抽出,带起一串混杂泡沫的棕色液珠:“不,不用了。那会连累你,这是我一意孤行的冒险,不该再多几个人为我担责。”
      “……那就祝你好运,安德森社长。”
      艾米丽推门离去前,她回过头,我们最后一次目光相触。仿佛守城的骑士向义无反顾的赴死之人致敬,一触即离,错身而过,殊途同归。
      ……
      房屋周围在夏日的曝晒与雨露中生满齐腰高的野花,这些疯长的植物淹没了房前屋后,让人举步维艰。我专心注意脚下,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时却差点径直撞上突兀停下脚步的凯勒曼,紧急刹车的惯性让我的脑袋小小地碰到了他的后衣领。他侧过头睨我一眼,不客气地扯住我的胳膊拉到与他平行的身侧,示意我观察前方地面:“有情况。”
      我定睛一看,在草丛里躺着一只血淋淋的浣熊尸体,还没有出现臭味和许多苍蝇,看来刚死不久。凯勒曼上前两步,把尸体翻了个面,露出它被破开的胸腔,里面血肉模糊,被掏空得很彻底。
      一股凉气从背后直窜上来,我盯着那整齐光滑的肋骨断面,意识到这不可能是一只狐狸或者熊之类的寻常动物能做到的。
      克鲁米正打算嚷嚷我们为什么停下时也看见了浣熊尸体,脚步在原地定了一瞬,艾米丽见状紧赶两步围上来,我们四人环绕一具凄惨尸壳成圈,面色凝重。
      “这大概是那头怪物的杰作了。”克鲁米小声嘟囔。
      “也就是说,它可能完全有能力在农舍外杀死我们。”艾米丽语气僵硬地分析。
      “它还没动手,我们不是没有机会。”我强压恐惧,安抚她道。
      “那东西靠物理手段攻击,你们这些软蛋紧张个屁。”凯勒曼冷静分析之中不忘骂我们一句。既然这玩意儿还是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杀死动物,那么说明同样能以人类能做到的方式抵挡它,这道理不算难懂。
      但他说得倒轻巧,我几乎不会用枪,更别提艾米丽连枪的保险都不知道怎么开,克鲁米以前和我们吹嘘过他的枪法,但在真正见到那个怪物之后,他还能有多少准头谁都说不清。
      随后我就看见他从腋下掏出了一把M1911,枪口指地,微微侧身,保持随时可以举枪射击的姿态。克鲁米眼睛都看直了:“我/靠,军用货啊!老兄你打哪儿弄到的?”
      我在内心暗自黑线:上回就见过他用一把左轮对着嫌疑人连开三枪,怎么这会儿给忘了……他是个枪法准得可怕的疯子。
      凯勒曼没理克鲁米。不管怎样,在手握一定防身之力后,我们毕竟获得少许心安,继续向农舍进发。门廊前一架秋千的残存部分挂在曾支撑着它的树木边缘。铁链在风中嘎吱作响,翻倒在地的木质部分已经腐朽,正在回归大地。所有门窗的过梁上都刻有不少奇特的符文,这应当就是笔记中提到的那位马里昂所创造的抵御灵体的防护符文。据我所知,这类东西只要还在原地,就能起到很好的效果,但如果有一部分不幸脱离了刻印整体,那部分就会立即失去效力,而当整个符文被破坏得太多,这个法术实质上也就失效了。
      一条小径从房屋通向树丛中的小型旱厕,屋后则是一间朽烂的谷仓与一间倒塌的储存柴火的棚屋,里面的木柴已经受潮,考虑到我们需要在这间没有电灯的老宅子里过夜,这些木柴得被搬到屋子里晾晾干,以便夜晚使用。
      屋旁的水井里漂满枯枝败叶,实在不能确认水质安全与否,我们决定只饮用自带的水。至于那间谷仓,里面除了老鼠什么都没有,满地的碎石瓦砾还差点把我给绊个跟头。
      我扶住一旁折了半截的梁柱才稳住身形,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远处检查其余地方的队友喊:“看来得进屋了,外面找不出来什么线索。”
      克鲁米从高草丛里直起身,远远地夸张摊手表示支持,艾米丽一脸嫌恶地从旱厕后绕出来:“我同意你的看法。”
      只有凯勒曼没有应声,我环顾四周,发现他在自顾自往更远的野地里走,源于人类本能的共情恐惧让我为他所要面对的未知危险汗毛倒竖:“喂,你去那边干什么?就算你艺高人胆大也别落单!”
      凯勒曼短暂地停下脚步,浑不介意地扬了扬另一只手中的手电筒:“不劳您费心。”
      我咬咬牙,以最快的速度钻出废墟,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旁边,回头对克鲁米和艾米丽大声道:“暂时两两分组,我和凯勒曼去附近看看!”
      当我的目光回到正面时,余光瞥见凯勒曼似乎也迅速地从我身上收回了视线。“非要来逞个强证明自己不是软蛋?”他勾起那标志性的令人火大的笑容,举起手电筒,照向阴雨中的昏暗林地,开辟出一条光路。
      要不是从小到大来自修道院牧师和学校教师的教诲告诉我忍耐与宽让是美德,就算打不过他,我现在也得给他一拳。
      “你口任说恶言,你舌编造诡诈①……”我咬着舌尖小声忿忿背诵圣经中的诗箴,用自己的方式隐晦反抗。
      凯勒曼这家伙很显然不信教也没学过神学,压根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径直走进林地。我故意落后他一步,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嘴角,内心在某些奇怪的方面获得了优越感。
      尽管手表指针表明此刻是正午十二点,茂盛的树冠与乌云却让我们面前一片昏暗,我不得不也打开手电。两束光芒在叶隙间晃动,于某一时刻,我们的视界内有一抹暗红幻觉般闪过。
      我只觉眼前一花,手电筒的光便截断在凯勒曼的背上,与此同时,枪械保险被拨开的金属声刺耳响起。
      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的反应能力实在令人望尘莫及,他在光芒晃过的刹那就发现那是什么,而我后知后觉再次用手电照去才真正看清——
      一具身着暗红农妇服饰的女尸面朝下仆倒在树丛中,身下是一大滩同色的干涸液体。
      我听见自己倒抽凉气的声音,可凯勒曼丝毫不见畏惧,他压低身子冷静地观察一番尸体所在位置,确认没有明面上的危险后举着枪上前去,一边警惕四周一边蹲下身将女尸翻了个面,仿佛那不过是具大号的浣熊尸体。
      尸体前胸有一个恐怖的血肉模糊的洞,内里空空荡荡,肋骨断得极为整齐。和浣熊一模一样的伤口,现在完全可以肯定就是那头怪物的杰作了,而这个可怜的女人——
      “……那个失踪的农妇?”我张了张嘴,头几秒没发出任何声音,用力清了下嗓子才说出话来。
      “看来是的,”凯勒曼站起身,重新上好自动手枪的保险,脸上笑容收敛,只剩冰冷,“回去吧。”
      这具尸体离农舍并不远,因此在拍了张照片之后,我们只花了几分钟就回到了农舍,我一路思索是否告诉他们这件事——这毕竟是一个人类的死亡,对于士气和道德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凯勒曼显然不在乎这些顾虑,如果我不作阻止,那他大概率是要开门见山地说“有个人被怪物杀了,尸体在树林里”这一类让人在夏天如坠冰窖的话的。
      但是,不告诉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此前这个怪物已经杀过人了,尽管从他人的记载中读到与自己亲眼所见之间的感受有天壤之别,但我们都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况且我并不认为我的伙伴会被这种消息吓倒。
      因此,当推开已经被打开的农舍正门,进入肮脏蒙尘的前屋,看见其中正在晾干木柴的两名队友时,我深吸口气,道:“有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发现,伙计们。”
      艾米丽整理背包的手一顿,抬起头,先是看向我,随后与克鲁米对视。几秒静默过去,她重新将目光移回来:“说吧。”
      我明白她的潜台词:就算消息再怎么糟也没事,我们能对付。
      “树林里有一具女尸,应该就是罗斯角的那名失踪妇女。伤口和浣熊相同,大概率都是被怪物杀死的。”
      他们点了点头。克鲁米有些黯然地叹气:“可怜的家伙。我们这真是责任重大啊。”
      “你俩都不害怕?”我暗自松了口气,面上打趣道。
      “事已至此。”克鲁米耸耸肩。
      他话音刚落,我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古怪的响动——从我们脚下传来。我下意识看向凯勒曼,他却没什么察觉不对的表现,我便谨慎地开口试探:“刚刚下面好像有什么声音……”
      凯勒曼皱眉,似乎稍有犹豫才道:“我听力不行——半个聋子,别问我。”
      “一起下去看看吧。”艾米丽整理完东西,把包往背上一甩,道。
      这种农舍一般是有地窖的,这间也不例外,楼梯开口就在靠近墙上第二扇房门的地板上,台阶是石质的,因而幸运躲过时间侵蚀,保留了全貌——陡峭向下直通黑暗之中。
      我们不约而同地拧亮了手电,光束贯穿了地窖门口处的黑暗,底下并没有积水或坍塌的迹象,凯勒曼眯起眼仔细打量一番楼梯与底端的地面,微微扬手示意我们稍作等待:“有人来过。”
      我从楼梯口侧面望下去,发现台阶厚重的积灰上有几个还算清晰的鞋印。谁会来这儿?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闹鬼,况且昨天又有人失踪,他们几乎没有可能会进入农舍……那就是不清楚情况的流浪汉?我思索着,尝试对地窖内可能存在的人类进行沟通:“下面有人吗?……我们没有恶意,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克鲁米不耐烦地建议直接抄棍子下去时,从地窖门边传来颤巍巍的沙哑喊声:“你,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听起来是个中老年酒鬼的声音,可怜的家伙,今年颁布的禁酒令一定让他吃尽了苦头。我放缓声音:“我们来解决这栋房子的一些遗留问题,请问你是?”
      “我,我,不杀我我就说!”下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甚至听起来有些神经质。“先生,只要你不伤害我们,我们就不会伤害你。”我安抚道——我还算比较精于此道——“您可以从下面出来,我们在壁炉旁边慢慢聊。”
      手电筒的光芒里出现了一小段阴影,一根长条木棍剧烈颤抖着从地窖门口边缘伸至光下,只过了一两秒便猛地缩了回去,似乎在试探我所言是否属实。
      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几分钟后,这个疑神疑鬼的流浪汉终于出现在了光中,一手攥着木棍,一手挡着眼睛,紧绷身体,仿佛随时打算一跃而起冲向门外。
      在看清我们模样之后,他似乎松了口气:“感谢上帝,我还活着……”
      他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衬衫与茂密蓬乱的胡须无疑昭告着他的身份:一个终于找到可以短暂寄宿的房屋却不幸发现是闹鬼农舍的倒霉流浪汉。我们默契地让开一条路,让他从地窖里上来。
      “先生,现在可否告诉我们关于你的一些事?”我温和地问他。流浪汉抹了把脸,充血的眼中还残留着惊恐:“怪物……有怪物在这儿!我差点被它弄死……上帝啊!你们最好也快跑吧,这里住着恶魔!”
      “先生,您冷静一点,我们就是来驱逐恶魔的,”我调整心绪,露出一个属于大学时期的我的真挚笑容,“您有什么看见的都可以和我们说,这能增加驱魔成功的概率。”
      流浪汉瞪眼看我,神色几度变换,最后停在半信半疑的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上:“昨天晚上……我在这儿听见了,听见了恶魔的叫声,我跑出去,它穷追不舍,散发着死人一样的恶臭……还好,还好它被别的动静吸引过去了,不然我恐怕就变成尸体……不,我会被拖进地狱!”
      他最后的话语已经变成了尖叫,随后是含混不清的胡话。艾米丽对我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后屋:“我和克鲁米先去看看。”
      几分钟后,他们带着一个布包回来了。“他没说谎,这些应该是他逃出去时落在这里的东西。”艾米丽把布包放在桌子上,布料散开,露出里面一个零钱罐子,她随手晃晃便发出叮呤咣啷的碰撞声。流浪汉听见这声音,立马扑过去,抱着他那点儿财物反复确认,几乎喜极而泣,精神状态也平复不少。我趁此机会套近乎:“先生,你还没作自我介绍呢。”
      “莱德,莱德·杰克……以前是第九步兵团的二等兵……”他用下巴抵着罐子,几乎是在喃喃,“现在就是个,是个破流浪汉,狗都比我活得滋润……”
      “你参加了伟大战争?”我问。
      “伟大战争?……他们这么叫?”流浪汉正在用一把锡勺刮一个罐头底部残留的液体,闻言愣愣抬头,“他们管这叫伟大……?”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肮脏破旧的衬衫,再举起手中那个代表他全部家当的零钱罐,声音颤抖着拔高,“他们,管这,叫伟大?!”
      “你最好别在活下来的下级士兵面前这么称呼战争,大学生,”凯勒曼阴沉的声音突兀出现在背后,音调分明不带任何起伏,却令我遍体生寒,“我们都不喜欢。”
      流浪汉口齿不清地宣泄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舔着罐口不再搭理我。我回过头,看见凯勒曼倚着墙看向窗外,面目被百叶窗阴影笼罩,表情晦暗不清。方才的疑惑最终是没有问出口——现在这个情况并不合适。
      我抿了抿嘴,转过头看向克鲁米:“下去看看吧。”
      艾米丽嘴角微微抽搐:“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让我留着直面尴尬?”
      克鲁米对她比个大拇指,身手敏捷地一跃直达楼梯底端,我没那胆量,只敢老老实实走下去。
      这封闭得让人不安的区域里摆满被蛀成千疮百孔的架子,我找到了一盏还能用的油灯以备不时之需,但除此之外,架子上再没有对我们的行动有帮助的物什。克鲁米倒是对底端那一排密封良好的酒很感兴趣,“这可都是好酒,之后我得把它们搬回去。”他边端详那些泛黄翘角的标签边啧啧赞叹。我翻个白眼:“干点正事儿,老兄。”
      好在这番搜索并非徒劳,我们在角落里找到了被一块防水布覆盖的精致昂贵的收纳箱,它被绑带和锁扣捆得严严实实,但所有的束缚都可以被解开,显然是有意放在这里留待后人使用的。
      我们打开了它。里面叠放着六件黑色的衣袍,布料上方则放着一封信,一个雪茄盒和一摞陈旧的纸张。雪茄盒的牌子看上去已经很老,里面是一个小金属罐和一个滑盖木盒,前者里面装满一种粗糙的褐色粉末,后者则装着少量滑石粉状的银色物质。
      我对这种银色粉末有些许印象,它在许多召唤人类不可见事物的法术中有所应用,能够让那些东西在人类视界中短暂显形。但同时,这些粉末也有着难以制造的特点,因此,这一点粉末恐怕就是那位前辈留下来的最多的帮助。
      至于那些褐色粉末,《蠕虫的秘密》中记录了关于点燃硫磺与铜的混合物以召唤怪物的条目,教授的笔记里也提到了这一点。经过粗略摩挲与嗅闻,差不多能确定就是那种混合物。
      纸张则算是意外之喜,上面的字迹流畅大气,其中有六张都是书中那段驱逐咒语的副本,看来可能是当初教授他们在此实验时所用,只不过都是拉丁语——还好我提前背下了音译的英文版本。另一张纸则画着一个五芒星型图案,正是昨日我推敲半晌的法阵复原图,和我猜想所绘相差不大。我悄悄松了口气:毕竟我并不擅长绘画,万一复原得虎头蛇尾那简直贻笑大方。
      最后几页纸记录了进行仪式的方法与警告,和我在书中所读的注意事项大致相符,也解释了两种粉末的作用,确实就是仪式所需的粉末和用于使那个很可能难以被人类所见的怪物现身的“伊本-加齐之粉”——那种银色滑石粉的真名。
      此时,克鲁米也读完了那封信,他放下信,看着箱子沉吟几秒,接着直接蹲下身两手一伸牢牢把住收纳箱两角,气沉腰腹往上猛力一掀——硿一声钝响,沉重的实木箱体被他推翻了个面,露出底部那刻满了和门外过梁上一模一样符文的表面。
      我因为他这简单粗暴的行动而吃了一惊,本能的产生在危险区域发出声响的恐惧。好在,并没有发生除了灰尘弥漫之外的任何事,我定下心来:“信里面说了这个?”
      “对,写这封信的就是马里昂,他在信里面也没真正清楚地解释新奥尔良那边到底会发生什么——只提到确实有不怀好意的家伙在找盒子,这盒子还是他从他叔叔那里拿走的,”克鲁米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寻思能不能把这玩意的底儿卸下来当盾牌使,教授和你都认证了这鬼画符有用嘛。”
      我回过头,看向背后靠着墙面放置的杂物堆,与其中那个木工箱里虽然已经生锈但锯齿还完好的手锯,感觉面目僵硬的同时内心大受震撼:好像真可以?
      “搬上去锯吧,这里不方便操作。”我建议道,顺手把箱子里剩下的衣服捞进怀里。本以为这只是当年那些人扮酷用的普通黑袍,但它的手感告诉我,缝制它们的布料似乎还有抗腐蚀能力,也因此没有在岁月中受到太严重的损伤。
      当我们走上楼梯,来到前屋时,远处的天空刚好开始放晴。克鲁米面露欣喜,正打算哼两句歌庆祝雨停时,我们都听见了那恐怖的尖啸——由远及近如风飞驰的可怖声音划破天空直扑农舍上空。
      那个流浪汉尖叫着从地板上一蹦三尺高,三步并作两步扎进地窖里不再冒头,我们则只能惊恐地看着窗外那一团比雨云褪去的速度更快、纠缠而模糊、发出刺耳嚎叫的旋涡状物体仿佛雷暴般风驰电掣呼啸而来,倒灌进农舍上方的阁楼里。
      艾米丽他们看见的应当是这样,但我,我再一次“受益”于我那敏锐出奇的灵感,尽管那东西在我视线范围内清晰出现的时长可称惊鸿一瞥,我仍然隐约窥见了无色透明中潜藏的……疯狂而恶毒的……不能称之为“生物”的形体。随后我有那么几秒失去了视物能力。
      一阵可怖的地震般的摇晃与物坠如雨的连绵噪音后,房屋终于缓缓归于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则 黑暗边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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