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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则 黑暗边缘(2) 他是个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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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终围着那个盒子坐在一起时,已经接近中午。
四个人分坐于秘密追随者的活动室内那张长方木质茶几的两边,茶几中央就是那个金属盒。
梅利韦瑟教授在两个小时前不幸抢救无效身亡,谁也没能想到别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毫无预兆,好像撒旦对我们这几个人类开了一个地狱玩笑,又像是他在油尽灯枯前为了将这个信息传达出去而回光返照。
如今我已经说不上来当时的详细感受,只有那种避无可避的荒谬命运感如影随形,原本平和中掺杂惊险的生活被无形之手猛推了一把,仿佛一首奏鸣曲由渐进跳转至下一节的狂乱高潮。
气氛沉闷,过了好一会儿克鲁米才找回少许他的外向,勉强笑了笑:“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替老人家把遗愿了了。”
说着,他伸手打开了金属盒。
先是一道金光乍现,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个外表颇似古埃及金棺的金制小盒安静躺在里面,表面饰满了圣书体文字,只是可惜我对其历史的了解仅止于此,没法更加细化年代了。
它太抢眼,以至于我们短暂忽视了其他的东西。艾米丽一把拍掉克鲁米惊呼着伸过去的手,从收纳柜里取出手套戴上后才谨慎轻柔地拿起那个棺盒,尝试打开。略微出人意料的是,这个棺盒正常的被打开了,没有任何阻挠,但同时里面空无一物。
我们面面相觑,最终决定先看看其他的东西。盒子里还躺着一张信纸,一个信封,与一本薄薄的皮质封面笔记。
那张信纸上重复了那个请求,充斥着矛盾、痛苦与忧虑,它提及一本名为《蠕虫的秘密》的典籍,而我记得我曾偶然间读过半部它的古早英文翻译版本,译者在出版此书后立即被其供职的牛津大学开除,那本我读到一半便难以继续的诡异书籍也便被我束之高阁。
信中写道:“将这恶物逐出我们世界的方法仍被保存在那座受诅咒的房屋中——马里昂自那本《蠕虫的秘密》中译出了它们,我没有能力再去完成这一重任,我希望你们能代替我。若你们成功,那样或许我的灵魂就能免受地狱之苦,因为我害怕我所做的一切抗争都不足以使我摆脱这一负担。
我不敢奢望你们会原谅我的这一请求。”
而那个信封里装着房契与配套的钥匙,它们都属于布恩路上的一处农场物业,位于阿卡姆以西的罗斯角附近。
至于最后那本笔记本……它的内容虽因年代久远而褪色,但依旧能够阅读。
1877年2月27日
马里昂·艾伦拿到了一件据说是埃及的文物,它看起来像个金棺,里面有一块大琥珀,内里封着一只种类未知的节肢动物。他相当兴奋,因为这个盒子与奥恩图书馆里的一本参考书的描述完全相符,至于那个琥珀,艾伦说另一本书——《蠕虫之秘密》——详细的阐述了金棺的力量,并提及那个琥珀里的动物其实束缚着一只精灵,而它可以成为我们前往灵体世界的向导。只是原本盒中应有四块琥珀,另外三块却下落不明。
我们一致同意进行仪式来召唤这个精灵,日期也已定下,就在3月18日,周六的夜晚,新月的前夜。艾伦向我们保证它不会伤人。
1877年3月19日
艾伦依照《蠕虫之秘密》指引我们开始了仪式,生火,画五芒星,标画符号,点燃黑色蜡烛。这一切环绕着那块琥珀进行,其他人围坐成一圈,而我则作为警戒的“守卫”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不错,至少我能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而其他几人只能在地上坐好几个小时。
艾伦向火中扔进了一把粉末,这让火焰里涌出了一团气味秽恶的烟雾,火焰也随之变成晦暗的棕绿色。他们开始吟唱那段艾伦翻译出的拉丁语祷文。
大概两个小时后,我看见一缕烟雾从那块琥珀中盘旋而起,而琥珀的表面看起来正在冒泡与熔化!我们成功了吗?我看见一个形(突兀断掉的笔迹)
1877年3月20日
我们结束了这一计划,并发誓永远不再提起昨晚发生的事。我们为可怜的罗伯特的死编造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而这也能勉强解释哈罗德发疯的原因。我们精心伪造出一起马车事故,治安官相信了我们。我们告诉他说罗伯特在事故中摔断了脖子,而哈罗德则在瘸腿的马拽倒马车时给石头撞到了头。
……
那个怪物出现在五芒星的中央,形体不定且几乎完全隐形。它那恐怖的声音原本应当算是对我们的警告,但我们愚蠢得惊人。它先是开口说话,随后艾伦把那天杀的粉末扔向了怪物,于是我们得以有幸一窥其真容……
(杂乱无章的淋漓涂抹)
我的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塞西尔和艾伦和我一样面如死灰,克劳福德尖叫了一声。至于罗伯特,他站起身,在我们来得及阻止他以前就张开双臂走向了那头怪物,就像要去拥抱这位恐怖的客人一样。
那个怪物用手臂——或者说看起来像手臂的附肢拧断了可怜的罗伯特的脖子,然后把尸体扔到了哈罗德的腿上。到今天我们把哈罗德交给治安官时他的尖叫都没有停下过。
如果我们当时保持镇静,我们仍有机会逆转仪式驱逐那头怪物,但克劳福德在恐慌之中上前去破坏了五芒星的一部分,他误以为这样就能驱散那头怪物,然而这打破了封印,让它变得毫无用处……
它尖啸着冲出了房屋。
1877年3月24日
艾伦打算离开阿卡姆,去寻找结束这一切的方法,他打算拜访新奥尔良的神秘学学者,但如今我对此事已不再乐观。他坚持要我看管那个金棺并藏好它,更奇怪的是,他一再建议我不要去波士顿,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个中缘由我恐怕只能自己猜了。
马里昂仍旧认为那头怪物可被摧毁,或至少可被放逐。我只希望他能找到让我们安全的驱逐那头怪物,而不是再有更多人丧命魔爪的方法。
1877年3月26日
现在我们确信那则召唤法术某种程度上将怪物束缚在了房屋中,艾伦今早回到了那里,去拿回一些我们的物品并存放仪式所需材料,他说他听见那头怪物在他头顶的阁楼里横冲直撞,用恐怖的声音诅咒他。他还说那怪物声称只要等待我们每一个人都死去,它就将重获自由。幸运的是,艾伦的先见之明让事情的严重程度有所缓解,他在仪式开始前刻下的防护符文发挥了作用,阻止那怪物去往农舍阁楼以外的一切地方。
我今夜的睡眠应该会因为这个消息而安稳不少,并再度拥有了信心。如果那怪物所言为实,那我们尚有时间寻求解决方法。
愿上帝与你同在,我的朋友。
看到这里,我忽然有了一种时空交错的错觉,仿佛这句话在对我祝福,纵然我知道,当时年轻的梅利韦瑟教授是在祝福他那位孤身前往新奥尔良的朋友。
心底的颤动让我的阅读有所滞留,停在这一页好一会儿,随后我听见凯勒曼那不合时宜的嘲讽:“你在自我感动什么?需要我给你递纸擦眼泪吗?”
我抬起头,因为刚刚都凑过来在围观笔记,凯勒曼站得离我很近。我看见他逆着光的那半侧未瞎的眼睛是浅淡的琥珀色,脸上写满对年轻人的蔑视,本欲发作,又念及我并不擅长吵架,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反制措施,几秒后开口道:“你是法国人?”
不是错觉,我看见凯勒曼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观察力不错。”
“那希望你面对怪物的时候不会像我们对法国人的刻板印象一样逃跑或者吃软饭。”我用说“今晚吃夜宵”的平静语气道。
很好,凯勒曼的表情说明我骂到点子上了,我对他露出一个商场售货员式标准的微笑,没再说话,转头继续去研究笔记。
……
今天的效率出乎我意料的高,那些记忆仿佛齐整的文件分门别类堆放在脑海里,我不费吹灰之力便看得见过往,过往又顺着我的指尖流淌至纸张。
上午的写作计划完成后,我还有足足两个小时的空闲,足够我把报社的其余事务处理完毕。我向后一倒,舒了口气,窗外晚秋的日光洒进来,将手上一缕闪光折进我眼中。
我眯着眼举起左手,看向那枚金制戒指。它是五年前才开始待在我的中指上的,最开始我还嫌它太秀气,纤细且花纹精致,甚至枝缠叶络着一枚蛋白石。
结果那家伙居然是把戒指做成了护身灵符,真是不戴不行了……我哭笑不得的想,当时我还为他不佳的精神状态担心好久,在知道是制作了这枚戒指后,差点没当场跟他翻脸。得益于这玩意儿,我的面貌从五年前就不再衰老,作为回礼……我为他的那枚戒指附着了法术察知。
我懒洋洋地亲吻了戒指,重新坐正,开始处理公务。
时间对我来说并不十分充裕,我必须加快脚步。
调查委员会是一颗不该继续生长的毒瘤,我必须找到机会击垮它——或者它先杀了我。
……
日记在七个月后继续。
1877年10月14日
马里昂·艾伦于今年8月在新奥尔良被人杀害。我怀疑他把那些事告诉了错误的人,报纸上提到了金棺,可能有人一直在寻找这东西。
如今我们之中已有三人离世,我必须做些什么了。我已经开始修习古代史的相关课程,想要从这一角度入手解决问题。说不定我能发现一些古代的奥秘,从那个怪物的手里救下这里……
下方贴着一片剪报,题目明晃晃印着几个大字:“港口发生残忍谋杀”,内容就是马里昂·艾伦的死讯,以及死因:凶手似乎处于抢劫目的翻案,但警方报告称受害者的前额被刻下了一个符号且舌头被割下。
此前受害者曾向警方报案说他遭人跟踪,照他的说法,那些跟踪者的目标是一件早已不在他手上的埃及文物。
笔记到此结束,不再有更多页数。我心情复杂而沉重地收起这本笔记,抬头看向克鲁米和艾米丽,不出意外地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紧张,凝重与恐惧。
此前我们所面对过的一些神秘事件至少大部分是人类所为,但这次……那个阁楼上是头真正的自外而来的怪物。我们必须保持十二分的谨慎,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侧过头,发现刚刚被我呛了的凯勒曼正在研究那个金棺的内部。在阳光下,棺盒内壁闪烁出深浅不一的凿痕,像是花纹,又像文字。
我感觉那些符文有些眼熟,翻找了一番记忆后,我终于想起来跟什么长得相似了——
“姆大陆。”
我和凯勒曼同时低声说出这个词。
两个人同时一愣,他抬起头,我和他的眼神再次对上。“居然对姆大陆有了解?”他扯起嘴角,似笑非笑,“比一般的书呆子脑袋里装的书要多。”
我冷哼一声,就当耳旁风。虽然我非常讨厌别人质疑我的学业水平,但不至于在这里爆发冲突——咱仨一起上估计都还打不过这家伙。
“看上去像姆大陆的文字,但学术界到现在都还没有研究出来什么,基本可以放弃破译,”我站起身,“幸好当年我没有从活动室的书架上带走教授借给我的书籍。我会去尝试阅读蠕虫的秘密,艾米丽,能麻烦你——”
“笔记里提到的资料对吧?放心,我知道这种事克鲁米干不来。”她推推眼镜,不等我说完便接上了话。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也踩一脚我吗?”克鲁米大为郁闷,“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老样子,我去准备东西。”
最后,我犹豫着转向凯勒曼。“你……”我罕见地卡了下壳,“你有什么意见吗?”
他随手把棺盒放回原位,眼皮都不抬:“我去找条子们聊聊。”
“……希望他们的风气还够留下一些老案子的卷宗……”我叹了口气。
分工高效一直是秘密追随者引以为傲的优点,虽然我没想到凯勒曼居然真的在好好与我们合作。而怪物的特性又逼迫我们几乎是分秒必争地分头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明天早晨八点,活动室见。”艾米丽以碰头时间及地点为讨论作结。
阅读《蠕虫的秘密》耗费掉了我的整个下午,而且引起了我的生理性头痛。阅读这些亵渎的文字会令人类感到不适,梅利韦瑟教授以往坚决反对我出于好奇心阅读它们,但现在则是迫不得已。
这本英文复印件中的几页很快被我密密麻麻做上了记号,尤其是关于金棺与琥珀的部分。其中确实提及了一道咒文,还贴心附上拉丁原文及其拼读方式,根据翻译,应该就是当初梅利韦瑟教授年轻时他们召唤出那头怪物的咒文。不过只要将其中的几个字符稍微改换——它就从召唤仪式变为了驱魔仪式,从而能将怪物逐出这个世界。
此外,文本中详述了仪式必须的五芒星法阵,只是旁边的附图质量拙劣,我只能靠文字描述推测图中模糊部分的符号。字里行间对咒文的吟唱也做出了相当严格的限定:仪式只能在午夜时分进行,且一旦吟唱出现最细微的中断,整场仪式都会失败,必须等待至下一个午夜才能再次进行。从梅利韦瑟教授留下的笔记来看,大声吟唱很可能持续两个小时甚至更久,这对体力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所以才安排多人同时吟唱咒文,这样参与者能轮流短暂休憩,维持吟唱。
我翻至下一页,看着那条“应设置一名守卫防范被吸引而来的邪恶灵魂干扰仪式。”,蹙起了眉心——下文就没有了对这些可能前来的“不速之客”的讲解,让它们罩上了一层迷雾。
所有的记录都在说明这场仪式的危险。我合上书,疲惫地揉了把脸: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坦然的写在明面上。如果不是老先生的遗愿,恐怕我不敢贸然接受这种请求。
我抬头看了眼活动室的钟表:晚上八点。腹中突如其来的响动提醒我该犒劳犒劳连午饭都没沾着遑论晚餐的消化系统,我揉着胃起身去翻找行李箱,却悲哀发现走得太急压根没带食物。
只能出去随便对付一下了……我带上随身物品,走出活动室。
“非常感谢,阿米蒂奇教授,”艾米丽礼貌地对方才帮她找到所需资料的中年男子微笑点头,“不过原版的《蠕虫的秘密》真的不能借阅吗?”
这位中年教授严肃摇头:“只有这个不行。如果你对这几句圣书体文字感兴趣,我可以帮你翻译,而你说的这本书上的棺盒……据传属于鲜为人知的法老:诺法侞—卡,古籍声称棺内宿有精灵,可召唤以服务其主。到了离我们更近的时代,大约十九世纪中叶,这个棺盒曾经属于一位名为沃尔特·科比特的绅士,只可惜在他死后,他的房子里似乎曾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案件,棺盒也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嘿老兄,”克鲁米走进一家杂货店铺,熟稔地丢给柜台后那名胡子拉碴的老板一包烟,“帮我想想,如果要去罗斯角那地方探探一间估计年久失修的农舍该准备些什么?”
老板眼疾手快地接住,立马乐滋滋点上一根,啧啧喷烟道:“你这少爷天天往些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跑,真不晓得你图啥……手电,绳子,你要是想挖宝的话还有铁锹。对了,绳子对你这种秤砣不好使,最好再带两块木板,免得摔进地板的洞里。”
克鲁米脸黑得像锅底:“放你/娘的屁不好使——你那枪借我耍耍。”
老板立刻警惕地往后缩缩:“干啥,得寸进尺了还,我的宝贝老婆那是说借就能——”
乓。
老板看着拍在柜台上的一沓子美金,咽了口口水:“万恶的有钱人……你赢了。不过可得给我小心点,她那美丽闪亮的肌肤上要是出现一丁点伤痕我就跟你急!”
……
我赶在凯勒曼打开瓶盖前抽走了他手里的酒瓶并放进柜子里,关门,上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并坦荡直面他阴沉沉的注视:“忘了下午要去做什么了?”
他冷哼一声收回视线:“你总有理由。”
“你比我年长八岁,勒曼,”我摘下眼镜叠放至桌角,撑着脸笑,“不要表现得比我还幼稚好吗?”
他挑眉:“哦,当初是谁大喊大叫“不准用对小孩的态度对我”的?”
“喂,哪里大喊大叫了!”我的笑容裂开,变成了哭笑不得,“……不跟你贫,赶紧吃饭,然后滚去洗碗。”
凯勒曼恼火地磨牙:“又是我洗?”
“废话,”我叉起一块焗烤土豆,“有本事自己做饭。”
不得不说,看一个平时梗着脖子死倔的家伙满脸憋屈但在扎心事实面前不得不咬牙认栽的样子真的很爽。
“花买了吗?”
“……买了。”
“那就走吧。”
一辆黑色威利斯吉普汇入车流,在战争落下帷幕后的祥和中驶向背离繁华的郊区。
……
当我咬着玉米面包匆匆赶回活动室时,完全没想到会半路撞上从警局里出来的凯勒曼。我刚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抬起头就看见那个身高在大街上鹤立鸡群的家伙从警局正门走出来,而他环视四周时也正好看到了叼着片面包愣在原地的我。
即便是现在,一想到这事儿我也能尴尬得扣出一整个马奇诺防线。
丢脸其实没什么,致命的是在你看不顺眼的人面前丢脸。
有那么一会儿我处于“究竟是用手把面包片拿出来还是三下五除二团巴团巴吞下去”的诡异纠结中,还好我及时回归正常人类思维,把已经在嘴里的部分咬下后拿着被啃了一口的面包片走向同样愣住的凯勒曼。
我们俩在路边面面相觑几秒,最后是我先忍不住开口:“#@u3h?(你要吃吗?)”
他表情微微抽搐了一下:“……咽下去再说话。”
我才发现我居然忘记嚼嘴里的面包,于是对刚刚自己是否真的回归了正常人类思维由衷的感到质疑。还好最尴尬的不是我,因为我听见了凯勒曼胃部不合时宜的响声。
我:“……”
凯勒曼:“……”
最后我俩维持着微妙的和平气氛在活动室里并排坐在沙发上把面包片分而食之。
“也就是说,有人——疑似□□成员——在找那个棺盒,并且为此不择手段?”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下刚刚凯勒从警局里得知的信息,“话说回来,那些案宗应该存放在新奥尔良警方那边吧,你是怎么……”
“我跟波士顿的总警监认识。他让新奥尔良的那边的负责人直接拍了封电报,但要求我不能带出当地警局。”
可能是吃了我的面包的缘故,他语气缓和了那么一丝。
我差点被水呛住:“你人脉……还挺广啊。”
凯勒曼瞟了我一眼:“不然呢,大学生?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可以优哉游哉在象牙塔里泡着?”
收回语气缓和的前言,我简直被他气得胸闷气短:“首先,我毕业了,其次,我好像并不是在对你进行言语上的攻击,你除了贬低他人草菅人命还会干什么?上一次也——”
“……你终于这么觉得了?”
他突然道,扯起那种令人不适的笑容盯了不知所措的我几秒,随后压低声音:
“我难以相处,粗俗无礼,令人厌恶……是不是?”
他这番话让我一愣,然而在我来得及思考这些词句的含义之前,凯勒曼便用行动打断了我的思维——我只觉眼前一黑,随后便是肩肘被逆关节绞住而强迫翻身传来的剧痛,接着脑后突如其来的重压毫不留情地把我脸朝下死死摁在沙发背顶。
剧烈的疼痛差点让我把刚刚吃下去的面包吐出来,并瞬间让我挣脱了呆愣状态,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似乎听到了自己肩胛骨发出的哀嚎,拼尽全力强撑着没发出惨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妈……松手……疯子!……”
由于我目前的姿势阻碍了发声,我纵然愤怒也只能断断续续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而一手反拧着我的右臂,一手按住我的后脑的凯勒曼非但没有松劲,反而猛然下压——
韧带几乎撕裂的痛苦终于迫使我尖叫出声,然而痛苦也抽干了我的力气,我甚至没法挣扎——我和凯勒曼的体质差距太过悬殊,只要他想,就能轻而易举的杀死我。
生理性盐水在短短几秒内就夺眶而出,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视线被模糊,身后感受到热量,耳边传来凯勒曼那独特的嗓音——压抑得几乎只剩气音:“是的,我是疯子,洛瑞安,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疯子。你觉得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什么叫草菅人命——什么叫人间地狱吗?”
脑后的压迫增强了,我甚至能感觉到沙发套吸附我的眼泪而被洇湿的过程,凯勒曼躁乱的呼吸近在咫尺:“你根本一无所知,你甚至没见过任何残酷的死亡。现在却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上一次?哈,哈哈!”他癫狂大笑起来,声音却又突然急转直下为阴恻,“你该庆幸那头食尸鬼还没有完全转化,否则你已经死了。”
他松开了我。
胳膊疼得像脱臼,我挣扎着从他身子底下把自己拖到一旁,揉着肩膀又怒又惧地瞪着他。
回应我的是凯勒曼的背影和活动室的门被重重摔上的砰然巨响。
……
墓园寂静无声。
我半跪而下,在最后一个墓碑前放下花束,凝视碑文。这些制式一致的灰石,城垛般沉默地拱卫着墓园后方的老城,我的余光恍惚间瞥见老朋友们在我身侧伫立,微笑着,一如既往……然后溃散,只剩下凯勒曼·林博那冷硬的身姿。
“……勒曼。”我轻声喊。
没有言语上的回应,但我听得见衣料摩挲的响动,随后是一个自后而来的拥抱,他还顺势把脑袋埋在了我的颈窝里。被温暖圈住的感受令人放松而眷恋,我微微侧头,鼻尖轻触他耳廓:“如果是我先走一步——”
后半句话被一个吻堵在了喉中,我无奈地接受了这不言而喻的拒绝,惶恐却开始膨胀。
群体性疯狂已在酝酿……而作为身处舆论战场最中央的报社的社长,我不可能全身而退。
……如果。
我不自觉地苦笑。
如果我能死在阻止一场晦暗阴谋的途中,那将是安息。
缠绻分离时的呼吸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