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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杏初尝 上学,谢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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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女中校门口织成一片碎金。谢依棠抱着课本走在林荫道上,藏青色的百褶裙扫过沾着露水的草坪。她总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灼人,昨夜林溪亭替她别发时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耳后,连带着颈间的海蓝宝都跟着发烫。
“谢同学!”
清亮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谢依棠转身时,看见同班的李志国抱着作业本跑过来,藏青色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少年清瘦的锁骨。他额角沁着薄汗,耳尖红得比校徽上的蔷薇花还要鲜艳。
“这是给你的。”他将一个牛皮纸袋塞进谢依棠怀里,又立刻后退半步,像是被火烫到般甩了甩手,“不、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昨天看你在舞会里穿蓝裙子很好看,所以……”
话音未落,上课铃突然尖锐地响起。李志国猛地转身就跑,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慌乱的鼓点,书包带勾住了谢依棠的袖口,两人同时踉跄了一下。纸袋滑落时,里面的东西掉出一角——是个用天蓝色缎带扎着的礼盒,缎带上还别着一朵新鲜的白玉兰。
“李同学!”谢依棠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礼盒上烫金的“鸿兴祥”字样。这是沪上最有名的绸缎庄,她想起昨夜林溪亭的旗袍正是从那里定制的,金丝刺绣的曼陀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某人明明想靠近却又推开的矛盾。
“不用还!”李志国已经跑远了,声音从操场方向飘来,“下午……放学后我在紫藤花廊等你!”
整个上午,谢依棠都有些心不在焉。代数课的粉笔灰落在作业本上,她却盯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发呆,直到同桌轻轻推她:“依棠,周先生叫你回答问题。”
她慌忙起身,却在抬头时撞见教室后排传来的轻笑。林溪亭翘了军校的训练课,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窗台上,穿着改良式的立领马裤,皮靴尖一下下地踢着窗框。她叼着根钢笔,帽檐阴影里的眼睛眯成狭长的狐线,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答案是……”谢依棠的声音突然发颤,想起昨夜那人躲在内间时,布料撕裂的轻响里藏着的叹息。林溪亭腕间的鎏金表链在阳光下晃了晃,她忽然想起舞会里对方替她挡住徐刚波时,旗袍下摆扫过脚踝的触感,像团不会灼伤的火焰。
下课后,林溪亭懒洋洋地晃到她课桌前,马靴跟碾碎了一片落在地上的玉兰花。她伸手拨弄谢依棠垂落的发丝,指尖缠着发尾的铃兰香:“小书呆子,上午魂都飘哪儿去了?”
“没……”谢依棠往后缩了缩,却被对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额头。林溪亭的戒指上还沾着昨夜的香水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皮革气息,像头领地被侵犯的小兽,连呼吸都带着警惕的热意。
“撒谎。”林溪亭忽然瞥见她抽屉里露出的天蓝色缎带,眼神瞬间冷下来,“这什么?”
“是……”谢依棠下意识去遮掩,却被对方更快地拽出礼盒。白玉兰从缎带上掉落,正巧落在林溪亭马靴边,被她用靴尖碾成碎末。她盯着礼盒上的“鸿兴祥”logo,想起自己那条猩红丝绒旗袍,也是在这里裁的金线。
“哪个不长眼的?”她的声音像结了冰的刺刀,却在抬头时撞见谢依棠慌乱的眼神。少女睫毛上沾着粉笔灰,像受惊的蝶,让她突然想起昨夜镜中自己泛红的眼角,和那句没敢说出口的“看你顺眼”。
“是、是李志国……”谢依棠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说昨天舞会……”
“舞会?”林溪亭冷笑一声,突然将礼盒甩回抽屉,缎带勾住了她的表链,“他看见你穿蓝裙子就敢献殷勤?那要是看见你穿……”
话音戛然而止。她想起谢依棠试穿蓝裙子时,后背露出的蝴蝶骨,像两瓣即将融化的月光。喉间突然发紧,她猛地转身,马靴跟在地面敲出刺耳的声响,却在经过窗台时,伸手扯下那朵被碾碎的白玉兰,塞进谢依棠课本里。
“下午我在校门口等你。”她背对着阳光,声音闷得像塞了团乱线,“不准去什么紫藤花廊,听到没有?”
谢依棠望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看见阳光从她肩章的金线间漏过来,在课本上投下一片刺目的红。她想起昨夜林溪亭蜷在床沿的背影,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想触碰却又缩回的手。
放学后的紫藤花廊飘着清甜的香气。李志国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手里攥着束用报纸包着的玫瑰,看见谢依棠时眼睛亮起来。可他刚要开口,就看见少女身后停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时,猩红的旗袍角扫过青石板,像团烧过来的火。
“亭、亭姐姐?”谢依棠攥紧书包带,闻见林溪亭身上浓郁的玫瑰香水味,比记忆里还要浓烈几分。对方今天换了支赤金簪子,簪头嵌着的黑曜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
“李志国是吧?”林溪亭倚着车门,指尖转着支钢笔,“听说你给我妹妹送礼物?”
“她、她不是你妹妹……”李志国的声音突然哽住。他看见林溪亭嘴角勾起的弧度,和舞会里瞪退徐刚波时一模一样,那支钢笔在她指间转出危险的银光,像极了枪栓被扣动的瞬间。
“现在是了。”林溪亭上前半步,猩红裙摆扫过李志国的裤脚,“以后离她远点,明白吗?”
钢笔尖突然抵住对方校服第二颗纽扣,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凉意。谢依棠看见李志国瞬间苍白的脸,想起昨夜林溪亭替她捡香水瓶时,指尖触到“Maison Francis Kurkdjian”的模样。玫瑰香混着紫藤花的甜,在暮色里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姑娘。
“知、知道了!”李志国猛地推开她,玫瑰散了一地,在林溪亭脚边堆成血色的云。轿车引擎声响起时,谢依棠看见后视镜里那人的侧脸,眉峰压得极低,却在瞥见她攥着白玉兰的手时,睫毛轻轻颤了颤。
车内弥漫着没拆封的皮革味。林溪亭突然伸手扯开领扣,露出锁骨处那颗淡褐色的痣,在暮色里像颗沉在深海的珍珠。她盯着谢依棠攥着的白玉兰,突然伸手夺过来揉碎,花瓣粘在她戒指上,像抹不显眼的伤痕。
“以后别收男人的东西。”她的声音闷得像在水下,“尤其是这种……”
“哪种?”谢依棠抬头看她,发现对方耳尖红得比旗袍还要鲜艳。林溪亭的手指还沾着玉兰碎屑,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人在黑暗里说的“看你顺眼”,和更夫梆子声里漏出的心跳。
“没哪种!”林溪亭猛地别过脸去,却在转头时,看见谢依棠发间沾着的紫藤花瓣。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替她摘下,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肌肤时,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车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谢依棠望着林溪亭无名指上的黑曜石戒指,突然想起西洋画里的圣乔治屠龙——骑士的长枪挑开恶龙的鳞片,却在龙血里看见了自己颤抖的倒影。她听见自己轻声说:“其实……李同学只是想送我丝巾。”
“要你管!”林溪亭的声音突然拔高,却在看见谢依棠受惊的眼神时,迅速软下来,“反正……以后离他远点。还有那个什么鸿兴祥,不准再去。”
“为什么?”
“因为……”林溪亭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她看见谢依棠颈间的海蓝宝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极了舞会里她眼中的星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喉间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声不耐烦的叹息:“没有为什么!本小姐说不准就不准!”
轿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谢依棠下车时,看见林溪亭的手还攥着那团玉兰碎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教室,对方替她别发时,指尖停留的那零点几秒,像蝴蝶翅膀擦过琴弦,虽轻,却让整个人都跟着颤了颤。
“亭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其实你今天……”
“滚去睡觉!”林溪亭猛地推开车门,却在下车时,将那团玉兰碎屑塞进谢依棠手里,“明天再敢和那小子说话,本小姐就……就把你锁在屋里抄《女戒》!”
她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红色裙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小腿上同色系的玻璃丝袜。谢依棠望着那抹猩红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听见掌心的玉兰碎屑发出细碎的叹息,混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在静谧的夜里,织成了一首无人敢唱的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