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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见过像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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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向榆知道自己伤口在流血,但她不知道的是,伤口处的血液刚溢出时还是暗红色,离开她的身体后则变了颜色。
见过像河水一样清澈的血液么?
从空中到沙漠,都是漂亮的蓝绿色。
那是孔雀河的颜色。
程向榆看着南北两侧的信徒纷纷消失,最终只剩下大个子和他身后的那一批人,问道:“谁让你们出来的?”
大个子不甘心地低下头,回答道:“天狼有异,雀镇则危。”
雀镇?是了,这里是孔雀河下游,沿着小河墓地如果有这样一群人,按照现如今沙漠的环境,他们也一定以水源为珍惜物品,取名雀镇表示自己的信仰也正常。
大个子的老者从后面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用一种几近沙哑的声音对程向榆说道:“公主殿下,多有冒犯了。我们实在不知,是您回来了。”
程向榆伤口的最后一滴血顺着手臂流下,困意翻天覆地袭来,腿一软就倒在了沙地上。
失去意识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她似乎听到有车的声音,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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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遃眯起眼,警惕地打量着刚刚开枪击退倒地的人群,其中有一抹挑眼的银色。
借着月亮的光,他瞧见那是一把极为小巧的平安锁,黑色编织绳左右各串着三颗小银珠,垂在雪白细腻的脖颈上,隐约还能看到叠戴着一串绿松石混红石的琉璃珠项链,坠子被衣服挡住了,只能看到晦暗的银色,像是佛像。
再往上看时,他不可置信地一顿。
大漠深处的风忽地猛烈了些,江遃的眼角不自觉紧了紧,眼眶深处似有什么温热要涌出。
远处射来几束游动的灯光,越野车引擎的声音也逐渐靠近。
“江队!”
“队长!你没事吧?”
“遃哥……这些人……”
副队长曹猛看着现场的情况,不禁有些恶寒。
这群人身上的伤,已经不只是让人觉得恶心了。大片的烧伤烫伤、奇怪形状的抓痕、深到能看到白骨的咬痕……有的伤口甚至早就溃烂,而溃烂处却翻滚着怪异的黄绿色脓体。
还有每个人手背上,都打着同样诡异的木棍印记。
好在大家伙都是练家子出来的,虽然反胃,倒也还承受的住。
江遃拍了拍曹猛的肩膀,说道:“今夜的事,回去以后如实填写情况,等审讯结束后,我来上报。”
曹猛一听就表示反对:“遃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伤我也看到了,绝不是人能做到的。还有那个标记,这种事情一旦涉及科学不能解释的领域,咱们这儿就算上报,也势必要封下口去,再找一个人顶下责任,这你怎么一个人担!”
江遃轻轻笑了笑:“来都来了,总得真干点什么吧。”
随后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上车换了黑色工装便衣。
这边队员们见他临时换衣服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人家队长向来爱干净,处理了这群人难免心里不痛快,也就不多说了。
得了上头命令的曹猛安排了事务下去,他正要走向人群里一个低着头的女孩,突然被隔壁小杆圈叫了一声,回答完转身时,江遃已经径直走来。
他停在女孩面前,缓缓屈了右膝蹲下,直至膝盖轻跪在沙地上。
曹猛呆了,其他队员们也呆了。
这也太温柔了,像是……感觉就像是什么呢?
他刚要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就听到他那一向不苟言笑的队长开口道:“醒醒。”
“没事了。”
“醒过来吧。”
“程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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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泊的风又大了一些,队员们已经在车边扎好了防风沙基地,统共三间。
一间安置那批人,一间自己人打通铺,还有一间留给刚刚那个小姑娘。
“猛哥,你说这么一群人,怎么就她一个女的?穿得虽然不像我们平时见到的那些美女,但气质真是不一样啊。明明一看就是长了张江南水乡的脸,怎么跟这西北大漠这么融洽……”
小杆圈一边倒着鞋里的沙,一边奇怪地继续道:“而且江队跟她好像认识?”
曹猛抬起手给了小杆圈一个大脑凸噜,不经意地说:“圈儿啊,问题这么多,知道这是哪儿么?”
小杆圈不明就里:“哪儿?”
曹猛跳起来踩了他一脚:“傻呀你!这儿是罗布泊无人区了!”
“那怎么了?咱们不是人嘛,就算是无人区,青天白日里头,难不成还有鬼……”小杆圈最后那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堆人丢了枕头过来砸了下去。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说:“咱们人民警察,信仰马克思主义,不搞这些封建迷信。相信科学,要相信科学。”
另一边,程向榆醒了。
自己肩膀处有三条排列整齐的刀伤,现下看过去,已然是包扎好了的。她挣扎着坐起来,打量着四周,居然还有一面镜子。
程向榆走过去,刚想照上一照,就听到帐子外的脚步声。
待到看清来人的长相和穿着,她惊得目瞪口呆,伸出手指向江遃:“你你……你你你……你……”
江遃没想到她醒得这么快,也是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消炎药和毛巾,站着看她。
“你不是在杭城吗?!”程向榆的手还是没放下。
江遃皱着眉头,看着她的手臂,淡淡地开口:“肩膀不痛了?”
程向榆后知后觉,突然倍感疼痛,又碍着面子不肯吭声,只好悻悻放下手臂。再抬头时,江遃已经坐在床边。
“程向榆,你不在桐州等着跟你那未婚夫结婚,跑这儿来干嘛?”
女孩眼中淡了淡,还是笑着回答:“我早说过我不可能结婚的。”
江遃其实原本就没有想把对话搞成这样的意思,听到这一句,已经是心软得不行:“阿榆……”
程向榆却没放在心上,一边转过身一边继续照镜子:“说起这个,我是不是也早就说过,总觉得陕甘宁往西才是我灵魂的家乡?你瞧瞧,来这几天感觉好像长得更好看了一点。”
江遃嘴角微微上扬:“是好看。”
“什么?”
“没什么。”江遃垂下眼眸,说:“你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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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出了事,我这种人不得来看看么?”
“一个小姑娘,这里是无人区,出事怎么办?还有,”江遃看着程向榆,语气带了些着急:“你能别总是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听着像什么样子。”
程向榆感知到他情绪的起伏,有些恍惚,像是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但还是坚持着:“我自己的地方……能出什么事?”
江遃顿了顿,抬眼盯住她。
这几年查案的功底已经非常扎实了,不会轻易受影响,但比起那些流程,他知道自己更了解眼前这个人。
程向榆虽然一直自由洒脱,思想也跳得很快,却从来不会是说无厘头话的人。那一年她把自己关起来,除了出去实习积累经验,几乎断掉了和周遭所有朋友的联系,他就知道,这一辈子,程向榆都不会去伤害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她能张嘴说出来的话,就不会是谎话。
这一点对她的了解让江谚的心又沉了一沉,他继续开口道:“肩膀上的伤是那些人弄的?”
程向榆心里有些紧张,难道往生彼端的人,他们也能看到了?
这种事在自己还没调查清楚之前,还是少让人知道的好。
程向榆想找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四处都没什么东西,只好低头看向面前坐得板板正正的男人。
这些年没见,江谚的眉眼倒是比从前更好看了,原本就白,现在又穿着一身黑,真是舒服。
比起那些帅得惨绝人寰的长相,她更吃这种正气又干净的五官和气质。
这张脸,这副身体,包在这种便衣服里,有种禁欲的边界美感。
她暗自庆幸,还好他进来的时候穿的不是警察的衣服,不然估计自己就要被吓死了。谁愿意在沙漠里见过刚才那群人之后,又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突然跳出一个警察来。
“江谚,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她叹了一口气,盯住男人漆黑的眸:“我不希望你……和你带的队友们卷进来。”
江谚听了前半句就已经放弃,他知道程向榆的脾气,这个时候开口追问,她未必肯讲。
不,是问了,她就一定不肯讲。
他只问了一句:“你准备自己继续?”
程向榆有些意外,原本已经在绞尽脑汁费心思考虑怎么搪塞江谚了,没想到他什么都不追问。这下轮到她不知所措了,慌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啊?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嘛,来都来了。”
“好,你既然都打算好了,我也不插手了,”江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消炎药吃掉:“有事的话,我就在隔壁。早点休息。”
随即站了起来,俯视着那双正在盯着自己的浅琥珀色瞳仁,他弯下腰,使自己的视线与她的齐平。
程向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却像被他的粘住了一般。
她以为江谚还有话要说,谁知道他就这样保持着。
空气像凝固了。
于是她试探着张嘴说道:“嗯……晚安?”
得到的回应是江谚直起的腰板,和沉默离去的背影。
还有藏在背影后面,冲着帘子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