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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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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淅淅沥沥飘下小雪,半途化成了水落在光秃的枝丫,又凝成了霜。
陆凡星等在停车场门口,看导师拎着一个小背包走过来。
他打了伞走过去,开口道:“薛老师,真不用您送我,我自己......”
薛老师大名叫薛石,是陆凡星在冬令营的带教老师,完成了一个初步的观察实验,他对陆凡星倒是看重,陆凡星临时请假回家,他急匆匆地说要送他。
“诶——”薛石抹了抹自己所剩无几的碎发,戴上了一顶毛线帽,摆手:“我都到这了,这当然要送你了。”
陆凡星还没说什么,就被带着轻车熟路地往前向出发大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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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你可记得要回来啊。”薛石握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塞在陆凡星手里。
后者眨了眨眼,低头看掌心的晴天娃娃。
“这是我女儿做的,上次你去我家吃饭之后,她就特喜欢你,说是送给你的。”薛石笑眯眯地说。
陆凡星点了点,说了声谢谢。
“嗯。”薛石笑笑,推了一把他的后背,陆凡星欠了欠身,拉着行李过了安检。
候机大厅里。
陆凡星望着窗外,鹅毛的大雪飘散落下,点缀在外边的飞机上,掩盖了机身上不多的彩色。
他拿出手机,发现荀宇没回自己的微信,他又发了几条。
宽阔的大厅里传来广播,温柔的女声回响在顶上重复播报着登机信息。
等了一会儿,陆凡星还没等来回信,直接打了电话。
无人接听。
“?”
陆凡星疑惑地盯着手机,顶上再次传来广播的声音。
“......”
平城机场的等候区外,陆凡星看着电话里长长的一串“对方无应答”,气得笑出了声。
平城的气候不似北京那样寒冷,空气中只飘着一丝丝的凉意,陆凡星脱下了外套的大衣,随意招了辆出租。
等回到了荀宇的出租屋,陆凡星还是没看见人,他放下行李巡视了一圈。
家里像是很久没人了,客厅的窗户没关,这几天估计是下了雨,靠近的地面上有一层污脏的灰尘印记。
陆凡星皱了皱眉,茶几上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接起来,“哥你去哪儿了?”
对面先是吵闹一瞬,缓而静下来,荀宇的声音终于出现。
“我在医院,刚才在放射科室里不能接电话,你回来了吗?我忘了提前和你说不能去接你了......”
“医院?你怎么了?”陆凡星一着急,手上按在玻璃窗边,“哒”地一下关上了。
荀宇声音略微沙哑,低声道:“不是我,是我妈。”
“你妈?她怎么了?没事吧?”
“她.....”“李芳的家属!”
荀宇停住声音,扭头冲护士应了句,又对电话说了句“等会我再打给你”便挂了。
“......”
陆凡星叹了口气,给他发了几条信息,等了快半小时,才得到回信。
他匆忙地打车到了医院,挤着人群进了电梯,好不容易到了住院部5楼,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衬衫粘在他的后背,有些难受。
陆凡星脱了冲锋衣挂在肩上,扭头看到了廊道尽头的荀宇。
那家伙垂着脑袋,坐在休息椅子,阳光穿过透明的窗打在他的身上,发顶反射出亮光。
陆凡星抿着唇缓步过去。
听见愈发靠近的脚步声,荀宇把头抬起来,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他眼睫颤了颤,声音低沉干涩,“你来了。”
“嗯。”陆凡星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坐到了他身边,说:“阿姨怎么样了?”
被阳光晒过的椅子含着一层热意,陆凡星感觉到自己身上更加热了,他抬手扯了扯自己的后背衬衫。
荀宇缓缓地从鼻子呼了气,说:“乳腺癌。”
三个字像一颗没有引线的炸弹,放在暖绒的阳光下,任由温度将它烘热,之后爆炸在“禁止喧哗”的环境里。
“什...什么?!”陆凡星瞪大了眼睛,捏在荀宇的手臂,低声问:“确诊了吗?怎么会...”
荀宇很隐忍地点了点头,说:“今早结果出来了,不能动手术,只能化疗。”
陆凡星眉心一跳,胸口的酸涩慢慢聚堆在一起,窜上喉头,半天也没说出话,落在手臂上的手抬起,轻轻地捏了捏荀宇的肩颈,缓缓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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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凡月结婚的那天是大好的晴天,暖绒的阳光洒在青色的草坪,露水浸润的草叶反透出晶莹的亮光。
一向不大优雅精致的陆凡月坐在化妆间,左右打量自己的样子,不断发出惊叹。
陆凡星坐在沙发上,冲着手机眉头紧皱。
陆凡月“啧”了一声,对着镜子的方向,说:“你姐大好的日子,怎么脸皱成这样?”
陆凡星愣了愣,抬起头露出一个假笑,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哪能啊,您可是我今儿见过最美的人。”
“......”
婚礼选的场地在平城一座高级酒店的背后,草坪、花圃、红毯和鲜花,应有尽有。
家里没有长辈,陆凡月是自己一个人站上红毯的,宽大的裙摆扫过地面的花瓣,伴着钢琴群一步一步走向闻信。
陆凡星对这个场景没多大感受,倒是最后做致辞的时候,他很不优雅地抢过主持人的话筒,盯着闻信,威胁道:“你要是敢欺负我姐,我就把你打得你妈都认不出来。”
“......”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闻信身边的老太太脸色一皱,眼看就要骂起来,陆凡月把他护在身后,甜腻腻地叫了声“妈——”
老太太这才收住了怒意,笑呵呵地拿着话筒,“我们家小信有福气,娶到了月月这样的好女孩,实在是我们家积攒的服气。”她笑着点了点头,“月月啊,她心地善良,小信就是之前做过......”
“妈——”老太太还没说完,闻信便抬手打断,和她低声说了什么,把话筒拿了回来。
老太太笑笑就不再说话,慢悠悠地下了台子。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在台子上接受祝福,又闹了一会儿抛花束的一系列流程,才正式开始宴席。
陆凡星觉得没什么意思,和陆凡月打了招呼,便回到了医院。
荀宇还是坐在同样的位置,在窗边坐着,闭着眼休息。
感受到脸颊一凉,荀宇睁开眼,抬手按在脸颊上的手背,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陆凡星笑笑,从兜里掏出几颗喜糖,塞进他的手里,说:“我姐她忙得很,我也帮不上什么,就来这里陪你,阿姨好多了吗?”
荀宇指尖捏在糖纸边缘,轻轻地扯开褶皱,把糖果放进嘴里。
“嗯,她已经睡下了。”
陆凡星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犹豫道:“要不你去吃个东西,我在这里守着。”
荀宇摇了摇头,软腻的奶糖化开在唇齿之间,甜味冲上味蕾,他微微蹙眉,说:“不用,我等会回去拿点东西,你和我一起吧。”
陆凡星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给他又递了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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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励已经回了学校,家里没有人,客厅静悄悄的,陆凡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等荀宇。
后者在李芳的房间里,替她整理一些衣物,想到了什么,去梳妆台翻了翻。
没有找到东西,荀宇皱了皱眉,不确定的地又翻了翻,在层层叠叠的文件夹以及各种电器的说明书底下看到一张被折叠小块的欠条。
借款人写的是荀一成。
荀宇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手指僵硬一瞬,反应过来一般开始看那些被收在文件夹里的东西。
李芳在公司里做的文职工作,家里的事情也会在一些惯性下被她收拾地井井有条,比如合同、收据还有各种证件和纸条。
荀一成这张借条是手写的,日期落款在上个月,没有写借款金额和还款日期。
哒的一声,随着震颤扬起一阵看不见的烟尘。
陆凡星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又转头继续看手机。
等到荀宇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表情似乎很不开心。
“怎么了?”陆凡星站起身去拿过袋子,轻声问。
荀宇垂了垂眸,牙缝骂了一句,听不大清楚,陆凡星歪了歪脑袋。
两人一起又坐车回了医院,荀宇打包了一份清粥小菜,推开病房的门。
陆凡星和李芳打了声招呼,没有久留,在一楼的大厅坐着等荀宇。
“凡星这孩子真好啊——”李芳笑着接过勺子,轻声说道。
荀宇垂着眸,没说话,拿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替她打开餐盒。
李芳慢悠悠地吃着,病房里只有她一个病人,剩下两张空床,一张床的病人病愈离开,另一张据说是死了。
房间里的灯不暗,面前二十寸的电视挂在冷白的墙上,黑黝黝的屏幕地反射着她的模样。
荀宇拿着一个橘子,一块一块地剥开果皮,又把一瓣一瓣的果肉放进玻璃小碗里。
李芳擦了擦嘴,拿着一瓣送进嘴里,有些酸涩的味道刺激到许久没有波动的味觉,她轻微抽了口气。
“妈。”荀宇拿着纸巾塞进她的手里。
李芳攥紧了纸巾,“嗯?”了一声。
“我今天回家,拿你的医保,看到了爸的欠条。”
“......”
病房里安静下来,母子俩的呼吸几乎是同一瞬间凝滞,又小心翼翼地平复呼出。
李芳眉心一跳,扯动了嘴角,柔声道:“你爸他最近工作上出了点事......”
“你借了多少?”荀宇没让她说下去,他抬眸看李芳,“我还没有告诉他,妈妈生病的事。”
病床上的女人苦笑一声,声音细如蚊蝇,“15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