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星系》鱼吃雨

62、62

　　李芳的手艺一如既往，荀宇吃撑了，和荀励下楼去散步又和他练了会球。
　　荀励给他递过来一瓶水，坐到他的身边，“哥，上回爸回来过。”
　　荀宇拧瓶盖的动作一顿，眉头皱起，“他回来了？”
　　“嗯嗯，找了妈妈，不知道说了什么，第二天就走了。”荀励往嘴里灌了几口可乐，盯着不远处路灯下旋绕而飞的小虫，“他俩又吵起来了。”
　　“......”
　　荀宇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妈妈没事吧？”
　　荀励摇了摇头，“不知道吵了什么，妈妈没什么事，一如既往。”
　　夜晚的凉风阵阵吹过，小区操场来回多了老人和小孩，笑呵呵地穿梭在游乐设施中间。
　　两兄弟盯着远处，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
　　“哥，北京好冷。”陆凡星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脖子上围了一只深灰色的围巾，遮住下巴。
　　荀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陆凡星发觉，扣了扣屏幕。
　　荀宇抬眸。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我姐20号结婚，我19号回。”陆凡星冲屏幕呼了口气，镜头糊上一层水雾，又被指尖抹开。
　　荀宇眨了眨眼，说：“我那天去接你。”
　　“好啊。”陆凡星扭头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走到哪里，光线暗了下来，五官隐在暗处，他张了张口，“哥。”
　　“嗯？”
　　陆凡星咽了咽口水，轻声说：“我想你了。”
　　荀宇眼睫一颤，复杂的心绪化成一滩清水浇灌在眼前。
　　“嗯。”
　　“嗯？！”陆凡星扁了扁嘴，鼻尖被冻得红了些，嘟囔道：“怎么这么冷漠啊？”
　　“我也想你。”荀宇回答，语气柔下来，“我前些天回家了，我弟说我爸回去过。”
　　“你爸？”陆凡星皱了皱眉，不远处校园里打了铃声，人群从教学楼鱼贯而出，他往后又退了几步，“他怎么了吗？”
　　荀宇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吵了一架。”
　　“啊......”陆凡星眨了眨眼，低缓道：“他们不是离婚了？在吵什么。”
　　荀宇摇头，两人隔着屏幕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凡星轻轻叫了一声。
　　荀宇回过神，陆凡星说：“下雪了，哥。”说着把镜头翻转过去，屏幕里一块亮的地方落在不远处，三两结群的学生走在雪中。
　　雪花一粒一粒地飘落，在昏黄的光里闪出莹亮，飘飘荡荡地落满了方寸视野里的背景。
　　荀宇笑了笑，说：“冷吗？”
　　“有点。”镜头转回去，陆凡星的刘海和脸颊都落了一些雪，眉眼泛起粉红。
　　“别在外面呆着了，快回去。”
　　“嗯。”

　　.
　　荀宇大二的课题多了起来，上次的辩论赛让他收获了一些人气。
　　现下他跟着几个学长在弄大创项目，每天都埋在讨论室里开会。
　　带队的是一个大三的学长，叫做栾平舆，名字很文艺，长相也很突出，此刻站在黑板前涂涂画画。
　　荀宇在平板上做框架图，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荀励。
　　他皱了皱眉，冲前边栾平舆做了个动作就从后门出去了。
　　“小励？”
　　“哥！”荀励语气紧张，仿佛在什么地方，很吵。
　　“怎么了？”
　　“妈妈晕倒了！”
　　...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一辆救护车猛地停在急诊科门口，医生护士急急忙忙地围了一大圈，担架上抬下来个血肉模糊的人，伤者的家人跟着跑起来，哭声和脚步声充斥在宽阔的大厅里。
　　荀宇衣摆晃动，穿过杂乱的人群，在等候区看到了埋头坐着的荀励。
　　男孩年纪不大，在一众成年人之间呈现出更加稚嫩的面孔，各有所思又各有所难。
　　听到荀宇的声音，荀励一把扑倒他的怀里。
　　“哥——”
　　荀励鬓角冒出一层薄汗，手掌按在荀励的肩上，喘声道：“怎么回事？”
　　“妈妈...妈妈她今天早上起来去上班，她在厨房给我做早餐，然...然后我就突然听到动静，她就晕在了厨房里。”
　　荀宇眉头紧皱，半天没说出话，捏了捏他的肩膀，跟着他坐在外面等。
　　十分钟后，科室门打开。
　　“谁是李芳的家属？”医生带着一副金丝眼镜，口罩下的眉眼透出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是。”荀宇咽了咽口水，问：“我是她儿子。”
　　医生眉头跟着皱起来，顿了半秒，又问：“没有其他长辈来吗？”
　　荀宇摇了摇头。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她还没说什么，荀宇先开了口，“医生，我爸妈离婚了，有什么您和我说吧。”
　　话音刚落，医生上下打量他几秒，又看了看荀励，轻声道：“你跟我来吧。”
　　办公室里，厚重的门隔开了廊道里来往不绝的议论和脚步声，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来的风拍打在窗边绿植的叶片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妈妈的情况。”医生顿了顿，“病历上她三个月前诊断出来是疑似乳腺癌，我这边先给她开检查项目，转到乳腺外科去做进一步诊断。”
　　“什么？”荀宇张了张口，“您是说，我妈......”
　　医生皱起眉头，语气硬了一些，“你是她儿子，你不知道？”
　　荀宇眼眶震颤，没说出话。
　　医生忿忿地叹了口气，手上在键盘上快速打着字，而后撕下病例单子，沉声道：“到护士站跟着他们先给你母亲做检查。”
　　荀宇僵硬地接过去，走出了门外。
　　荀励捏住他的手臂，焦急道：“妈妈怎么了？她没事吧？”
　　荀宇心跳加速，手脚像是触电一样酥酥麻麻地窜到神经，他喉头灌了铅，许久才沙哑地出声，“没事，你...你先回家。”
　　荀励摇了摇头，“不行，我要和我妈一起。”
　　“回去。”荀宇甩开他的手，语气沉了一些，“你明天还要去学校，回家去。”
　　“我......”
　　“妈妈没事，我在这里，你先回家。”荀宇冷静下来，拿着手机转了钱，“你找地方吃东西，就回家休息，我晚上回去。”
　　荀励眼眶红了，少年的身子颤起来，一些不好的预感充斥在脑海中，若隐若现，时亮时暗。
　　“荀励！”荀宇捏在他的肩膀，眼神看进他的眼里，低声道：“听话，你先回去，哥哥要陪妈妈做检查，任何事情要等检查出来才知道，所以你不要多想，知道吗？”
　　云层多了起来，密密地盖在天幕，不一会儿就刮起了风，空气中飘荡着潮湿的味道。
　　荀励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融进了人群。

　　.
　　凉风渐起，夜晚将至。
　　荀宇坐在病床边，眉眼的无奈和憔悴隐没在暗光里，弯着腰背脸埋进掌心里。
　　房间里传来闷闷的长叹。
　　“乳腺癌，癌细胞扩散了。”医生盯着X光片沉声说道，“三个月前她来检查过，那时候还只是早期的观察，唉。”
　　“医生，这...这是怎么...”
　　“乳腺癌的病因有多种多样，你妈妈长期在化学工厂工作，日常疲惫，这期间有很多种因素的。”医生抬了抬眼镜，继续说：“这边先办住院做一个更加全面的检查，我们会根据具体的情况制定治疗方案，你这边先去给她办住院吧。”
　　...
　　病床上的人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荀宇抬起头，赶忙地看，“妈——”
　　病床上的人也就只过了几天，面容却像是转变了许久，瘦巴巴地陷在床里，面孔在暗淡的光里，更显憔悴和苍老。
　　“小宇？”李芳仿佛皱眉都难以支撑，她眼珠晃动几下，问：“我在哪里啊？”
　　荀宇压抑唇角的抽动，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医院。”
　　李芳眼睛睁大了一些。
　　“妈，你在家晕倒了。”荀宇艰难地翘起一个弧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李芳眼眶红了，她干燥的嘴唇颤了颤，柔声道：“我没事啊，别担心，别担心......”
　　“妈——”荀宇下颌紧绷，最终没忍着红了眼，颤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芳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以为，我没事的...医生怎么说？”
　　手上的力度一僵，荀宇张了张口，几秒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乳腺癌。”
　　日光完全消失了，只有黑紫的云层遮挡在上方，残缺的月露了出来。
　　李芳苦笑了一下，捏了捏荀宇的手臂，“儿子，我想喝水。”
　　荀宇站起身，晃了一下，周围看一圈没有水壶，他又加快脚步地出去买。
　　李芳躺在床上，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夜晚已至，医院里以后吵闹，病房区却很安静，只有来往的家属和护士。
　　荀宇询问了护士站要了杯温水，男孩轻声说了句谢谢。
　　小护士红着脸，忙摆手说不客气，盯着他慢缓地走进了廊道中间的病房。
　　咔哒——
　　病房门打开，李芳冲着窗外抹了把眼泪，笑着去看荀宇，“你回来了。”
　　荀宇示意时候把灯打开，冷白的光照亮病房，愈发能够看清病床上的人眼眶湿润、面容苦涩。
　　李芳苦笑着接过水杯，一点一点地把水喝完。
　　“小励回家了吧？”李芳问。
　　“嗯。”
　　“你告诉他了吗？”
　　荀宇身子顿了半秒，缓缓摇了摇头。
　　李芳松了口气，靠在枕头上，“小励他还小，我担心他知道之后……”
　　荀宇打断她，“是他送妈来的，有什么事，他应该知道。”
　　李芳一顿，无奈地笑起来，轻骂：“你这孩子。”
　　荀宇没说话，站起身替她掖好被子，沉声道：“我去给您买点东西吃，在这先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