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志愿] 方黎》雁翕

16、第十六章 禅与电厂维

　　夏末，电厂发生的一起事故，让整座城市陷入了黑暗中。货架上最后一根蜡烛烧尽之后，为了逃离独自面对黑暗时目睹的种种幻象和虚影，人们在夜里涌上街头。

　　在当地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也不免惊讶于看似不大的城市竟然容纳了这样多的人，他们仿佛凭空出现，原本应该生活在另一个时空。

　　发电机被集中用于应急设施，其他可有可无的公共设施则都停摆了，路灯的作用只剩下拴自行车和狗。出于安全起见，车辆被禁止在太阳落山后开到街道上。市政厅设置路障，又发布告示建议市民在八点半后减少出行，但无人理会。

　　人们摸黑爬过栏杆，占据了车道，在任意地点谈论能谈论的所有事，与看不清的陌生人结下没有根据的友谊。当深夜来临，再也找不出下一个话题时，停电就会被毫无新意地提起。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人士称，在电厂自杀的中年男性是故意引的起火灾，人们为此摇头叹息，但停电带来的不便并没有因自杀者的痛苦而减轻。

　　除了痛恨引起火灾的人，人们还痛恨情侣。他们比小偷还可恶，本应醉倒在酒吧肮脏的巷子里或者在坟地与死人为伍，现在却大摇大摆走上街头，竟敢在马路中心忘情拥吻，刺痛没有爱情的无辜路人。这些从停电中得到好处的人，无疑当连坐纵火的罪。

　　又过了几天，又传出不知经里几手的内部消息，说是电厂自杀的人，一个月前失去了久病的妻子。由此引发了种种猜测甚至阴谋论，但终究难辨真假，人们摇头叹息，继续生活。

　　从停电第三天起，萧然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夜幕降临，她悄无声息地混入模糊不清的人群，穿过一条条拥挤不堪的街道，一路走到黎华家。在那儿简单地喝一杯酒，听一首曲子，或是跳一支舞，再原路折返。

　　这一日，她在太阳落山后出门。先是向西走，再朝北，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无数张在白天也看不清的面孔，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但在抵达第七个路口时，她忽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她朝着那走去。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你怎么认出我的？”

　　“感觉。”她想了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就有种预感。”

　　周围互不相识的人群向各个方向涌动，每一次擦肩而过就像一次没有拥有过的失去，在黑暗中和千万人擦肩而过，就像在看不见的时间里不断失去，再不断遗忘。

　　“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

　　有人从他们当中穿过，于是他向她靠得更近了些。

　　她在一片漆黑中寻找他的眼睛：“如果我们没有遇到会怎么样？”

　　“我再回头，总能找到你。”

　　“如果我去了别的地方呢？”

　　黎华笑起来：“你是不是忘了？”

　　“忘了什么？”

　　他拉起她的手。

　　“这是…”

　　“嘘。”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一旦被发现手上有蜡烛，很有可能引起混乱。

　　她紧张地小声问：“要在哪里点呢？”

　　他小声回答：“去你家吧。”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点蜡烛是件非同小可的事，需要郑重对待。

　　往回走的路上，他们差点被横冲直撞的人群冲散，萧然将蜡烛藏在袖子里紧紧握住。

　　回到电梯停摆的公寓，走到七楼，萧然在黑暗中摸出钥匙，但怎么也找不准锁孔。她拒绝了黎华点蜡烛照明的建议，又试了几次才打开了。

　　黎华关上门，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点燃了最后一根蜡烛，低头在她耳边道：“生日快乐。”

　　萧然双手握着蜡烛，闭上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吹灭。

　　在过去三十多年里，她点过很多蜡烛，但是都比不上这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