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敌贴贴了》秦书余

132、青龙引（一） 幼青似乎听

　　立春之时，天子率领公卿诸侯迎春于东郊，舞者们于是从东侧鱼贯而入，进入舞池。

　　领舞者身穿青色羽衣，色如雨后远山，点缀在她们肩背的青色翎羽末端却渐染霜白，远看又似苍山覆雪。

　　虹霓国伴舞共三十人，三人为一组，姿势依次是跪地、半跪、直立，引人注目的是她们每一个都伸过头顶的纤纤素手

　　五国的使者面前都依次站立着两组伴舞。

　　两队面容姣好的舞者正对雁青翎所在的方位，其中一队手捧点缀着白色珍珠的蓝纱，在她们的手中，轻纱闪烁着流光，竟有缓缓流动之态——依旧拟的是“蓝溪白石”的景象。

　　另一队身位最低之人双手涂抹着黑色，十指之间银簪倒握，尖锐的簪尖朝向上方，十分森冷；半跪之人手捧深绿色轻纱，纱上绣有藤木、青松等生长在峭壁上的植物；站立的女子双手一前一后，手上放着许多精细的木雕，有野兔、幼鹿、鹳雀等淳国独有、生长在西南渊薮的动物。

　　停留在幼青与陈洗砚面前的伴舞，身位较低的二人手捧带着流霞色彩的七色的花朵，最高的那人双手并拢，手持七色布带，布带长度将将落在花朵的花心之中——模仿的似乎是虹霓国的国花和围绕着国土而转动的七色长虹。

　　跪在坱郁国使者罗英与他妹妹身前的舞者掌心托着两棵奇树，一株枝繁叶茂，上面长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另一株枝叶凋零，只余数片残英留在树干上，两数树根盘旋交错，有枯荣相依之势。

　　是坱郁国的奇树娑罗双树，这些伴舞手中所托的似乎是所对使者国家的代表景物。

　　在其他伴舞还在缓缓入场的时候，雁青翎右手支头，饶有兴致地问道自己身前的舞者：“你们这是模仿的西南渊薮吗？传说中西南渊薮深不见底，深渊底部是古神战斗时破碎的兵刃，而为神明传话的神鸟鹳雀不忍心离开此地，便借力于悬崖上的古树、老藤从战场攀爬而上，居住在悬崖上，等待古神归来。然而它们的等待其实没有意义，对吗？”

　　舞者们身份低微，低眉垂目，不敢回话。

　　文珩查看手里的仪注，上前轻声道：“陛下想的没错，虹霓的伴舞们确实是在模仿各国的景观，面对着您的是代表‘蓝溪白石’和‘西南渊薮’的伴舞。”

　　他还要再补充，雁青翎扬手制止了他，文珩便识趣地退下。

　　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他这个时候又颤抖着手端起青莲盏饮酒，但那颤抖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其他几队舞者，分别手捧巨大的机关鸟，画满符文的经幡，站立在各国使者们的面前。

　　两位领舞的袖缘坠羽，先前垂手而立时似青鸟收拢翅膀，随着乐声入场，振袖而起时，袖缘的青羽随袖而动，乍看只是衣袖轻扬，旋身入池时才现出两翼之形，仿佛一只青鸟正从人身之中挣出双翼。

　　舞者进入舞池之后便分开而站，站在东侧的舞者先行振袖，旋身踏步，在起伏的乐声中朝代表着坱郁国和虹霓国的使臣而去；另一人则是朝西而行，二人背身相离，青色的羽衣在众人眼中掠出两道影子。

　　此时编钟声音渐渐低下去，伴舞的笛声越愈来愈亮。

　　原本分立于东西两侧的伴舞调整站位，聚拢在一起，以各国名景为中心，素手相连，组成一条曲折的长径。

　　两位领舞各自跃起，足尖轻点最外侧伴舞的掌心，借势腾飞，又落向下一双手，时而展翅高飞，凌空而起；时而敛袖萎地，修养精神，仿佛两只青鸟越过兕之上的山川河流，行于高天大地之间。

　　东侧的青鸟先借力于蜿蜒的长虹，七色布带被劲风带起，在女子的双足下回旋，复又踏足于代表着坱郁国的娑罗双树花叶上，抖落满身霜色，最后停留在代表着淳国之景的伴舞前，收袖回首，就像青鸟将喙插|入背部浓密的羽毛中恢复生机。

　　就算是精工打造的事物也难挡舞者这一踏，白色的花叶很快散开，众人都被这扬起的一瀑雪迷了眼睛，只有罗英将他的妹妹半搂在怀里，伸袖挡住了漫天花雨。

　　飞花蔽空之间，西侧的舞者也振袖而舞，踏足于托着机关鸟和经幡的伴舞之手，随着他的离开，机关鸟们追随而去，隐隐现出“白鸟朝青鸟”之感，最后亦停留在东侧的青鸟身边。

　　双鸟隔着几步之遥相望，一人敛翅，一人振羽，似乎要相迎，却又迟迟不肯上前，就算隔着厚重的浓妆，众人似乎也能感受到悲戚之意。

　　直到虹霓乐师的笛声骤然拔高，两人才同时跃起，在空中交错转身，青羽翻卷如流云，相似的妆容霓裳之下，竟然分不清彼此。

　　两道青色的影子并做一处，踏上了作“蓝溪白石”那一组伴舞的素手，代表着蓝色湖水的轻纱在舞者们的动作下缓缓往地上坠落，就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

　　嘴里的酒似乎有些发苦，雁青翎想起了小时候兄长雁青渠带自己假扮宫人，乘船出宫去观赏“蓝溪白石”的场景。

　　他招手，让身边的宫女过来为自己和相父再添一杯。

　　李相微笑着接过了酒杯。

　　在他看来，虹霓国的使者是很识大体的了，方才“青鸟”在代表着其他四国的景物上跳舞时，只有一名领舞。而现在面对淳国的“蓝溪白石”和“西南渊薮”，竟然是双鸟衔春而来。

　　对比之下，梼楣国暗藏私信，祭奠树神，铭骨国又不朝淳国皇帝所在的方向跪拜，是很无礼的了。

　　不过，淳国八景之中，他们为什么非要选西南渊薮呢？

　　此处虽然也瑰丽雄伟，似一道天堑，但是毕竟是个不祥之地。

　　他这样想着，目光扫过铭骨国和梼楣国的使者，最后在幼青和陈洗砚脸上转了一圈。

　　伴舞们随领舞的舞步俯仰，将手中的木雕高高托起，静置不动的鹳雀似乎也有了生机，发出啁啾而鸣的声音。

　　此处的舞蹈十分危险，代表着古神兵器的银簪散发森冷的光芒，没有落脚的地方。

　　但见其中一位领舞收敛锋芒，双手交叠，让另一位领舞踏着她的双手来到托着绣有藤木轻纱的伴舞手上，那位在高处的领舞对站在低处的领舞伸出了手。

　　原来两只青鸟是相互扶持，以便于从谷底借藤木古松之力而上。

　　领舞们搭着手，在伴舞们双手搭成的长径上拾级而上，就在众人以为青鸟盘旋就要越过这道天堑时，骤变陡生。

　　位于低处的舞者似乎是站立不稳，朝着那一片森寒的银光上摔去。

　　伴舞十指并拢，为了维持银簪的稳定很久没有调整过姿势了，因此手指僵硬，来不及松开手让那些簪子掉落，眼见领舞坠落就要被簪子刺穿时，才反应过来朝后退去。

　　可惜还是为时已晚，虽然她已经在巨变发生之时就做出了反应，但是领舞还是被银簪伤到了，她的双眉因为巨大的痛苦紧皱着，左手捂着右手，原本那些尾带霜白的青色翎羽也被染成了红色。

　　还有原本附着在她身上的纯白娑罗双树之花，也呈现出血色，显然是伤的不轻。

　　罗英的妹妹捂住了眼睛，似有不忍。

　　站在高处的伴舞面色煞白，朝着雁青翎磕头：“请国主赐我一死，留我姐姐一命吧。是我练舞时偷玩犯懒，未能将舞步烂熟于胸。”

　　甘泉宫一片寂静，只有舞者磕头的“咚咚”之声，已经将额头磕红了。

　　雁青翎面色铁青，虹霓国的舞者必须死，两只青鸟并肩而行，其中一只坠落在西南渊薮，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或许是在含沙射影，暗指兄弟相残，更何况两只青鸟还共游蓝溪白石，与他们兄弟二人的经历都能对上。

　　小小虹霓，竟敢以下犯上至此！

　　他看了坐在自己下首的相父，紧握青莲盏的手指恢复了血色。

　　淳国以仁文明天下，就算他是弑杀暴虐的君王，此刻也得收起自己的私心。

　　侍卫们上前拦住了舞者，要防止她再朝雁青翎和相父更近一步，舞者被他们扯着下舞池时，还在不停磕头。

　　雁青翎制止了他们，微笑道：“现在毕竟不是春日大祭，若是在祭典上失误可是要引春神翻发怒的。我们私下排练，便算了吧，现在坱郁国和我淳国这几日的成果还未展现，莫要耽误接下来的章程。”

　　说完，他朝着相父望了一眼，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点头。

　　李相心中也有些不愉——方才本来以为虹霓国有心臣服，没想到还是出了一些差错。西南渊薮是雁青渠的葬身之地，看来此处确实十分不祥。

　　文珩得令：“来人，宣太医带虹霓国的两位舞者下去疗伤，清扫舞池的地面，为在座的宾客上些饭食。”

　　太医很快便到来，带着受惊的舞者离开了。

　　宫人拿着丝绢，仔细擦着舞池的地面。

　　在幼青吃了一块糕点之后，舞池上的血迹很快就消失了，重新变为众人新至时纤尘不染的模样。

　　文珩持仪注：“接下来是坱郁国准备的舞蹈《散华》。”

　　散花供神，到了五国合作之舞的第四幕，驱逐灾厄了。

　　使者罗英起身，朝着四座拱手，唤舞者们入场。

　　虚空之中，幼青似乎听到了几声鹿鸣，于是朝着舞者们所来的方向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