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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无限情(七) 这是我们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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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翌日,五国的使者受邀至甘泉宫,与淳国国君雁青翎一齐观看由各国乐舞伎所编之祭舞。
雁青翎居于甘泉宫大殿北,面南而坐,李相设席于御座东下首,觥筹交错间似乎可以碰到龙袍的一角。
文珩则稍远,随众臣子坐在离天子较近的臣席,以便于与身旁的传令官传话,统筹各国为春日大祭准备的第一场排练。
其余四国以及各小国的使臣分列东西两侧,在他们中间则是祭舞所用下沉式舞池,砌取材自淳国八景之一“蓝溪白石”的白石陛。
舞池中间并非平地,工匠们设计了白石铺砌的水纹,使其拟流水之态,自天子座位之下蜿蜒而出,迤逦分入东西两侧廊庑之下,使者们所在的宾席前,寓意淳国天子福泽万里,绵延至兕之上的国家。
淳国尚水,宫人们的衣裳乃至宫内的陈设多以青、蓝二色为主,甘泉宫是祭祀所用,更添几分庄重,长廊下挂着宫灯与蓝色珠帘。
众宾至,宫女们点亮宫灯,宫灯在庭间微风的吹动下旋转,将蓝色珠帘映照至舞池中间,拟诸国使者进入淳国时看到的“蓝溪白石”景观,只不过这次是蓝色的湖水在漂浮。
虹霓国地位较低,幼青与陈洗砚被安排在东侧最末的位置,与梼楣国的使者相对。
侍女上前为使者们倒酒,陈洗砚很顺手地端起斟满酒的青莲盏,递给坐在他身旁的幼青。
杯盏起落间,淳国的宫人们携带青枝琼枝、双龙纹饰,鸟形面具与缟素羽衣,春牛与花冠,花枝与鹿角,祭酒器与铜铃,神树枝条与叶冠藤饰等象征春日之物而来,依次放在各国使者座位后。
文珩代国主向各国使者敬酒后,手持仪注敲响身旁的编钟,向甘泉宫的客人们宣告这次排练的开始。
舞者们列队驱庭,执具入列。
根据由礼官撰写的舞谱,这场名为《维天》的舞剧由五个部分组成,从天地混沌,万物凋敝,春神降临,驱逐灾厄到五方归春。
铭骨国的男舞者身高一丈,古铜色的皮肤上涂抹红色颜料,穿着被切割成布条的红衣,腰间坠金铃,左右手持鼓,踏缓慢舞步使腰铃摇摆成声,拟混沌之时人间纷争不断,血流成河的景象。
人类只能在古神们争斗后留下的战场上苟且偷生,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火,伤病灾害如影随形,只能通过古老的祭祀方式祈神怜的场景。
舞者敲响代表春神的青铜大鼓,寓意着春神在混沌之时了却纷争,要向人类传播智慧。
男舞者用巨大的力量敲打鼓面,就算是牛皮大鼓也很快现出了一个破洞,洞中掉出了褐色的种子,红色的火种,蓝色的泉水、长着皮毛的黄色山羊。
其他舞者都以他为中心,穿不抢色的黑衣,从左到右依次做钻木取火样,牵引青牛耕田样,拉满弓箭射野物样,手持书本借天光阅读样,寓意人类生出独立的思想。
上天有好生之德,受到了人类的感召而注目于这片土地。
每当他们完成一个文明动作之时,都要朝着中央的男舞者俯首。
方位似乎是朝着西方,并不是代表着春神所在的南方。
舞池之中的兽类皆为青铜制成,栩栩如生,此刻已是日暮西斜,残阳如血,更映得此混沌之舞,庄严肃穆,使者们纷纷鼓掌。
丹心身旁的侍女添酒几乎没停过,他饮了一杯又一杯,面色十分红润。
在众人宴饮之时,文珩数次翻阅自己手中铭骨国提交的舞谱,发现并未写到舞者们会朝一个方向跪拜俯首。
他看了一眼坐在正首的国主。
雁青翎正亲自执盏,片刻间收起了严肃的神色,带着笑意向李相倾身:“相父相邀,朕自当奉陪。只可惜这鼓声有些大,朕手有些不稳。”
他的手果然在轻轻颤抖,数滴酒水顺着青莲盏上镂刻的莲叶流下。
李相执盏一笑饮尽:太后死了,他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所有的心腹都在提醒他要小心雁青翎,这孩子,连给他哥哥雁青渠守灵都不敢,说什么怕被鬼魂缠上。他之前也有些疑虑,毕竟太后死的有些突然,但是一看到雁青翎保留了童年时期对鬼魂和鼓点般雷声的害怕,他自然也就放心了。
铭骨国的舞者要下场之时,被文珩叫住了:“贵国舞谱之中,似乎并没有舞者朝着大祭司俯首的礼仪?我知道你们的传统,引神附身,但是朝着领舞跪拜似有不妥。”
使者丹心美酒入腹,站起来回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此举只是为了纪念祖先开化之辛劳所作,实在没有别的意思。”
雁青翎察觉到文珩的目光,等到李相饮完,才保持着酒杯颤抖的姿势,将美酒送入口中。
文珩就是太刨根问底了,这世上多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五国的联盟并不坚实,为了争春天的时长,他们能立刻打得头破血流,借用淳国的资源在庆典上祭奠自己的古神,属实不令人意外。
但是,文珩倒也是个可用之人。
雁青翎颤抖着放下了酒杯。
天地混沌的景象过去,梼楣国的舞者上场。
此国崇尚树神,兕之上大陆四面都是片羽不得漂浮的逝水,人们被禁足在这里,一生都很难走过从最西边的罗刹海国到最东边的虹霓国这条漫漫长路。
而梼楣国信奉树神,相信千万棵巨树之中必会出现一棵国人合抱不下之树,这棵大树的树干可以用来制造名为“不系舟”的大船,树枝作桨,树叶作帆,细碎的枝干就当做桅杆。
在传说中不系舟没有任何重量,足以载着一国的贵族王公贵族从逝水上离开。
各国对于那条带走他们的不系舟都有自己的理解,但是梼楣国的祭司认为,就如树干的年轮所示,万物都有兴衰更替,生死乃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自然规律,这是一条接生之船,亦是一条送葬之船。
在“万物凋敝”的舞曲之中,最开始表现的便是神官慧眼识珠,从万千树苗中选中神树,逐渐将它培养成参天巨木的过程。
十二名舞者自四角入场,伏地跪拜,他们身披青色长衣,长袖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像是神木的根系。
鼓声响起之时,众舞者手持青木杖起身,朝着舞池中心聚拢。
青木杖是梼楣国从自己国家带来祭器,形制复杂,上有铜环青羽模拟树枝树干的样子,舞者们将木杖举起垒在一起,枝条交错,铜环相互撞击,正如风吹过枝条间隙发出的声音。
正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待木杖垒成一株上细下宽的大树时,众舞者将自己身上的青色长袍脱下,朝木杖上扔去。
在场众人不得不感叹,梼楣国的舞蹈实在分毫不差,十二件青袍附在枝干上,正好与木杖形成了参天巨树的样子,坐在西侧的陈洗砚与幼青都得将头抬高才能看见神树原本的面貌。
但是这一舞是为了展现万物凋敝的景象,此刻只看到欣欣向荣,观者心中实在是有疑惑。
就在此时,乐声戛然而止,一名舞者从队伍中走出,双手捧着红色的火种,像神树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由舞者们长袍组成的枝条无风自动,其中一枝轻轻拂过跪拜舞者的手,霎时燃烧起来。
长袍由丝制成,火焰蔓延得特别快。
站在雁青翎与李相身后的侍卫手按剑柄,预备一有差池便上前组成人墙为陛下和相父挡火。
文珩的额头蔓延的一层薄汗:梼楣国根本不愿意将舞蹈的细节告诉我,这仪注于舞谱上的内容还是我抽了几天去看舞者们跳舞,才囫囵写上的,照这架势,离开甘泉宫后相父少不得要治我的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味,陈洗砚已经握紧案几,只待火势蔓延之时翻案为幼青挡火。
却没料到,火蛇将舞者们挂在青木杖上的外套吞没后,却没有再烧到青木杖,仅仅是带着被烧焦的丝缕覆盖到木杖上,拟万物凋敝,神树遭受山火焚烧,雷电加身之后被毁的场景。
与惊讶的各国使臣不同的是,梼楣国的使臣们始终如一,自神树完全“长成”以及被焚毁之后,就朝着树心跪拜,没有退开半步,竟然不怕烈火焚身!
幼青轻声感叹:“这些人信奉树神似乎比对春神更甚。”
神明既然可以诞生,自然也可以走向死亡的结局,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但是为何要在神树最繁盛的时刻焚毁它?她见过灵犀界的修饰既想死,也想乘坐不系舟离开这里的样子,神树明明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东西才对。
用自己国家的神树来设计舞蹈,虽然合理,但是按照梼楣国使者们如此尊敬本国礼制,连杯盏也要自带的样子,该是对神树尊敬无比才是。
她心里突然闪过了春神的逝世之时,淳国接引使者们的大船之上,梼楣国的使者所说“天人五衰,新旧更迭,早有预兆”的话语。
舞者方才手捧火种跪拜在树神身前时,并不是主动点燃树枝,似乎是树枝在风的吹动下接过了火种,点燃了自身。
树死便如鲸落,掉落的树叶使土地变得十分肥沃,树枝可以被春燕衔去筑巢,将树干砍断,可以造房,烧柴,造船,有这诸多用处。
神爱世人,神树的子民是如此爱戴它,从它出生起便给予其清泉,沃土,肥料,乃至迁走它身旁的树,让太阳的光辉只聚集在这棵树上,最后使他枝繁叶茂,长成参天大树,若是神树有心,献祭自身而反哺它的子民似乎也说得通。
这种死亡叫做牺牲。
幼青悚然一惊:我们在离开敛春台之前,春神只是身体不适,暂且退隐将大部分事务交给春寅君而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身体就突然恶化不适,以至于离开了敬爱他的我们吗?
或许是青莲盏中的酒太过醇厚,在她的眼前,燃烧神树的大火逐渐和九幽坠崖时的大火重合起来。
对于此生绝望的人,也许会寄希望于来生,入轮回道时向神明苦苦祈求,祈祷生在王侯将相之家,享荣华富贵。
逝水虽然深不见底,但是连一片羽毛,一个灵魂的重量也无法承担,带有生命的事物进入其中会立刻被水下饱含怨愤的亡魂撕成碎片,从此逝者身死魂消,不入轮回,永世被囚禁在黑暗的水底,受千百亡魂噬咬身体之苦。
九幽重伤之余跳入逝水中,想必对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希望。
春天对他,真的有这么重要?
自己身担濯枝神使之责任,遵循虹映天,敛春台,春神的旨意,代偿四季轮回之职责,但是那些被施加天地法则的人,他们心中一定是不愿意的。
这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命运吗?
等等……我为什么要站在人类的角度,我与他们并不是同类。
规则之中,濯枝神使不能看到春天的景象,是在限制我?还是在保护我?
陈洗砚的声音将她从深思中唤醒:“马上就要到虹霓国的舞蹈了。”
负责虹霓国编舞的是长年居于宫中,郑都雅的心腹使臣,两人临时被拉来充数,只是挂名使者而已。
虽然对此舞不甚熟悉,但是亦不可失了礼节,幼青于是起身向文珩禀明:“文大人,蔽国为第一次汇演所献之舞为《双翮》,取青鸟衔春,比翼而飞,欢迎春神到来之意。舞人、乐工俱已候于庭外,还请大人示下。”
文珩点了点头,幼青对着虹霓国的舞者们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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