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敌贴贴了》秦书余

130、无限情（六）

　　第一百三十章

　　太后崩逝，乃不祥之兆。

　　她生前厌恶“占天官”，认为他们是装神弄鬼之人，因此淳国宫中观星台废弃已久。

　　离诏少年时曾游学兕之上，在淳国王宫学习观星术，轻车熟路便到达了此处。

　　旧日峥嵘已然不复存在，此地日晷积满了灰尘，每天晨课赶路经过整齐的青石台阶，如今也被野草从缝隙里顶开了。

　　离诏抬头，天空一片清明，对应极南之地的荧惑和柳宿高悬天空之中，而柳宿正散发出红光。

　　明明是深秋，她背上却出了一层薄汗：九幽死去的那一日，自己远在坱郁国，天空之中的柳宿显现出血红色。红光，主血，主兵，主丧，难道说罗刹海国又要有灾祸吗？

　　当年九幽死去，自己发疯似的从坱郁国赶往海国，路上曾多少次抬头看见同样的星辰？

　　观星台疏于管理，被打扫的痕迹似是在半月以前了，离诏决定将此处当做自己的居所，追查九幽残魂的线索并在春日大祭上搅局。

　　春神换代之时，前来参加祭典的兕之上使者们不敢懈怠，虽已夜深，山下宫阙却依然点着数千盏灯，循着比前一年更庄严的礼制准备着春日大祭。

　　宫门落锁的声音在离诏的身后响起，她心中却十分不屑：任你淳国王宫楼殿森寒，我离诏还不是来去自如？授予我观星术的老师已经仙逝，我与淳国自然是再无瓜葛。为了悦神而结在一起的联盟，其实危如累卵。我既然能使王修吴荷兄弟相残，未必不能破坏你们精心准备的春日大祭。

　　可惜之前自己犹豫了，没能杀掉王修导致诸多变故。

　　复原的陨石手链被她佩戴在右手上，遮住了吴荷在她手上留下的那颗红痣。

　　月色寒冷，她拢住了自己黑色的外袍。

　　观星台十分寂静，然而想起灵犀界的种种，她便无法入眠。

　　山下传来一阵笛声，离诏听出那是坱郁国的龙笛，心中不甚喜欢，但此刻久不成寐，于是沿着通往王宫的山路行走。

　　侧耳倾听，原来乐声中还掺杂着笙和筚篥的音色。

　　她在坱郁国最后一次听见这样的雅乐，是在一场宴饮上。

　　宴会的主人举杯向年轻博学的观星师奉酒，渴望从她口中得知子嗣们的运势，那时座下的乐师们正用三种乐器为观星师演奏雅乐。

　　乐工们认为，笙乐从天而降，代表着神明们的光辉，神爱世人，给予人们祝福；筚篥代表地上的人声，诉说着自己对于春天的祈求，渴望神明们垂爱；而龙笛能发出明亮的高音，将凡人的祈愿送到神明的面前。

　　主人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后，祝愿客人们长寿，离诏便是那时候得知九幽死亡的消息，发疯似的往回赶。

　　如果神明真的垂爱世人，为什么罗刹海国始终得不到他们的庇护？

　　撮尔小国，竟然幸运至此。

　　没有遭受过灭国之灾的国度，不会动摇他们卑微的姿态，祈盼神明怜爱的信仰！

　　随着乐声走到山下时，离诏为了避人耳目，变作了小宫女的样子低头行走。

　　雅乐之中夹杂了细碎的敲击声，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匠人围坐在廊下，正在拣贝。

　　他们将贝蛤壳放在冷泉水中冲洗，随后取大小相近，形制相合的放在一处，又在贝壳内侧铺纸，施以金箔，执笔描绘代表兕之上五国的纹样、风物，淳国大殿上的青铜花树到铭骨国的机关鸟也跃然纸上。

　　离诏在心中冷笑：坱郁国偏安一隅，只能做小伏低。他们的子民劳作到深夜，却只是为了别国做嫁衣裳，连“贝嬉”这种供神明取乐的物件上，也必须绘制其他国家的事物，而不能尽自身的风采。

　　若是九幽尚在，安能使罗刹海国屈居人下，榨取自己国人的劳力？

　　蛤壳上的金箔在烛光下映着光芒，为匠人们的脸庞镀上一层慈悲的色彩。

　　青年工匠围坐在一处，持倾听专注之态，年长的工匠坐在他们中间，举着蛤壳中最大的一块，为他们教学。

　　由于是一种防止祭典过于枯燥，供神在大祭中场消遣取乐的道具，蛤壳上的绘画，除了五个国家的代表物之外，还包括旧年春日大祭的步骤、神降的场景。

　　在寸许蛤壳上画出偌大的天地，对于匠人的技艺要求极高。

　　老工匠此时教学的东西，便是如何描绘近水的波纹。

　　水流大体上有缓急浅深，不能只考虑波纹的美感；溪流要曲折盘旋，时断时续，被山石草木遮挡后又复现于天地，每一段都要用不同的线条和笔触来表现。

　　宫女们为劳作至深夜的匠人们提供饮食，离诏随着她们上前，看到了老工匠所作的近水图。

　　青年工匠听取了老人的教诲，此刻正在尝试，他舍弃了自己偏重于使用多种颜色来表现水态的方式，仅用墨色描绘虹霓国莲叶春池破冰后的水纹，淳国船只荡开萤石湖江流的景象。

　　蛤壳作画，竟然连水的波纹都不肯敷衍，离诏此时有些惊讶。

　　工匠之前作画十分顺利，但是画到最后一片蛤壳的时候，却犹豫了。

　　只见他抬头询问老匠人：“这里的冰块纹样上若是添些银粉，倒更显得清寒些，老师意下如何？”

　　这块蛤壳上描绘的正是罗刹海国冰封千里的景象。

　　离诏所珍视的，魂牵梦萦而不可归去的，经受了许多苦难的故国，在他人眼里不过是要不断修饰，献给春神的精巧玩物。

　　想到此处，先前对于“贝嬉”的欣赏瞬间被扑灭了，她暗中催动红雪法术，想要引冷泉水到未干的蛤壳底稿上，让工匠们坚持到深夜的努力作废。

　　“这便是罗刹海国吗？”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她，离诏默默收回自己的手，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幼青与陈洗砚立在画案旁，将已经晾干了的一片蛤贝对准烛光，观察着上面的景象。

　　老工匠知道二人身份尊贵，上前迎接：“虹霓国的两位大人，请坐。那些贝壳都比较老式，画的都是几个国家的旧事物，请欣赏老朽与徒弟们的新作品。”

　　说完他便把绘着罗刹海国海蚀崖的蛤壳递给幼青。

　　幼青皱眉，濯枝神使历年春天都要去敲结春印，但是她似乎已经很久没被派去罗刹了，这蛤壳上所绘的场景与她之前看到的海国场景似乎略有不同。

　　还记得那个血色的梦魇之中，自己的长剑破开那个男人的紫蟒长甲，当胸刺入之时，万物寂静，唯余沉霜海的巨浪拍击山崖的声音。

　　他那带着嘲弄的眼神直到坠崖之时也没有改变。

　　老工匠道：“若是添些银粉倒也无妨，只是不可多添。罗刹海国自上古之时就是罪地，终年冰封，画得萧索寂寥些也好。据说新春神也曾征讨此地，若是将他们失去春天的场景画得传神些，也许春神到绘画之后会想起属于他的功绩。”

　　离诏心中怒意大盛，不知千叶红莲是否受到她怒火的感知，此刻竟然也隐隐有些发烫。

　　新的春神……说的自然是春寅君，此人好战，接到任务自然是杀红眼将罗刹海蚀崖一带屠得片甲不留，甚至违抗旧春神的命令也要继续屠戮。

　　用他的话来说，罗刹就是天生的恶，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幼青还记得春寅君归来之时，银狐裘被染成血色，只能拄剑行走的样子。

　　他已脱力至此，仍不忘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她：我为你报仇了。

　　陈洗砚微笑：“老先生所言即是，我想请教一下这个‘贝嬉’的玩法。”

　　匠人耐心讲解道：“‘贝嬉’用在春日大祭的中场，只是担心春神大人因为观看祭典过于疲惫而行之的游戏，因此玩法不会很难。春神先选一蛤壳，然后再选中两个人，由那两个人挑选蛤壳，与春神手中的贝壳进行配对，谁选的最符合春神手中的贝壳，谁便赢了。若是春神起兴，愿意自降身份与凡人进行比拼也无不可，但是作为人类自然需要主动藏拙，就算赢了春神也要认输。”

　　听到这番话，离诏在心中冷笑：骨气全无，处处屈居人下的国度。

　　匠人微笑道：“二位若是有雅兴，不妨使用现成的蛤壳，直接进行配对。只是老朽不敢以春神在棋局中的地位自居，恐怕折寿。待我从那一帮年轻弟子中挑选一位，扮演春神。”

　　说罢他便朝着围坐在一起的青年匠人们招了招手。

　　没想到他们也是面露难色，纷纷推辞：“老先生既然当不起的话，我们就更加不行了，德不配位啊。”

　　他们推托的样子实在令人气恼，不过是私下用春神的身份玩个游戏而已，离诏向前一步：“便由我来扮演春神，诸位大人觉得如何，如此也不会拂了使者们的兴致。”

　　此话说出口，离诏已经准备好被逐出宫廷或者挨杖打的准备，单纯是看不得这些人如此懦弱，没想到那为首的男女并不生气，反而召她到面前。

　　陈洗砚与幼青看着发声之人，只是一个地位低微青衣宫女，便招呼她上前。

　　他们二人曾经为吴荷挡过一箭，发射暗箭之人隐没在黑夜之中，因此他们并未看清此人的形貌。

　　但是离诏目力过人，马上就认出了这两个人。

　　我的箭穿杨贯虱，本来就是警告吴荷，就算他们不挡也未必要得了他的性命。

　　不过，虹霓国的使者，竟然和厚土组织有牵扯，这可真有意思。

　　她准备扮一扮春神过过瘾，暂且搁置对两人身份的迷惑。

　　看到有人解围，匠人们都长舒了一口气，老匠人引着离诏上前到陈洗砚和幼青所在的桌子前，道：“那么你先来选一块花牌吧。”

　　桌上的蛤壳图案不同，琳琅满目，工匠们劳作一晚上也感到疲惫，看到这小插曲都纷纷围上前，猜测这位“假春神”会选什么内容。

　　“我猜他会选画着代表雁王的衔羽玄鸟纹，毕竟作为宫女最好的出路不过是当女官或者被王上收入后宫。”

　　“你的猜测太浅显啦，那两人是虹霓国的使者，她此举大概是向虹霓献忠诚，我猜她会选代表虹霓国的双虹花纹。”

　　“世人没有不爱春天的，她大概会选择绘有春樱的蛤壳。”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假春神”选择了绘有罗刹驹那罗鸟的贝壳，众人纷纷咋舌。

　　离诏不愿意看到故国冰封受难的场景，千挑万选，并没有找到那块绘有罗刹春日旧景的贝壳，只好选了绘有驹那罗鸟的蛤壳。

　　驹那罗是栖息在罗刹雪山顶，宝花盛开之地的一种神鸟，因为是自然之灵，画师们便认为它不与罗刹海国同罪，将它视作是携带神明讯息之物，反而将它花画在蛤壳上。

　　幼青与陈洗砚还没有选择蛤壳，匠人们于是低声轻语：“选的是神鸟，那也不奇怪。此等灵物生在有罪之地，倒是有些折辱了它。”

　　工匠接过离诏手里的蛤壳，对幼青和陈洗砚道：“二位请挑选。”

　　幼青初到淳国，又听闻春神死去的噩耗，连日来孤独的情绪郁结在心，此刻看到一块画着濯枝神使敲结春印的图案，鼻子一酸：大家都厌恶濯枝神使，但是这个职位是春神大人授予我的，对我来说责任重逾千钧，纵使他人厌恶，我依然将它视作珍宝。

　　老工匠腿脚不便，此时坐在桌子旁歇息，于是幼青取了这方蛤壳，递给青年匠人。

　　陈洗砚于众多贝壳中一眼相中了一块画着春官打牛图案的。

　　他从老春神口中听到过他对于春寅君的担忧，以及他对于幼青的所作所为，心中对春寅君十分不屑，内心暗道：老春神慈悲悯物，在他只是敛春台上一个小吏的时候，就经常去人界扮演迎春的春官，我选这片贝壳，便是为了纪念他。春寅君与我不和已久，我自然不怕他暗箭伤人，但是只怕他在春日大祭上认出幼青，加害于她。

　　想到此处，他不免郁闷，但此时还在陪伴幼青玩“贝嬉”，不好将自己的忧虑展现出来，选完之后也将手中的贝壳交给匠人。

　　青年匠人啧啧道：“可惜可惜，二位所选的贝壳都不能与‘春神’的配对。不过倒是巧了，二位各选各的，竟然挑中了同一块夫妻贝。”

　　他是老匠人的得意门生，善于交际，看这虹霓国的使者状态亲密，不像是寻常同僚，便调笑两句。

　　幼青听此顿觉尴尬，忙以眼神示意匠人不要再说。

　　没想到陈洗砚却不依不挠，问道：“何以见得？”

　　青年匠人于是顺着他的话回答：“所谓夫妻贝，便是源于同一只蛤蜊的两片贝壳。天下蛤贝虽多，形貌相似的也不少，但若边缘不能贴合，便是‘貌合神离’。只有原本成双的两片，才可以分毫不差地贴在一起。二位请看，这两块贝壳边缘严丝合缝，正是夫妻贝。而且这上面画的可不是‘打牛迎春’和‘结印送春’正好也对应春天的两个时间点，要我看，你们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众人纷纷起哄，老匠人本来眯着眼睛休息，这个时候站起来从青年匠人的手中抢走了那块春官打牛的贝壳，将贝壳扔到地上踩个粉碎，大声道：“这是谁画的？是不是不要命啦？年轻人不懂‘春官打牛’就是传唱在旧时代的春神形象，你们倒好，新人刚上任，就开始急头白脸地怀念旧春神。若是新春神真的看到了这块蛤贝，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他的威胁其实有些言过其实，但是工匠们都嗫嚅着不敢说话。

　　陈洗砚刚沉浸在那句“天造地设的一对”的喜悦中，看到蛤壳被踩，正要去拦。

　　幼青赶忙伸手抓住他，对他摇了摇头。

　　凡人敬畏春神是正常的，更何况是好战热爱征伐的春寅君，就算是他们二人，也隐隐有些担忧。

　　离诏心道：敛春台不分黑白，不辨是非，内部更是分崩离析，那里面的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虹霓国在五国之中地位低微，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使者的地位还是比工匠高很多。

　　老匠人知道自己冲撞了两位使者，开始后怕起来，于是讪讪地道：“二位大人，真是对不住。明日铭骨国要向各国的使者献舞，在那时候我另做一副新的夫妻贝赠与二位，就当是赔罪了。”

　　不知为何，老匠人佝偻的样子似乎和春神执柳弯腰浇灌青阳花的样子有些相似。

　　由淳国准备的请柬已经送到各国使臣的住所了，现在距离明日的献舞会只有几个时辰，幼青恐怕老匠人过于劳累，道：“不必了，老人家这样也是为了坱郁国的工匠们着想。明日你们也要参加献舞会，累坏了身体就不好了。”

　　没想到老人与年轻工匠一齐拜倒：“请使者莫要折煞我们，尊卑有别，大人便请接受我们的赔罪吧。”

　　陈洗砚与幼青无法，只得将工匠们扶起来。

　　趁着无人注意，离诏悄悄将画着驹那罗鸟的贝壳藏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