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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无限情(五) 终于要获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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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栖,今天你依旧没有戴好自己的冠。这冠对你来说也太重了,每次都在你头上压出一道红印子。”祖母,不,是太后轻声道,冰凉的手指抵住他的额角,微微使力,将通天冠从雁青翎的头上取下来,放在女官捧着的木托盘上。
从雁青渠在位时的垂帘听政,到如今春神逝世,这双冰凉的手拂过朝会礼仪隔开后宫女眷与朝廷臣子的珠帘,与相父私相授受,签署了刺杀他兄长雁青渠的密令,持拐杖鞭打过他心爱的废妃,如今又将代表天子权威的冠冕从他头上摘下来,虽然这是每日退朝后自己私下见太后时她例行的事,但是雁青翎的心里还是阵阵发寒。
太后年近五十,厚重脂粉掩映下依旧显得苍老,此时穿着一件青色的深衣,不戴步摇,只梳着一个松髻。
雁青翎着正装,跪在她的床榻前。
压在额上的重量骤然减轻,他将头抬起来。
他心里一直非常恨太后,每当自己好不容易挨过了朝堂时光,又得来独明宫孝敬太后,日复一日,多么无聊。
女官将膳食摆出来,等太后落座后他才入座,一口一口咀嚼着那些他并不爱吃的菜。
青翎是一只会扑腾的鸟,太后偏偏给他起小名叫阿栖,是怜惜他年少被推上不属于自己的位子取义“我的雁儿歇一歇”,还是认为他是一只待在自己寝宫中哪儿也别去的鸟?
太后放下筷子轻声道:“我听说,有人在虹霓国宫中听到了神似阿泠的琴声。”
她低下头,用袖子拭泪:“阿泠许多年前已经坠崖,尸骨无存。我每年都会去他的衣冠冢祭拜他,究竟是谁冒充他的名头招摇撞骗。近几日闹市又有谣言说阿泠是遭人刺杀,甚至有人编了一首《假龙吟曲》,编排你们兄弟不和,到处传唱。我已经遣人将传谣言的人抓了起来,虹霓国的人。我听说这次虹霓国没有派经验丰富的使者,而是只遣两个年轻人?未免对淳国太不尊重了!”
她疑似急怒攻心,用袖子捂住嘴咳嗽起来,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阿泠是雁青渠的小名,太后热衷于给他的兄弟起小名,然后呼唤他们的小名。
雁青渠没有回话,他的嘴里塞满了鳢鱼脯,但是似乎有些咸的发苦,细嚼慢咽,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吃下去了。
太后平复了气息,似乎有所察觉:“阿栖,吃不惯吗?”
他摇了摇头。
太后自顾自说道:“这是去年春天腌的,去年的春天,一定比今年春天长吧。去岁春日,你刚娶了余家姑娘,今年的春日大祭过后也该再为你再纳些妃子,开枝散叶才好。”
她转过头,目光有一瞬间的慈祥。
余家姑娘出身于太后的母族,入宫半年后被立为皇后。
与此同时,最受国主宠爱的林氏女子被废黜出宫,原因是太后和相父认为她种植绞紫花修炼秘术,狐媚惑主、霍乱后宫。
在一个他上朝的清晨,林氏女子被秘密的处死了。
那天他下朝很早,可惜林氏的尸身被视作不祥,已经被一辆马车拉出去,扔在乱葬岗了。
他没有见到林氏的最后一面,或许即便他求了,也会被相父和太后以“帝王金尊玉贵,不可被后宫女子阴气侵染”为理由拒绝。
可惜这位红颜薄命的女子,难道帝王的宠爱真的便如砒霜?
雁青翎夹起了另一道菜,女官为他准备的银筷子十分沉重,他的手滞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平稳地将食物送到了自己嘴边。
他心说太后的死期大约是快到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逼死了他这么多的兄弟,连姐妹也不剩几个,这时候开始觉得雁氏的子嗣稀少。
对于纳妃一事,他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因为所爱之人早已驾鹤西去,再来多少人,不过是再寻找她的旧影而已。
温柔貌美的林氏不会修炼秘术,更不会与灵犀界的修士有什么牵扯。
终于要获得自由了吗?
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淳国几十位君主,有人守成,有人拓土,有人垂拱而治,有人夙兴夜寐;或许他能像史书上所说的君王建立自己的功业,不,只要淳国不葬送在他手中就行了,这是他微小的愿望而已。
太后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李相马上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他帮你一起主持春日大祭。我们经历过几十次春日大祭,就算换了一个春神又如何。已经好几个月了,我这身子是越发不顶用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冷:“我知道你们都在盼着我死,无论是你还是你的那些妃子,朝堂上的文武官员,还有……李相。”
李相是雁青翎的相父。
他凭借自己仅存的政治直觉感知到了,相父和太后的不和。
雁青翎的心中燃起了一些微弱的期盼,旧春神逝世而新春神即将来到人间为自己授予冠冕,这也许是他短暂帝王生涯中为数不多可以摆脱他们控制的机会。
他几乎是和随侍在太后身边的女官一同下跪的:“臣不知道别人心中是如何想的,只是臣知道自己的春天是太后给的。太后是独明宫的根,若是根动了,臣的春天便消失了。”
女官们磕头如捣蒜:“奴婢们的命都是太后的,太后想要便还了。太后若是走了,我们必定追随于地下。”
虽然是提前在脑中想过无数次的说辞,说出来显得有几分真心,
太后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些许血色,起身拉住雁青翎的手,让他起身。
雁青翎敛衽:“前几日文官和武官使用黑白子的结果出来了,同意按照父亲主持春日大祭时的规制来。”
太后点头:“那你这几日就可以差人去安排。”
秋天已经走到了尾声,冬天马上就要到来了。
算了,作为国主,没必要都事事亲为,他想。
这件事还是交给文珩办理吧,岐山文氏和崇郡文氏不属于太后和相父两派中的任何一方,如此想着,雁青翎便平静下来,继续举着银筷子进食。
雁青翎摇头:“不,此事等相父归来再行定夺吧,臣并不想亲自参与春日大祭。或者此事让文珩全权操办,兕之上其他国家的人这几日也到达白石城了。”
惯常的思想让他自动放弃了自己的权力,既然他们希望自己是一个傀儡皇帝的话,那他也乐得轻松,淳国的正史或野史上很少有国主如此自由。
李相和太后,还有文官武官分庭抗礼,蚕食着属于淳国君王的最后一丝权力。
他现在十分后悔,他不应该因为讨厌雁青渠那双清泉一样的眼睛,就答应相父和太后加入到他们的阳谋中,淳国的皇帝应该是雁青渠,或者他们共同的兄长雁青梧。
雁青渠坠崖,而雁青梧死于刺杀,也许下一个死于非命的淳国皇帝就是他。
淳国离敛春台和春神是那么近,或许这也催生了人心中对权力的欲|望,他想逃离淳国,离开这里,去这片大陆的边陲小镇,怎么样都好。
听到这话,太后狠狠地将女官呈上的药碗拂到地上:“阿栖,你也得自己处理着国事了。你如今在位将近五年,离开了他人便无法直立行走吗?若是神对你不满意,可以随意夺去属于你的权力,你既然忍受不了繁琐的国事,必然也无法忍受成为庶民的日子。你可知道,十多年前发生过什么?”
两旁侍立的女官收拾了地上破碎的药碗,便起身出去了。
太后豢养的绿毛鹦鹉在学舌:“阿栖,阿栖。”
雁青翎知道太后屏退下人是要说些秘密的话,于是坐的近了些,将她徐缓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些。
“多年前,你的兄长雁青梧策划过一场对于濯枝神使的刺杀。他们已经成功了,那位神使早已殒命。但是与青梧一同谋划的臣子中,出了一个叛徒。他从已经烧成灰的神使骸骨中找到了她残留的神魂,随后盗取国中以蓬莱莲池水养育的青莲,竟然将濯枝神使救活了。”
“此事败露后,濯枝神使在叛徒的帮助下重返敛春台,参与密谋之人,大多畏罪自尽了。青梧却不愿了结自己,死前他最后见到的人是我。他告诉我自己想亲眼见神一面,但是最后却被一根暗箭取走性命。青梧他,是我最宠爱的孩子……虽然已经将那叛徒挫骨扬灰,与他同族之人不论男女全部处死,依然无法解我心头之恨。”
听到这段秘史,雁青翎大骇,他那温和尔雅的兄长竟然会做出此等不敬神之事。
虽然淳国所处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但是这个国家却盛产离经叛道之人,百年前有提出推行“白雪法”,想要推翻四季变化的律令的青年,而十多年前自己的手足兄弟竟然也萌生反抗之心。
可惜祖辈的热血在他的胸腔里滚了一轮,又很快冷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太后。
太后抓住了他的臂膀:“出了一个这样的叛徒,是淳国的耻辱。敛春台授意,不允许在任何地方提起这个人,因此淳国的史书上并没有有关这场失败的刺杀的记录。但是身为国主,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为了不让这件事泄露出去,春神清除了所有知道此事之人的记忆。他随意干涉凡人的因果,功力受损便陨落了。今日就算是……”
话未说完,便听得一声脆响,她坐着的椅子骤然断开,断掉的木棍从椅背的缝隙中弹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多出来的那一截东西,上面有木纹和新鲜的血——这根棍子,是从哪把椅子上断下来的?
好好的椅子怎么会突然断掉?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将穿胸而过的木棍拔|出,但是最后只是按住了木棍的一端。
雁青翎起身站在她身前,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让那些守候在独明宫外的宫女传太医。但是属于雁氏的热血重新在他的体内流动,他看着太后的青色长裙被鲜血晕成深色,轻轻地呼吸着。
“阿栖,阿栖……”太后还在喊他。
铜架上的鹦鹉依旧在学舌,嘹亮的“阿栖”逐渐盖过了太后虚弱的声音。
伴随着拴在鹦鹉腿上的铁链的撞击声,他等了许久,才缓步走向殿外。
女官们侍立在殿外,准备想往常一样听太后的传话,确见雁青翎跌跌撞撞地出来,脸上带泪:“司言快快宣太医,太后,太后她……”
言即此处,已泣不成声,女官闻言匆匆提着裙摆跑进宫殿。
雁青翎闭上眼睛,任凭女官搀扶着自己,在步舆上坐下。障扇一合,护送着今夜受惊的国主去往他的寝殿。
太后崩于独明宫,自丧日为始,不鸣钟鼓。百官缟素三日,宫中只闻哭声。
但是由于太后死于淳国众人为春神服丧期间,已经用了天子仪。
而太后身为人,丧礼的礼制不可贵过神,陪葬便大大从简,依王妃礼葬于淳陵侧。
独明宫中女官不满雁青翎的做法,自缢以殉。
*
“独明宫的那位,听说她是被一把断掉的椅子杀掉的。”
“还是循着王妃的礼仪下葬的,太憋屈了哈哈哈哈。”
“嘘,小声些,被人听见要杀头的。”
在一个深秋的早晨,离诏到达了淳国,听到客栈闲谈的人们如是说。
在她的怀中,被九幽魔罗鲜血浸泡过的红莲逐渐发烫,从她进入淳国国境那一刻,红莲就显示出异样。
九幽被濯枝神使击杀,早已身死魂消。
他铤而走险,刺杀濯枝神使的行动为海国招致祸患,使海国一直被冬天的阴影所笼罩。
曾经对他敬若神明的罗刹人改变了之前的态度,将其视为罗刹海国的灾厄,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经死去,只有离诏还在苦苦追寻。
只有她自己知道,即使九幽大人千夫所指,自己也永远会是他忠诚的信徒。敛春台或者虹映天,不过是虚伪的神明,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又如何能与九幽相提并论。
罗刹海国有规矩,欲登国主之位,先以血染一池红莲,国主是用血选出来的,并非世袭。
真是疯子!若是九幽并未参与这场荒谬的竞选,或许便不会在与濯枝神使的火并中马失前蹄。
如今,距离罗刹海国“以血养莲”的竞选仅剩短短两个月,这无聊的制度,为何引无数英雄摧眉折腰?
她厌憎罗刹海国,厌憎这种制度,既然无法推翻他们,只好远离。
游走于兕之上的五个国家,以及灵犀界、没有灵气垂爱的土地,了解各国的风物,不断学习,难道单纯只是为了丰富自己的知识,而非伺机而动,改写罗刹海国的历史?
可是就算是已经告诫过自己如今是淳国人,但是听到与海国相关的消息时,却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念。
姐姐已经追随九幽于地下,而她也被迫离开家乡,此身如萍不得安宁。
可是她还没有给九幽平反——刺杀濯枝神使失败后,兕之上的五个国家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罚,负责惩罚海国的春寅君则是让黑色的冬天永远留在罗刹海国。
长老们为了推脱责任,竟然将罪归结到九幽刺杀濯枝神使身上,明明在成功了八次之后,九幽是海国人们心中的勇者、大英雄,为何只是失败了一次,他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正想着,九幽不带任何血色的脸孔,十分勉强的微笑和那一池被染红的莲花重新浮现在她的心中。
离诏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将胸口的红莲和地图抱得更紧了些。
之前所有的线索都显示九幽已经身死魂消,可是罗刹的长老们不知道的是,阿姐为他点亮的魂灯虽然黯淡,却一直没有熄灭。
阿姐和自己天生就带有土灵根,舍身化为山峰可挡千尺大浪,自身骨骼筋脉坚不可摧,世上最坚硬的兵器都难以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伤疤。
阿姐与九幽相恋的时候就将大部分自身的土灵根赠送给了他,凭借着刀枪不入的身体,他在战斗中无往不利,为海国扫清了许多障碍。
为什么明明他都已经截杀八位濯枝神使,但是新任濯枝神使却可以重创他?难道是力竭和莲池的共同作用?
既然魂灯一直亮着,那她就没有一刻放弃过追寻九幽下落的念头。
或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几日倒真被她寻着了一点眉目。
根据观星术的指引,九幽的神魂似乎与淳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这怎么可能?
神魂承载了主人的意识,除了敛春台众神之外,九幽最恨的便是得神明垂爱、土地丰饶的淳国,最后的神魂怎么会留在这里?
莫非是为了报仇?
绛宫大街如此嘈杂,与罗刹海国是不同的两种风格。
离诏收起了自己心中仅存的艳羡,也许已经没人记得罗刹曾经的荣光,她的母国,经历千般风霜,如今依然傲立于海蚀崖,这样想她心中便升起一番无名的自豪。
如果九幽的神魂真的在淳国,那大概是为了搅黄春日大祭而不宁。
客栈支起的窗户可以望到王宫的一角,流耀含英,檐角斜飞直没入层云中去。
离诏托着下巴看着檐上蹲着的铜兽,那铜兽的轮廓被天光勾出一道暗金色。
日光斜过绛宫大街,她在桌子上留下碎银起身出门,踏过喧嚣的绛宫大街,准备借着夜色进入王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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